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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众同志拾柴火焰高,世桃源难解卿如心 把人打伤了 ...

  •   到了半山腰,老虎领宁卿如一行人穿林渡河,众人赶了好久的路,不记不清时辰,只知光阴流转,逐渐变得力不从心。宁卿如的脑子有点儿昏沉,眼皮开始打架,山海意识到什么,慢下来,最后停住脚。林挽拍拍身上出的汗,老妇第一个发现宁卿如的状态不对劲,她从林挽背上下来,不顾腿上的伤,紧赶慢赶地过来,刚巧扶住了正要从虎背上滑落的宁卿如将其交给一旁的姑娘背好。
      “他太累了。”旁边挨着的女子轻声道。
      林挽当即决定先找个地方讨点儿吃的。
      东边升起炊烟……
      阿朵儿正从村里出来,手里攥紧母亲昨日送她的花篮。撞见一群陌生的人来,小孩的性子天真烂漫,她胆子大极了,先提出带路,还成了路上陪伴众人说笑的话匣子。山海本在暗中跟着,但听了林挽话,悄悄地离开。
      妇女们进了村,先来的是个裹了围裙的女子,本想领着阿朵儿离开,但看看风尘仆仆的众人,她笑了笑,冲湛蓝的天喊:“来客人喽!”
      林挽按住手上的锄头,今早刚洗干净。村民们纷纷出来迎接,有的啃个白面馒头就出了家门;有的甩开牌出来,被后头的人笑骂他输不起钱;有刺绣的捏着针布恍了神打开窗子;有做货郎的摊子跟人跑来;还有杀鸡的听到了话,闹得鸡飞狗跳,满屋子追鸡跑。本来没什么人的道路,突然热闹非凡。村民们见她们有些不知所措,想想他们确实陌生,于是保持距离,彼此欢笑道:“我们这种小地方,也有异乡人来,可不高兴?”村长从人缝硬生生挤出来,他佝偻着身子,拄着拐杖,而且看上去年纪比老妇都大。
      但他亲切地对风尘仆仆的众人打了招呼说:“我是赵本年,各位来咱们村里,吃好喝好就好哩。”说罢,一众村民立马爽朗地大笑,直说赵村学识渊博,还会城里人的话(其实是说他的话歪打正着地压了韵)。
      林挽退后几步。
      旁边的老妇看出来他们的想法,笑得仿佛眉眼带花,这村质朴,人也一样面善,大家这么欢迎,无非是给人个踏实的安身之处,于是她道:“村长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这未免太麻烦……”
      “麻烦什么,盖了好些房子都空着。”年轻的姑娘明亮的嗓音传来。
      “为什么要盖这么多呢?”林挽身旁的人警惕地问。
      “似乎是三年前,那个云小伙当上大官,建了不少房感谢村长呢。”
      赵本年村长听了这句话,半开玩笑道:“什么嘛!看他吹的牛皮,分明是他没落了,你瞧瞧这三年里,他人都不知道跑哪去了,在村里闲着也无聊,尽瞎弄,我还没找他算账呢。”
      “哎呦,赵村您拉个媒给他说说,保管他又三天待在外面不回来。”
      赵本年身旁的小伙笑着打趣,赵本年也毫不客气地敲他一梆头。
      没打中,但小伙还是嬉笑地叫了声疼。
      “话说你背上的娃娃今年多大了?”跳出来个看着豆蔻的姑娘问。
      “好像十六岁了。”
      老妇算了算说道:“今年刚满的十六。”
      “好瘦啊。”阿朵儿从人海中钻来瞧,忍不住开口道,“我哥哥他和这个小哥哥差不多大,但这个小哥的手好细啊。仔细瞧着,有点儿像……云汀雨。哦!他现在应该和王姨待在屋里扯花,今年的金雀花儿可香了,我想吃王姨做的蛋炒花。你们也留下来……留下来呗!村里很好玩的!”
      “是吗?”林挽见她的模样格外面善,声音也温和多了,“那……”她转身,问众姐妹的意思,大家不约而同地点头。
      赵本年和村民拍手欢迎,声音和欢呼喝彩声响彻天地……
      宁卿如醒来时,脑子不像之前那般晕沉,奇怪的是,他现如今反倒比在福祥村里时清醒多了。紧张地打量了周围,灶台燃着火,火苗呲溜地往上扬,但看火的人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唯留个草垫子。四四方方的屋子内被人打理得干净整洁,一把斧子显然是被细心擦过,铁头还泛着光。宁卿如动了动酥酥麻麻的脚,滑下木头床,熟练地握紧斧子的柄,掂量掂量,不由夸了句斧子的好。
      门板打开的摩擦声乍响——
      宁卿如立即转头,见一个头发半白的村妇,手中着个土陶碗,碗里溢出草药的香味,村妇的面容慈爱,说话也温柔:“醒了,你那病来得急,又不晓得什么时辰走。别现在走动。”宁卿如想不理她,但妇人的手已搭上他的胳膊,扶他回去坐着。宁卿如倒没觉察出恶意,但无论是抱有对陌生人的警惕,还是心里的真实想法,他都不想碰这药,汤汁黑糊糊又浓滋滋的,闻着就苦。
      那个妇人没说什么,放下了碗就走远了。宁卿如沉默地看了看碗,顺手就把药倒了。
      半晌过后,传来牛的哞哞声——宁卿如打开门,院子不大,篱笆围拢,专养鸡鸭,门外小径幽幽,旁的有流水声传来,带着水击石子的鼓点,格外有韵律。牵牛的娃娃热情地同她打招呼,喊着:“赵姨。”又吹着牧笛走了。
      妇人连忙冲他喊道:“赵村媳妇姓王!我是你王姨!”牧童闻言,放下笛子道歉。
      宁卿如的眼睛随着她离开屋子彻底恢复清亮。他听远处虫鸣嘶烈,天光洒落之处皆是美景。
      稻田清风荡,河塘游鱼戏。
      人间何时有这般祥和的景?他从未亲眼目睹过。如此这般,也算干净地走出泥潭,也算遗憾了了。只是……“这山如何?”有人问。宁卿如的眼睛斜瞟过去,脸色看不出表情。虽不明白此人究竟有啥毛病,每次都是先闻其声,后见其人。但宁卿如还是礼貌地点头以作回应,只是手上的东西握得更紧些。
      “那你……你拿斧子做甚?”少年如燕般从房顶飞下去。
      宁卿如后撤半步,将斧柄提起,双手猛地一抡,对准的正正是那少年的脖颈。锵锵的锋刀相交声震耳,宁卿如面色淡然,毕竟那人手中的剑可没有斧头重,显然是处于下风。
      “还真应了那句:不打不相识,你这斧子可还用得顺手?”少年揶揄道,又像是真切地问他话。
      “什么?”宁卿如疑感,没想过自己会分心。而那少年见改势弱了,迅速举剑横劈,想给宁卿如的右臂开道口子。谁知一道白光闪过,宁卿如感受到手中握的斧子轻了不少,发力也更舒服。瞥一眼瞧瞧,斧子当真焕然一新。玉白色的长杆节,好似屋外竹子的竹竿节。斧头变重了些,而且很更加锋利。斧面锃亮,仿佛新磨好的。那少年望着斧子的变化,似乎有那么一个片刻失了神。“逢昙……”他张开嘴小声喃喃道,然后用奇怪的眼神望向宁卿如,像是在说果然如此。
      纵使汝吾分别,因相逢而永恒,无所谓是否是刹那,谨记逢昙。
      少年正身,默默后退几步,道:"我名云汀雨,是……你的故人。"
      “不记得。”风抚林畔,送来林音,宁卿如面色阴沉地开口。
      “无妨,我们也好没有打架了。”云汀雨的语气藏着怀念,宁卿如却看得出来他的虚情假意。云汀雨念诀收剑,随着一声空灵,他的鞭子被召出打地。
      “来啰。”话音未落,长鞭甩过,宁卿如早有预料,侧身让开,鞭子再次打地,掀起尘土碎石。宁卿如双手握紧斧子,急冲上前去,再跳到半空中,模仿先前去擀面杖打人的样子砍下去,力道极大,云汀雨又不傻,闪身躲开,手中早准备好黄裱符纸。宁卿如奇怪,虽知云汀雨不是什么善类,毕竟连影子都没有,可能是邪物,但他却挑出了那些驱鬼术士才用的符。
      云汀雨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有诈!宁卿如站住脚,闪身避开。
      “这么警觉?”云汀雨道。
      宁卿如手中的斧子顿时变了模样,是弓,还有一筒满满的箭矢,他好奇地搭好了弓,饶是没观察到自己的手法有多娴熟,他从小到大可从未用过弓,还是这么大一张,仔细瞧,还能从中见斧子的影子,该说不愧是斧子变的吗?
      云汀雨还没反应过来,穿云之势的箭直射面门。但他反应力极快,只头一偏,就堪堪躲开了,只是右脸仍留下微微一道血痕。霎时间,宁卿如的斧子就挥过来了。云汀雨这回可来不及躲了。他两指夹的符动了动,“缚。”宁脚如的手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线缠得死死的,整个人几乎无法再动弹。
      “你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宁卿如拽了拽线,却发现根本没什么用处,“顶着张与我相似的脸,在梦里见得到,出了梦,还能看见。”
      云汀雨无奈地苦笑,其实他也不知道其中缘由。心里总有种“政入万山围子里,一山放出一山拦”的感觉。他摇了摇头,接着开口道:“分明是你先动武的。宁卿如,我看起来是有多么十恶不赦,能叫你拼死也要了结我?”
      宁卿如啊,这可是他母亲起的名字,她为了什么啊?是为一个孩子能死得其所,还是为了让那孩子带着这名字活下去?但……“这不该轮到你置喙,地狱的孤魂野鬼。”说来还得多谢祭祀那帮附庸风雅、高高在上的“花架子”,不然,宁卿如还真不知应当如何回云汀雨的话,并且顺带着讽刺下他含糊其辞。
      “那……她们呢,难道她们不值得你活下去吗?”云江雨低声道。他挪了几步路,离宁卿如近了几分,明显见到他眼神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挣扎了一下,大概是人的求生本能。
      云汀雨猜得不错,一直以来,宁娴兰对宁卿如的影响都是不可估量的,她对他的教诲(一个平凡之人历经苦难,还能保有的品格),宁娴兰顺嘴一提,但确实“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何为血亲?同根同源,相互扶持,无论利益,只为爱护彼我者,血亲也。不想宁卿如骨子里仍有疯劲儿,宁娴兰已死,唯留宁卿如,但了无牵挂之人如何肯独活于世?所以,他见云汀雨,不管云汀雨是哪方来的恶鬼游魂,还是别的什么,能死即可。而云汀雨与他这份因果报应,也变相成为他一了百了的工具。
      云汀雨算是理清楚他的计划,此刻只觉怒极反笑,宁卿如真是聪明人办糊涂事,“你斗不过我。而现在过去叫你母亲见了,她心愿难却,如何安息?又让她们怎么想?”
      “本来就活不下来。”宁卿如虚弱地咧咧嘴,心道,但他起码要把这鬼东西一起拉下地狱……人间不容恶鬼扎根,而这份因果好巧不巧落在他头上,躲也躲不掉。
      骤然,云汀雨觉察到不对劲,他的眼中微微掠过金光,将自己体内的法力渡给宁卿如。身体没什么毛病啊?云汀雨难得感觉疑惑,他更想不通宁卿如为何是寻死觅活之人的做派……脑海突然似有灵光乍现,云汀雨卸了手中的力,将手掌割开道口子,想找宁卿如先前受伤裂开的手,宁卿如察觉到他的动作,顿了顿,没明白他想作甚。云汀雨握住宁卿如的手。
      霎时,宁卿如抽开了手,斧头似乎有灵气,立马跑到他的手中。宁卿如下意识接住了它,掀起的震荡弹开了云汀雨,而云汀雨偏过身,急刹稳脚,宁卿如这次攻击的招式出乎意料地狠厉,搅得云汀雨的鞭子颤了颤,云汀雨注意到这点,他用鞭的力道也随之加大,长鞭一弯,被他稳固地扯入手中,随后又一个转身,尖头笔直甩出去。
      宁卿如的斧刃现身,“叮——”
      挡开,棋逢对手,两人出招的速度越来越收不住,云汀雨不想用符纸了,他开始好奇宁卿如究竟想做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只见宁卿如的脸上挂了彩,留下几道显眼的红血在侧脸,云汀雨见此便降了锋芒,心里想出什么歪招,趁宁卿如还没站稳,一鞭子卷住他的手就往自己的地拉,随即召来符纸封住躁动不安的逢昙斧。
      再这么打下去,他撑不住的。
      云汀雨冲上去,宁卿如借那缚他手的鞭子,手发力猛地拽动,云汀雨本就朝这儿跑,这么一弄直接被他拽去半空中。他正准备放开拿鞭子的手,却有一道金光神不知鬼不觉地流入他的眼瞳,眼前人的脸模糊了一阵。再次清晰时,只见宁卿如的脸上流血的地方变成像碎掉的琉璃裂缝,那裂痕扩大,蜿蜒如同毒蛇,似乎耳畔真传来了碎裂的清响,云汀雨见宁卿如的手一抖,就借机收走鞭子,然后连忙上去扶住宁卿如。
      宁卿如想撑腿,却只能毫无气力地跪倒在地,他虚弱地侧过脸看了眼云汀雨,无奈地苦笑,边笑边呕出鲜血,斑驳的血迹看着就骇人,但他的神色似乎有不甘心,因果报应屡试不爽,若不消解,人死后便无法干净地归根长眠。
      “你……”云汀雨只感觉自己已经气结,“你这是何苦?”
      宁卿如的胆子不小,知道了世间万法有规律——道,而道的呈现方式,是因果线:如果有个人天资聪颖,再加之上天眷顾,早早悟出因果循环的规律,那么脑海中会自然而然地浮现因果线,并通过法术让线在眼前显现,这些线大多是血红色,意味着命运,能看清这些,就相当于有了对未来、事情的发展具有了感知力,这感知力的存在,则可避免无数麻烦。
      云汀雨也拥有这种感知力,就是凭借它,一次又一次逃过塔雅雅的算计。他自然知晓,因果线越多的人,即与他人命运纠葛太深的人,无论是善是恶,都注定早亡。而宁卿如要杀他,也是因为命线。但云汀雨竟不知他有这么天赋异禀,既神不知鬼不觉地开悟了,又能拿得动“逢昙”。或许是遇上了机缘,老天爷赏饭。
      “逢昙”是他费劲心力得来的贵重兵器,可出现任何形态。如果使用它的人召出的是巨斧,则说明“逢昙”认主。云汀雨它不认,他当初召出了一条鞭子,后来他还是觉得自己挖地挖出来的那条好,便想搁“逢昙”在屋里吃灰,没想到它却认了宁卿如作主子。
      宁卿如本人哪里知晓他是如何与一个邪祟有关联,只是觉得命线已经缠上了,便要了结。而“逢昙”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这个曾经收留他的人的命,随他认的主人一样狠心。云汀雨在心中默默骂道。
      云汀雨深吸了一口气来平复下心情,其实这事说白了是他自作孽。他抬手缓缓抚上宁卿如侧脸,他的脸残破,不细瞧,还以为万蝶停留在一木枝上歇脚。宁卿如的瞳孔有些发散,他闭上眼,一晃头,像断锦塌了下来,云汀雨知他撑不了多久,而眼下只能靠自己的法术维系生命不衰竭,但那并不是权宜之计。他迅速背起宁卿如向山林中去。
      王姨抬来一筐金雀花,见他带人飞跑,连忙带着竹筐问出了什么事。“跟赵村说一声,安顿好客人,我带他去疗伤。”云汀雨道。
      “她们不见他,怎能安心停泊?”王姨觉得这事难办。
      “他的命重要。”云汀雨心急了,回道,“实在不行,我一个时辰内会赶回来的。”
      王姨见他神色,知情况万分火急,于是点头,两人相背而行,一人找村长,另一人去玉蓝。(玉蓝有河,河深而水尤清澈)
      云汀雨认命地背好宁卿如朝着安山的方向来,沿路寻到一条河,他找来一片枯叶,放在水面,枯叶化为方舟,他背着宁脚如走上船板,水漾动起来,像在要送他们去应去的地方。白玉般的波纹漾起,清澈的河水却不见游鱼,只有花色各式的石子沉在水底,成为大地特别的符号。两畔时不时听见翠鸟的鸣声,再远跳,橙红的太阳在天边,亦在水面,金色的霞光点滴晕开。时间在此间的行走清晰可见,如同强光照耀下的影子,无声地暴露了万物的轮廓。
      云汀雨没有动桨,小舟便行驶得格外自在,像雨击砖瓦般,自然在运行它自己的韵律和节拍。
      小舟最终靠岸,人都下来了。云汀雨顺花林向前,迎春献黄蕊,桃枝浊红颜,枳花白如梨花,地上有黄稻,岸头现红梅,四时的美尽在此地,添了抹不同寻常。
      云汀雨走进去,不久闻不到花香,眼前豁然是一棵长青树,树已经生出万枝,枝连千万叶长成了巨大的荫蔽处,树的茎干粗壮,若能见年轮,应当是存在千年的古木。
      云江雨迈步走到树荫下,望着太阳即将沉入西山,云霞迷漫,像是快熄灭的火,隐约能见云中鸟群成队归林。他把手掌贴上古树粗糙的树皮,像是在感受一个人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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