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渡，争渡》蔓浸月

22、第#章 舷窗外依旧

　　他坐在新装修好的甜品店里透过窗子看灯光惨淡的夜景。风卷起路边的落叶，打着旋堆积在下水道旁。

　　这是到清馆的第二个月，没有人找他，更没有电话打进来。

　　他换了张新的sim卡，普通款式的手机，不会买超过五个G的流量，平时只会打开学校官网查看最新发布的通知，他着手准备开学的物件。

　　半杯咖啡入肚，胃里暖洋洋的，手脚始终冰凉。

　　面前甜香的蛋糕只受皮外伤，他皱着鼻子忍耐奶油的气味，忍到缺氧，他知道自己要走了。

　　沿着青春大街往清馆的方向走，往日的回忆重新浮现，只是他不再为此多作感伤。

　　疲倦褪去大半，消极低沉的情绪也被掩盖，平平淡淡已是现今常态。他日益觉察出钱的好处。

　　两个月前，站在好又多卖场门前，看欧阳槮橪费力地挪动，他主动提出要帮忙，那时的确带着想要留下来讨口饭的目的，后来欧鹄出现，把他从精神萎靡的边缘拉出来，他承认那份关心带给他的温暖让他有了想要重见天日的想法。

　　这个想法被一个普通的夜晚打消，他从欧阳槮橪口中得知其中的另一层关系。

　　这层关系更像能够扭转他命运的契合的齿轮，他也从那晚开始布局。

　　欧鹄对他的敌意隐藏在深处，他只能感受到少许，甚至会被欧鹄细微虚假的关心蒙蔽双眼，他只能在次次规劝和随口提议中挖掘出欧鹄对他的排斥，以及在最后，他切实地听到欧鹄对他下达的“驱逐令”。

　　欧鹄是个孤高自傲的人，也曾在感情里摸爬滚打，伤得自己遍体鳞伤。他在配合鸥鹭鸣扮演一个真正的精神病患者，想把自己变成鸥鹭鸣世界里的一枚螺丝钉，但他做得很失败，非但没有得到想要拥有的感情，还被无时无刻提醒着他的异常。

　　他识人自有妙计，用献出欧阳槮橪的方式继而献出自己。

　　他想击垮欧鹄心中的底线，把所有更加真诚可靠的感情聚焦在自己身上。他成功抓住欧鹄不想要被特殊对待这点，假借鸥鹭鸣的手上演了一出好戏，甚至担心鸥鹭鸣会优先考虑水旬远，还利用窦豆豆将他送进监狱。

　　所有计划都按部就班地完成，他也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但心情始终不见高涨。

　　这样的结果真的是正确的吗？

　　如果他并不知道欧阳槮橪已经做好了自杀的准备，他会因为情义就放过她吗？

　　他甚至不敢回答“会”，他深知内心早已被贪念侵蚀成黑色，藏匿在他心中的毒虫源源不断地滋生着罪恶。

　　他起初还会用借口麻痹良知带来的痛楚，后来几天，他才发现，人生的真谛不过是在谎言中度过快乐的一生，哪怕虚伪，当事人也总会配合着装一装傻。

　　他记得，去体检前，欧阳槮橪推着自行车到修车师傅那里修车后胎。

　　修车师傅上了年纪，脾气暴躁，三言两语就和欧阳槮橪吵，他站在角落里不说话，静静地看着。修车师傅终于注意到他，伸手喊他帮忙，欧阳槮橪主动请缨，却被拨到旁边，踉跄两步险些撞到危墙。

　　他还带着骨气，不肯向这惯用来羞辱人的手势屈服，老师傅横眉竖鼻地瞪他，像在立规矩。

　　他心中不耻，觉得好笑。

　　他是向麻烦让步，才肯说服自己软下性子去帮忙。

　　修好欧阳槮橪的自行车，老师傅收了钱还要咕哝两句废话，他心里觉得憋屈，带着气看向老师傅，欧阳槮橪拦着他的眼神，可他光是积攒这些情绪都已经把所有力气都耗尽，压根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瞪老师傅，在后者眼里，他也只是拿一个毫无力量感的眼神觑了他一眼。

　　回到好又多，欧阳槮橪觉得抱歉，向他道歉，很花式，还带着小姑娘好面子的不好意思。

　　他觉得这点小事不足以挂在心中，并没有多说。欧阳槮橪为表歉意，帮他简单处理过衣服上的缺口，还带他做简单清洗，他才恢复些人模人样。

　　那时他感受到温暖，但不确定，只觉得温暖只是包裹着虚假表皮的捕兽夹，他只要敢迈出一步，半条命就会轻易送到别人手上。

　　他害怕，惶恐，想为悲苦的生活画上句话。

　　但他没有。

　　他记得，听欧阳槮橪哭的时候，柔软的心脏会有一瞬间忽然变得坚硬，仿佛寒冬的冻土，想拨开云雾见月明，想幻想自己真的被平等对待，想表现得和其他人相同，但又有自己的个性。

　　他知道这太难了。

　　他作为旁观者，从寥寥几句闲谈里都窥视完一个女孩备受折磨的无数个夜晚。

　　他也有类似的夜晚，但他没有泪，只有眼睛。叔母的眼睛，时而温和，时而沉郁；叔叔的眼睛，时而诡谲多变，时而阴鸷奸险；小妹的眼睛，时而乖张，时而沉默……他看过很多双眼睛，有神的无神的，有灵魂的和没有灵魂的种种，更多都充斥着眼前生活的无奈和悲观，无一例外，都映射进他的瞳孔里。

　　生活并非毫无起色，从他遇到鸥鹭鸣，被准许拿走好又多收银柜里的钱，他知道自己的计谋得逞。

　　在电脑中留下填报的志愿信息，等鱼亲自上钩。

　　果不其然，他在欧鹄交给他的U盘里看到了很多照片。只有他，各色形态的他，裸露的、痴迷的、悲观的、寂寂寥寥没有人样的……都被记录在内，他知道这个U盘落到其他人手中会是什么后果，无非是曝光鸥鹭鸣、牵扯出和清馆有关的所有灰色产业链，另外也捎带手毁掉他的前程。

　　鸥鹭鸣之所以这么做，当然是害怕他有了这笔钱，会想要丢掉欧鹄远走高飞，所以在他仅有的生命时长里不断地增添筹码，将他绑在身边，绑得死死的，甚至不留喘息的机会。

　　他确实觉得心痛，回想昔日得到的温存都是在为另一个人铺路，这个事实像绞肉机，将他和他的真心都绞成烂泥。

　　当然也多亏了鸥鹭鸣提供给他的钱，买通关系是件很容易的事，清馆早先就和部分社会人士有接触，对方在得知清馆易主且出手阔绰时便纷纷前来讲和，他更是落了不少好处。

　　将鸥鹭鸣关入地下室的那晚，他再次盯上欧鹄——他所有痛苦的来源。他想要解决掉这个麻烦，同时瓦解他们之间的感情纠葛。

　　他对鸥鹭鸣说：“你必须要原谅我。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肯去医院接受治疗，其实你也是自私的人，因为想要那笔遗产，因为你觉得欧鹄是你的耻辱，因为他也是你童年的创伤，但你又被道德绑架了。你觉得自己是哥哥，就应该照顾好他，你把他送进医院，让他享有你该受的治疗。他来求你，讨好你，最后变成依赖你，你觉得你成功了。那现在算什么？算你功亏一篑，我会帮你解决掉他，不会再有任何痛苦。你和他是一样的，本来就不该有这些痛苦，我在帮你们，也在帮我们。帮你回到一条正确的路上，也帮我们找回理智，让我们成为真正的正常人。”

　　他知道，注视这一双充满痛恨的眼睛，可以体会到胜利的感觉。

　　鸥鹭鸣当时也是这样的感受。

　　他知道，鸥鹭鸣并不是想要表达对欧鹄的爱，他只想为自己的胜利庆祝、欢呼。

　　他还对鸥鹭鸣说，“不要怪我，这个世界有他的运行法则。如果恶人做好事，好人做坏事，那要用什么来衡量善恶呢？那还怎么把好人定义成好人，坏人定义成坏人呢？”

　　两个月的时间内，他接连送走欧鹄和鸥鹭鸣，将两人安葬在一起。

　　回清馆的路途格外漫长，他决心去一趟醉湖心，走进长廊，再次路过壁画时，他停步注视前面上方未破损的三把利剑。

　　他现在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了，分别是背叛、分离和现实打击。

　　他扬起嘴角，心情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轻松。

　　服务员上好菜，他脱了鞋子爬上转盘，和晶莹的玻璃杯、碗碟躺在一起，他幻想自己是一盘菜，是赢到最后的那盘。

　　直到深夜，他醒过来，望着黑漆漆的房间，身边再也没有了被监视的窒息感。

　　手机震动，一条提示短信。

　　他还记得震动引起的掌心发麻，是高考结束后，班级群里弹出成千上万条祝福，连上网的瞬间，手机顶格的消息弹窗刷新出残影，各种谁谁爸爸、谁谁妈妈的昵称映入眼帘，他从教学楼走出去，返校整理书本的毕业生正在抛洒试卷，从五楼飞扬而下，他顺着楼梯一层层往下走，听不同的欢呼和感概，看即将分离的同学相拥而泣，与学生头抵着头展示温情的老师，许久没有绽开笑颜的教导主任，各种人都在演绎他们青春年华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而他不疾不徐地慢慢走着，直到一楼，眼前飘过一张试卷，恰好落到他脚边。

　　他拾起，才发现那是三模时的数学试卷，是他考过最高的一次，他将写着“陈争渡”三字的试卷折成纸飞机，用力地、笃定地抛扔出去——

　　机翼舒展，横穿云霄，舷窗外依旧是美好的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