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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魂上人间,业障三千 被捕了 ...

  •   “我祭三千客,请君怜此身......”

      一个人影,佝偻着脊背跪在地上,虔诚的把手伸出头,扣着地上的死草,嘴里念念有词,他说着直起腰,但背脊仍然显得似一张弓,抬起黏在地上的腿,往前挪了一步。

      “我祭三千客,请君怜此身——”

      他的肩胛处似乎有什么在蠕动,双臂挣扎着抬起,捧上头顶的月光,那双枯瘦的如同鸟兽爪子一样的手臂开始渗出黑色的鬼气。

      “我祭三千客,请君怜此身!!!”

      他仿佛被丝线吊起来一般蹒跚前行,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一边跑着一边把它刺入心脏。

      他衣衫破败,形容枯槁,此刻却在癫狂的叫唤着,一步一顿,突然间失了力向前摔去,恰巧摔在祭坛边,匕首被他颤颤巍巍拔下,全身的血液在此刻迸开,溅向前,只留有一滩心脏的重量。

      那眼里,分明是恐惧。

      待他的血流干后,一团黑气从他体内冒出,眨眼便席卷了他的皮肉,只孤零零留一具白骨与衣衫。

      黑气飘在地面上,沾染了血迹,顺着祭坛的纹路流动,纹路亮着幽怨的光,黑气找到了路途,雀跃攒动前涌,最终流向石台,石台上赫然躺着一具赤身裸体的男身。

      愁云惨淡,月影稀疏,这人正淋着一身凄戚。

      他猛然睁眼,脸上抽搐了一下。

      这人正是鬼界第十七位判官,自称楚三。

      与其说楚三是被冻醒的,倒不如说他是被疼醒的。

      一方面,石台坑坑洼洼,还有几个毛棱角的小石子儿,硌的背疼骨头疼,另一方面,不知道哪个缺阴德的给他引了业障,白白叫鬼受苦。

      楚三缓缓挺起身,手臂软软撑着台面,有些烦躁的甩了甩头,他能感受到体内被噬咬的痛楚,比针扎更绵密,比忘川更刺骨。

      许久他才压制了体内的业障,嗤笑一声,环视四周,昏沉沉什么也看不见。

      楚三闭眼感受了一下,三千。

      三千条人命,不知道谁杀的,虽说并非楚三所害,但毕竟因他而死,平白无故背了这么大一口黑锅,任谁也不痛快。

      楚三方才正在批卷,脑袋一昏,一睁眼就出现在了这个鬼地方。

      按现在的情况看,他是被人复活了,还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毕竟如此契合——他可没有夺舍别人的爱好——献舍也达不到这般水准。

      但楚三死了五百年,尸体早该化成白骨,再不济也是腐烂发臭,然而这副躯体却带着一种苍白的、静谧的细腻。

      他久坐一会儿,脑袋还有些不清醒,待到他恢复了一丝清明时,手就先比脑袋快摸上了肌肤。

      不错,真滑!

      楚三眯起眼睛,又多蹭了一会儿,忽然摸到个小小的肉粒。

      它在脖颈上,在皮下,就像胳膊突出的鸡皮疙瘩一样小,它就那么突兀地生在脖颈上。

      不,不是一粒,环绕脖颈一周,楚三摸到了七粒,它们太小了,但凡手上有一点茧子都摸不出来。

      是针线,在皮肉中,线走游龙,不见起止,聊胜于无。

      楚三畅快地想:“死于斩首?这么痛快!”

      想来楚三生前也挺招人恨的,死后也让人惦记,专门给他尸身安了好地,又是缝合又是搭命的,真让鬼怜惜。

      楚三摸上胸口,里面依旧是鬼魂模样的死寂,胸膛空荡荡,心脏不翼而飞。

      好啊,简直是太好了。

      楚三移到台沿,把滑落的长发别回去,眼底露出一闪而过的嗔怨燎原,迅速被兴趣玩味所替代。

      他想着鬼界的传闻,想着自己喝了三千碗孟婆汤也压不下的执念,想到死后滔天的怨气,想到被挖走心脏的尸体。

      他近乎癫狂地萌生了找回记忆的想法。

      人间有句话叫做“生前哪管身后事,浪得几日是几日”,鬼界也是同理:“死后不顾生前身,人不开心鬼开心”。

      孟婆汤下肚,前尘往事尽却,生前种种,皆为乌有,死后便只顾余生。

      说来也可笑,一个人存活过的一切,也不过一碗汤的事,执念与因果皆空,爱怜与怅恨不在,唯独本性存真。

      但楚三是谁?三千碗孟婆汤都抽不走一魂两魄,勉强才能封印他的记忆,他楚三总有办法找到。

      这事儿鬼不让干,又没说人不让呀。

      楚三美滋滋下了高台,伸了伸懒腰,听着骨节嘎嘣响,别提多酸爽了。

      他刚踏前一步,变故突生!

      几发柳叶朝楚三袭来,他急忙侧身,堪堪躲过,脚下不稳,腰重重磕在台沿上。

      楚三咧了咧嘴角,扯出一个瘆人的笑。

      刚刚他前面的枯树被击中,吱呀一声响,树皮撕裂,应声倒下 。

      一个青色的人影倏然出现,剑刃直逼楚三命门,“叮”一声嗡鸣着。

      那人面容清冷,神色严峻,却在楚三抬头时怔了一下。

      他皱起眉头,低低抱怨了一声:“楚……判官大人。怎么是您?”

      随即,他手腕轻微外翻,白刃散作灵力,随风化去。

      楚三扶着台沿直起腰,他打量着对面这个树叶一般的男人——不认识。

      这个男人真是没礼貌,一言不合就拿剑指人,但楚三此刻手无缚鸡之力,只得消了拼一个你死我活的想法。

      他调侃道:“你叫本官儿楚大人,判官大人都行,再不济唤本官儿楚三。你为何要管本官喊‘楚判官大人’,这是什么本官儿从未听说过的人言?”

      对面那个树叶一般的男人微微一愣,收起了审视的目光,披上一层彬彬有礼的皮,看着倒真有几分翩翩公子的模样。

      “在下风师席一枕,路过此处,只觉阴气重重,心里放心不下,特来查看,没想到能碰见判官大人。”

      席一枕移开视线,凭空变出个扇子,整个一抖摊开,盖住半张脸,侧过头去。

      “不过,咳。判官大人还是矜持一点为好……”

      一阵夜风吹过,楚三才发觉身上凉凉的,尤其是□□,漏风。他本就是鬼,据说下去的时候也是赤身裸体,鬼又没有体温,刚重生还不太习惯,席一枕这么一说,楚三才后知后觉:

      原来他刚刚一直在遛鸟啊。

      楚三一边心里咒骂着那个复活他却不给他穿衣服的王八蛋,一边面不改色地捞起一具倒霉鬼的骨架,扒了他的布衣衫穿上。

      脏是脏了点,还带着血迹,布料扎的人疼,楚三十分嫌弃。

      楚三穿了衣服,索性一屁股坐在台面上,他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对,本官儿在捉小鬼时也发觉此地的异样,特地来探查。”

      席一枕哪里听不出楚三的糊弄。他合上扇子,往手心一拍:“那大人多加小心,此地阴风重重,阵法古怪,或有残缺——在下原先以为是女鬼做法吸食精气,这才贸然出手。”

      “不过,在下并未察觉有厉鬼气息,怕是全化为了业障——”

      “在我身上,三千业障,在我身上。”

      楚三明眼瞧出来,这位自称是风师的席一枕在隐瞒些什么,但他确实透露了一些信息,也在有意拖延,索性一眼点破。

      “那你是把我认成女鬼了么?”楚三又补上一刀。不过自己的大名居然已经传到上天庭了么?

      席一枕沉默,然后点头。

      楚三哈哈一笑,坐在高台上仰起头:“这儿的祭坛,是专门收割魂灵的,本官儿赶来时,他们都化成了骷髅。本官儿没看到凶手,刚准备探查,风师大人就给了本官儿一个下马威啊——”

      句句不提赤身裸体的事。

      席一枕尴尬的扇起扇子:“在下当然不敢——既然判官大人在,那这事儿在下也不必再追究,照由鬼界规矩来办。”

      楚三盯着席一枕。世间确实有这么个规矩:人间作乱的鬼,先交由鬼界管,除了缉拿四大玦珏外,天庭不干预捉鬼活动。但是,鬼界去捉鬼的寥寥无几,只有楚三最为积极,一来二去也在天庭打响了名头。

      “那风师大人总不会是来人界闲逛的吧?”

      这说的是什么话!神仙就不允许休假吗!

      但是席一枕此番下界,确实在办正事儿。他收起扇子,神色严肃:“并非。在下与寒生此番下界,是在追拿一位叛徒。”

      他神色又缓和下来:“若是判官大人在探查时找到他的一丝踪迹,也可以告知在下。”

      席一枕诚恳地变出一片细叶。

      “此乃风信叶,判官大人若寻得线索,只需对着它唤在下名讳,在下便可知晓。”席一枕手腕轻送,叶子便飘在楚三面前。

      楚三两指夹住风信叶,入指微凉,叶身通翠,脉络间却流淌着几缕淡金色的仙气,与席一枕扇子上用来装饰的叶子师承一脉。楚三细细端详了一番,才把它收到衣袖里,饶有兴趣地问:“你们天庭的神仙如今都这么大方了?这小玩意儿估摸值不少钱啊。”

      席一枕额角抽动,这位判官大人果然如传言一般不拘一格,他合上扇子,拱手道:“只是些班门弄斧的小玩意罢了,值不了几个钱。”

      说罢整了整被夜风吹歪了一些的衣领:“这位叛徒原先是上天庭的武神'笠心',前些日子走火入魔伤了数位神官,后逃到下界。”

      楚三漫不经心的翘起二郎腿,一副兴趣盎然的样子。

      席一枕见此,暗自松了口气:“他相貌......对于判官大人而言,自是极为丑陋的。”

      楚三长长哦——了一声,尾音上挑。席一枕说的,莫不都是些废话,请他参与调查那位不知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立心还是“标新立异”的立新,都是幌子罢了,毕竟,席一枕已经从楚三口中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至于那些不知真假的武神信息,他也已经表明了态度。

      楚三眼里玩味更甚。

      席一枕退后两步,一柄重剑便不偏不倚砸在二人中间,直插入地,震裂白骨,扬起尘沙。

      席一枕眼疾手快,急忙竖起两堵风障,为楚三和自己隔绝了沙尘。

      “席一枕!不是说好去白马原呢!你搁这儿——墨迹啥呢......”

      一道带着怒气的声音从沙尘中扬出,原来天上还掉下来个林妹妹。“林妹妹”站起身,看见眼前那张脸时声音忽的小了下去。

      太他妈好看了!

      楚三眯眯眼,朝他挥挥手:“你好呀,寒生~”

      寒生拔出剑,扭头向后看,看见了席一枕无奈的朝他摇摇头,索性直接盯着高台上的楚三。

      楚三故作娇羞地捂着脸:“盯着人家做什么?这是爱慕上人家了?”

      寒生满脸不可置信,他不露痕迹地向后移。

      寒生后退时踩到一截断骨“咔嚓”一声脆响,他神色不由得凝重起来。

      环视四周,荒郊野岭的遍布白骨,怪石嶙峋,血迹斑斑,脚下是红纹祭坛,抬眼看高台,那人唇如茱萸含一色,眉似病柳弱三分,正是——业障三千的判官!

      他幡然醒悟,抬起剑直指高台上那张妖冶的脸。

      “你身上有三千业障。”他蹙着眉:“麻烦跟我回上天庭一趟。”

      楚三又哦了一声,他轻快的跳下高台,隔着剑盯着寒生的眸子。

      “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都喜欢拿剑指着人?真不礼貌。”

      楚三嗔怪一声,朝寒生咧嘴一笑。

      “不过,你觉得你能抓得了我?”

      话音刚落,地上开始窸窣的响,大地嗡鸣颤抖,像是骨头碰撞重组发出的沉闷声。一具具白骨狰狞着起身,身上被黑红的怨气填充,把他们围的密不透风。

      鬼道,邪术,人用来是蚀骨穿心,鬼用来却是顺水推舟。

      “你既认得本官儿,知晓本官儿的本事,还敢出言不惭,嗯?”

      楚三负手而立。

      席一枕现在真是一个头两个大。他强硬的拽开寒生,跻身到两人中间。

      “判官大人,您消消气。”

      他警告的看了寒生一眼。饶是寒生再怎么没脑子,也明了了席一枕的黑话。只是他堂堂武官,临阵而逃实在不怎么体面,但也只能憋屈的收回重剑,插在身侧。

      楚三看着两人的一唱一和,却突然有点怀念自己的镂空骨扇。如果骨扇在的话,他就可以狠狠的彰显逼格。但是那把可怜的扇子正委屈地搁在书案上。

      “上天庭确实有这么一条规矩......“

      “本官儿跟你们去。”

      两句话同时说出,连旁边木头人一样的寒生脸上也出现了裂痕。

      楚三举起双手,白骨应声倒下,怨气回体。席一枕突然觉得这个有楚三的世界魔幻了起来。

      “但是要先给本囚犯换身衣服。”

      席一枕:......

      寒生:......

      楚三欢快的跟在席一枕身后,柔情似水的瞟了身旁的寒生一眼,却让寒生耳根爆红。

      三人离去不久,祭坛上空出现一黑一白两个人,穿着宽大的袍子,自上而下俯视整个山丘。

      “是他?”

      一个人问,声音嘈杂,还杂糅着嗡鸣与嘶吼,听不清男女。

      “是他。”

      另一个同样声音的回答。

      白袍子伸手掐了个诀:“处理干净。”说罢散作烟云。

      囚犯楚三掐着指头在人间逛了三日。先是选了上好的料子制成衣袍,特地挑了个与他在鬼界一般的齐紫色,又缠着席一枕买了个玉扇,风流倜傥,招摇过市。

      路上肯定少不了对某个青涩少年的调侃,后者则常常抿唇抱剑立在一旁。

      地府肯定乱成一锅粥了,但是这和楚三又有什么关系呢?之前没判官的日子不也照常审判么?

      楚·没心没肺·三终于大发慈悲地去了上天庭。

      黄钟长鸣,一洗尘心。

      “哇哦——”楚三由衷的赞叹,他掏出从人间淘来的玉扇,徐徐扇动。

      席一枕也掏出他的竹扇:“判官大人,这里就是上天庭,在下已传音礼正司安,稍后她会带你去接受审问。”

      寒生抱着剑站在一旁,仿佛到了上天庭就浑身不自在,一路上沉默寡言。现在,也只有他一人独“扇”其身。

      “那在下就先告辞了,判官大人保重。”席一枕拱手行礼后,只在原地留下一阵清风。

      寒生别扭的道了声“保重”后,也原地消失了。

      楚三倒是毫不在意,大摇大摆的踏进云层,一边走一边感叹:真贪啊!啧啧啧,这玉石也是不要命的砌,石板、台阶、雕栏、宫殿......

      他楚三死后清廉,不与行此等苟且之事。

      “楚三,勿要前行。”

      眼前的女子着素色长袍,怀抱一把拂尘,身侧有几卷文书飘着。

      “礼正司安。”见楚三停在原地,她神色稍有缓和。

      谁料楚三只盯着她的拂尘看。

      “嘶,我听说道人的拂尘里都会塞一些小东西,矛啊,锤子啊,棍啊什么的,我很好奇这是不是传言。”

      司安笑了,反倒有些瘆人。她一扬拂尘,给楚三下了个禁言咒。

      “顶撞仙人,禁言一炷香。”

      楚三不满地抗议,司安又笑了。她伸手唤一页白纸,潦草的写了些,随即又漂浮在她身侧。

      “罪加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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