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同一种根 那场雨之后 ...

  •   那场雨之后,林墨搬到了花店二楼。

      她没有明确提出这个要求,苏婉也没有正式发出邀请。只是在某个雨停的傍晚,林墨背着一个巨大的帆布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台缝纫机和几个装满零散布料和工具的纸箱,站在花店门口,像一只衔着树枝准备筑巢的鸟,犹豫着该在哪里落脚。苏婉看到她和她脚边那堆行李,没有问“你要搬过来吗”,只是侧身让开门口,说了一句:“楼上那间堆杂物的房间,我收拾出来了。床不大,但够睡。”

      林墨没有说谢谢。她弯下腰,拎起那个帆布袋,扛在肩上,又抱起那个装满工具的纸箱,踩着那架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一步一步地走上了二楼。苏婉站在楼下,听着楼梯木板在她脚下发出的嘎吱声,听着她在楼上走动、放下东西、推开窗户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安静。她低下头,继续修剪手中那枝白色洋桔梗。从那天起,花店的二楼多了一间工作室。

      林墨把那个不到十平方米的小房间重新布置了一番——靠墙放着一张行军床,床上铺着她自己带来的深灰色床单;窗边放着一张宽大的旧木桌,桌上堆满了布料、剪刀、针线盒、尺子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工具;墙角立着一个简易的衣架,上面挂着几件她正在制作的衣服的半成品;地上铺着一块旧地毯,边缘已经磨损了,但图案很好看,是深蓝色的几何花纹。整个房间虽然狭小拥挤,但有一种属于创作空间的、有序的混乱。苏婉没有上去看过太多次——那是林墨的空间,她尊重她的边界。但她每天早上会多煮一份粥,放在楼梯口的小桌上,旁边配一碟泡菜或一个切开的咸鸭蛋。晚上关店后,她会在楼梯口留一盏小灯,昏黄的灯光沿着陡峭的木楼梯洒下去,像一条安静的、温暖的路径。她不知道林墨会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但她也不在意。她只是觉得,应该这样做。

      她们之间的关系,没有明确的界定。没有人在某个特定的时刻说过“我们在一起了”或者“我们在交往”。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戏剧性的转折,只是一种逐渐加深的、默契的共存。像两株被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植物,根系在土壤下悄悄缠绕,地面上却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动静。林墨依然昼伏夜出——白天睡觉,晚上工作,缝纫机的哒哒声经常持续到深夜。那种声音,起初对苏婉来说是陌生的,甚至有些干扰——她习惯了花店的安静,习惯了只有剪刀修剪花枝的咔嚓声和清水注入花瓶的流淌声。但渐渐地,她开始习惯那种声音,甚至在某些夜晚,如果没有听到那哒哒哒的声响,她会觉得少了些什么。那声音像一种无声的陪伴,告诉她,在这栋小楼的二层,有一个人正在和她一样醒着,正在用她的方式,创造着一些东西。

      而林墨也开始适应苏婉的节奏。她学会了在清晨被楼下换水的声响唤醒时,不抱怨那过早的 brightness;学会了在苏婉给花换水时,帮忙把那些开始枯萎的花挑出来,放在她专用的枯枝收集袋里;学会了在苏婉给客人包花时,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不打扰她工作。她甚至开始主动帮忙——有客人来取花束时,她会放下手中的活计,帮苏婉递一下包装纸或丝带;有大批花材到货时,她会从二楼下来,帮苏婉一起拆箱、修剪、整理。她做这些事时,总是带着一种笨拙的认真,像一个不习惯做这种事但愿意尝试的人。苏婉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但她会在林墨帮忙整理完花材后,给她泡一杯热茶,放在她习惯坐的那个位置上。

      她们开始互相教授彼此擅长的事情。

      林墨教苏婉认识面料。那是一个下午,林墨从她那堆布料中翻出几块样品,一块一块地摊在花店的柜台上,像展开一幅幅小小的地图。“这是棉麻,”她拿起一块米白色的、纹理粗糙的布料,让苏婉用手触摸,“透气,吸汗,适合做夏天的衣服。缺点是容易皱,但有些人就是喜欢那种自然的褶皱感。”苏婉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块棉麻布料,感受着它粗粝而温润的质感。她在渔村时穿的衣服大多是涤纶的,便宜,耐穿,但不透气,夏天闷出一身汗。她从来没有认真注意过衣服的面料,只知道“穿在身上的布”。但此刻,在林墨的引导下,她开始意识到,原来布料也是有性格的——有的柔软,有的硬挺,有的光滑,有的粗粝,每一种都有自己的语言。“这是真丝,”林墨又拿起一块光滑的、泛着珍珠般光泽的布料,“娇气,难伺候,不能暴晒,不能用力拧干,但它的光泽和触感,是其他任何面料都无法替代的。你摸一下。”苏婉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那块真丝面料。它凉凉的,滑滑的,像流水一样从她的指缝间滑过。她想起春熙路那条象牙白色的连衣裙,橱窗灯光下那柔和的光泽——也许,那就是真丝的。“这是羊毛,”林墨继续介绍,“保暖性好,但会缩水,洗的时候要小心。这是化纤,便宜,耐用,但透气性差,穿久了不舒服。这是亚麻,比棉麻更挺括,适合做衬衫和西装……”

      苏婉认真地听着,把那些陌生的名词和特性一一记在心里。她发现自己对这些知识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也许是因为她本来就是个手巧的人,也许是因为她习惯了通过触摸来理解事物。花是触摸的,布料也是触摸的。它们都需要用心去感受,才能真正理解它们。

      苏婉则教林墨如何辨认花材的新鲜程度。“你看这枝玫瑰,”她拿起一枝红玫瑰,把花萼部分展示给林墨看,“如果花萼是紧包着花瓣的,说明它还很新鲜,刚开不久。如果花萼已经松了,花瓣边缘开始卷曲、变色,那就说明它已经放了几天了,买回去也养不了太久。”林墨凑近了一些,认真地看了看那枝玫瑰的花萼,又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那怎么判断它还能养多久?”她问。“看花瓣的硬度,”苏婉说,“新鲜的花瓣是有弹性的,你轻轻按一下,它会慢慢恢复原状。如果按下去就起不来了,或者花瓣边缘开始变软、变透明,那就说明它快要不行了。”林墨点了点头,接过那枝玫瑰,放在手心里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认真的语气说:“你知道吗,做衣服也是一样的。你要了解面料的脾性,知道它会怎么缩水、怎么褪色、怎么起球,才能用好它。花和布料,其实是一样的。”苏婉看着她,看着她手里那枝红玫瑰和她说这番话时认真的神情,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温暖的感觉。是的,花和布料,其实是一样的。它们都有生命,都有脾性,都需要被理解、被善待,才能展现出最美的一面。

      有一天晚上,她们关了店门,像往常一样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秋天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动梧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街上行人已经很少了,只有偶尔一两个遛狗的人匆匆走过。远处的霓虹灯在夜空中晕开成一片模糊的暖色,像一幅被水彩洇开的画。林墨抽着烟,苏婉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看着街对面那棵梧桐树在路灯下的影子,在风中轻轻摇晃。林墨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你知道吗,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跟我是一种人。”苏婉没有转头看她,只是继续看着街对面那棵梧桐树的影子。“哪种?”她问。

      林墨弹了弹烟灰,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斟酌用词。“就是那种……从别处来,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里扎下根,但还是在拼命长的人。”她说完,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在路灯的光线中袅袅上升,消散在夜空中。

      苏婉没有回答。她坐在那里,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看着街对面那棵梧桐树在风中的影子。她知道林墨说的是对的。她们都是从别处来的人——林墨从重庆来,她从一个她不太愿意提起的家庭中来,从一段她不太愿意回忆的经历中来。而她苏婉,从南澳岛来,从渔村来,从那片越来越远的海边来。她们都带着各自的行囊和伤口,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寻找着可以扎根的土壤。她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扎下根,不知道这座城市会不会接纳她们,不知道明天会带来什么。但她们还是在拼命地生长。像那些被林墨捡回来的枯枝,像那些被苏婉从垃圾桶里救回来的残花——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地活下去,努力地长出新的形态。

      苏婉没有回答。她只是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带着淡淡的苦涩,但她没有皱眉。她坐在那里,在林墨身边,在成都秋天的夜风中,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安稳的平静。像一艘在海上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不是终点,但至少,是一个可以歇一歇的地方。她不知道这艘船会停靠多久,不知道明天风向会如何变化,不知道前方还有多少风浪在等待着她。但此刻,此刻,她停在这里。身边有一个人,和她一样,从别处来,正在拼命地生长。那就够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老天还你三倍的爱》是本小说的续集,欢迎了解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