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燃烧的展览 2001年 ...
-
2001年夏天,林墨在成都举办了一场小型个展。
展览的地点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一楼,原来是间废弃的社区活动室,被林墨和几个朋友借来当了临时展厅。苏婉在布展前去过一次,那时房间里还空荡荡的,墙皮剥落,地面积着厚厚的灰尘,窗户上糊着旧报纸,透进来的光线昏暗而浑浊。她无法想象这样一个地方能变成什么样的展厅。林墨对此毫不在意,甚至有些满意——“这地方挺好,自带一种废墟的气质,省得我再做旧了。”开展前一天,林墨忽然出现在花店门口,没有像往常一样去翻枯枝,而是站在柜台前,用一种故作随意的语气说:“明天下午,我的展览开幕。你有空的话,来看看。”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来也行,反正也没什么好看的。”苏婉看着她——林墨的头发比初见时长了一些,没有修剪,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她的眼下有明显的乌青,显然连续熬夜了好几天,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带着一种燃烧般的亢奋。“几点?”苏婉问。“下午三点。”“好。我去。”
第二天下午,苏婉关了半天店门。她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那是她为数不多的、没有沾到花汁和泥土的衣服——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对着那面裂了缝的圆镜照了照,然后出门了。她沿着青石桥街走到公交站,坐了四站路,又沿着一条她从未走过的巷子走了大约十分钟,找到了那栋老居民楼。她站在楼门口,有些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走对了地方——从外面看,这栋楼和周围的其他居民楼没有任何区别,灰色的外墙,生锈的防盗窗,一楼有些住户在窗台上晾着被子和衣服。但门口贴着一张A4纸,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几个字:“废弃的尊严——林墨作品展”,箭头指向楼道深处。苏婉顺着箭头的方向走进去,穿过一段光线昏暗的楼道,推开一扇虚掩着的门,然后她愣住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一时说不出话来。那个她几天前来看过还空荡荡的、破败不堪的房间,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模样。不是那种“装修”出来的变化——墙壁依然是斑驳的,天花板依然有漏水的痕迹,地面依然是粗糙的水泥地。但这些“破败”本身,仿佛已经被林墨重新定义过了。房间的四个角落各放置了一组装置作品,中央的天花板上垂下一根铁丝,悬挂着一件由破碎的玻璃和干枯的枝条组成的东西,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中投下细碎的光影。墙壁上挂着几幅用生锈的铁丝和麻绳在旧木板上缠绕出的构图,像是某种古老的、失传的文字。墙角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被烧过的木炭和扭曲的金属片,被精心地排列成某种有意味的形状。整个房间的光线被控制在一种昏暗的、近似黄昏的色调中,只有几盏定向射灯照亮了那些作品的关键部位,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苏婉站在门口,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强烈的冲击。不是那种“美”的冲击——这些作品并不“美”,至少不是她以前理解的那种美。它们粗粝,嶙峋,甚至有些狰狞。但正是那种粗粝和嶙峋,让它们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她第一次理解了林墨在做的事情——不是制造美,而是从被废弃的事物中,发现那些被忽视的价值。那些生锈的铁丝,那些破碎的玻璃,那些腐烂的木头,那些被她修剪下来扔掉的枯枝败叶——在林墨的手中,它们不再是“垃圾”。它们被重新组合,被赋予了新的意义,成为了某种她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但确实存在的东西。她走到展厅中央,在一件由枯枝和铁丝缠绕而成的装置前停了下来。
那件作品的底座是一块粗糙的、未经打磨的旧木板,木板上竖立着几根长短不一的枯枝,枯枝之间用生锈的铁丝缠绕连接,形成一个复杂的、网状的结构。有些枯枝上还残留着干枯的叶片,在射灯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琥珀色的半透明质感。铁丝在某些部位缠绕得很紧,勒进了枯枝的表皮,在某些部位又松散地垂挂着,像某种未完成的音符。作品旁边的小标签上写着它的名字——《根系》。
苏婉站在那件作品前,站了很久。她看着那些干枯的、曾经被她修剪下来扔掉的枝条,在林墨的手中,呈现出一种嶙峋而坚韧的美。它们不再是无用的废弃物,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像根系,像血管,像某种在地下默默生长、支撑着地面上一切繁茂的、看不见的结构。她忽然想到了自己。一个从渔村走出来的、被城市边缘化的异乡人。一个在面馆后厨揉面、在花店修剪花枝、在深夜对着账本发愁的年轻女人。一个被这座城市的大多数人视为“打工妹”的普通人。她是否也像这些枯枝一样——被修剪过,被丢弃过,被定义为“无用”过——但正在被某种力量重新塑造,试图长出一种新的形态?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站在那件名为《根系》的作品前,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深刻的共鸣。仿佛那些枯枝和铁丝缠绕出的结构,不仅仅属于林墨的作品,也属于她自己。
她不知道在那件作品前站了多久。当她回过神来时,发现林墨正站在不远处,和一个穿着黑色衬衫的男人说话。林墨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T恤——虽然上面依然沾着几块颜料,但至少看起来是刻意换过的——头发似乎用水捋过,比平时整齐了一些。她正在说话,手势很多,表情生动,和那个男人争论着什么。苏婉没有走过去打扰她。她只是在展厅里继续慢慢地走着,一件一件地看着那些作品。她看到一件用破碎的镜子和烧焦的木条拼贴成的作品,镜子的碎片中倒映出她自己破碎的、变形的脸。她看到一件用生锈的铁丝编织成的、像茧又像笼子的结构,悬挂在半空中,在气流中微微旋转。她看到一件用旧报纸和干枯的花瓣层层叠叠粘贴而成的长卷,上面有用炭笔写下的一些字迹,有些她能认出,有些认不出。她看不懂所有作品的含义。但她能感受到它们——那种从废弃之物中生长出来的、不屈不挠的、带着痛感和力量的美。
展览结束后,人群逐渐散去。林墨送走了最后几个客人,走到苏婉身边,和她一起站在那件《根系》前面。“你觉得怎么样?”林墨问。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在等待评价的紧张。苏婉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那些枯枝和铁丝缠绕出的结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太懂艺术。”林墨正要开口说什么,苏婉继续说:“但我觉得,你说的对。枯花也很美。”林墨愣住了。她站在那里,看着苏婉的侧脸,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容,但那是苏婉在她脸上看到的、最接近“柔软”的表情。“谢谢你。”林墨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那天晚上,苏婉回到花店,打开灯,在柜台前坐了下来。她拿出那本她一直在看的《花艺设计基础》,翻到某一页,看着上面那些关于色彩搭配和造型设计的图示,忽然觉得它们有些陌生。她合上书,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台上那瓶白色雏菊旁边,那枝干枯的绣球花依然插在那里。枯花和鲜花并排插在同一个瓶子里,一枯一荣,一死一生,却奇异地和谐共存。她看着那枝干枯的绣球花,想起了林墨的作品,想起了那件叫《根系》的装置,想起了那些枯枝和铁丝缠绕出的、像血管一样复杂的结构。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枝绣球花干枯的花瓣。花瓣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像某种低语。她站在那里,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那枝枯花,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