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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种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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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走后的第一个春天,念安在老城的巷子里种了一棵树。不是梧桐,是银杏。
她从城西园林那棵老银杏树下挖了一株幼苗,根上还带着泥土,用塑料袋仔细包好。
回到家,她蹲在巷口,挖了一个坑,把幼苗放进去,培上土,浇了水。
妈妈以前住的屋子,窗台正对着巷口。
念安希望妈妈在天上能看到这棵树,看到它一天天长高,一年年变绿。
念安每天上班路过巷口,都要看一眼那棵树。
树长得慢,种下去好几个月,才冒了几片新叶。
叶子小小的,嫩嫩的,在风里摇摇晃晃。
念安蹲下来,用手把土压实,又浇了一点水。
她想起妈妈以前在阳台上种花,也是这样,每天浇水,每天看,看着看着花就开了。
念安觉得种树和种花一样,都是种希望。
花开了,希望就在。
树长了,人就在。
念安在城西中学当物理老师,带高一三个班。
她上课不爱用PPT,喜欢在黑板上写字。
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轻微的声响,白色的字迹工工整整,和她当年写作业一样。
学生说她字好看,她说练的。
学生问她练了多久,她说从小练到大。
她教物理,讲牛顿第一定律。“任何物体都要保持匀速直线运动或静止状态,直到外力迫使它改变运动状态为止。”她站在讲台上,声音不大,可很清楚。
学生们抬头看着她,有人记笔记,有人发呆。
“老师,这个外力是什么?”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问。
念安想了想。“外力就是改变你现状的东西。可能是人,可能是事,也可能是时间。”
学生似懂非懂。念安没有再多解释,继续往下讲。
念安带的三个班,物理成绩都不错。
年级主任说她是教学能手,念安说不是她教得好,是学生肯学。
年级主任笑了,说你太谦虚了。
念安没有再说什么。
念安住在老城的巷子里,就是苏晚和沈砚住了一辈子的那间屋子。
她没有重新装修,家具还是那些家具,沙发还是那张沙发,茶几还是那个茶几。
冰箱上的相框换了新的,里面是苏晚和沈砚年轻时的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念安舍不得换。
她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看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人看着她,她看着照片里的人。
念安有时候会翻出苏晚的记账本。
本子已经很旧了,封面的硬纸板散开了,念安用胶带重新粘好。
她一页一页翻,看苏晚的字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她看到那一页——“沈砚的新书稿费到账,还了念安的助学贷款,还剩两千三,存着,给念安结婚用。”念安看着这行字,眼眶红了。
她没有结婚,可妈妈存的钱还在。
念安把钱取出来,加上自己攒的,在城西园林旁边买了一块小小的墓地。
苏晚和沈砚葬在那里,银杏树在旁边。
念恩从北京回来,每年两次。
清明一次,过年一次。她退休了,研究所返聘她做顾问,不用天天坐班。
她每次回来都住家里,姐妹俩挤在一张床上,像小时候一样。
念恩睡左边,念安睡右边。
念安说姐姐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总踢被子,念恩说不记得了。
念安说念安记得,念安给你盖了一夜又一夜。
念恩沉默了一会儿,说姐现在不踢了。
念安笑了。
念恩这次回来带了一本书,是沈砚写的最后一本。
书出版的时候,沈砚已经不在了。
念恩把书放在茶几上,念安拿起来看。
封面是浅蓝色的,画着一把伞,伞柄上贴着小熊贴纸。和沈砚的第一本书一样。
念安翻开扉页,看到沈砚写的字——“献给我的家人。”
“姐姐,这本书你看了吗?”
“看了。”
“写的什么?”
“写我们小时候的事。”
念安一页一页翻。
她看到自己小时候的样子,看到念恩小时候的样子,看到苏晚和沈砚年轻的样子。
那些人都不在了,可在书里,他们还在。
念安觉得,书比人长情。
人走了,书还在。
书在,人就在。
念安五十岁那年,巷口的银杏树已经长得很高了。
树干有碗口粗,枝丫伸向天空,叶子绿得发亮。
念安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叶子。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地上,一片一片光斑。
她想起小时候那棵梧桐树,想起苏晚在树下等她放学,想起沈砚在树下看报纸。
那些人都走了,树也没了。
可新树还在,她还在。
念安的学生来看她。
第一批学生已经工作了,有的在北京,有的在上海,有的回了老城。
他们拎着水果和牛奶,站在巷口,看到那棵银杏树。
“沈老师,这是你种的?”
“嗯。”
“长这么高了。”
“二十多年了。”
学生看着念安,念安老了,头发白了,腰微微弯着。
可她站在银杏树下,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湖面。
学生说陈老师你年轻的时候一定很好看,念安说谁年轻的时候都好看。
念安带学生去城西园林。
银杏树叶黄了,金灿灿的,铺了一地。
念安站在那棵老银杏树下,看着树干上的刻痕。
那是苏晚和沈砚的名字,刻了很多年,字迹已经模糊了。
念安摸着那两个名字,摸着摸着,眼泪掉下来了。
“沈老师,你怎么了?”
“眼睛进沙子了。”
学生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
念安退休那年,六十二岁。
她办了荣休仪式,学校送了她一束花。
念安抱着花,站在校门口,看着城西中学的大门。
梧桐树还是那棵梧桐树,教学楼翻新了。
她在这里教了几十年的书,送走了一届又一届学生。
现在她要走了,学生还会来,老师还会来,树还会在。
念安退休后,没有离开老城。
她每天早起,煮粥,吃早餐,然后去城西园林散步。
她走得很慢,从门口走到银杏树下,从银杏树下走回来。
有时候她会坐在树下的长椅上,看着那些晨练的老人。她也是老人了。
念恩也退休了。
她回老城的次数多了,每年三四次。
姐妹俩一起散步,一起去菜市场,一起做饭。
念安做红烧肉,念恩洗碗。
念安说姐姐你做的饭还是不好吃,念恩说那你做。
念安笑了。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开着,声音不大。
念安看着屏幕,念恩也看着屏幕,谁也没有说话。
可谁都不觉得尴尬。
她们等了一辈子,等到了现在。
念安七十岁那年,巷口的银杏树已经很粗了。
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枝丫遮住了半个巷口。
秋天的时候,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念安坐在树下,看着那些落叶,想起苏晚说过的一句话——“银杏叶像金色的雨。”
念安伸出手,接住一片叶子。
叶子很轻,脉络清晰。
她想起沈砚走的时候,手里也握着一片银杏叶。
那片叶子被她夹在书里,放在书架上。
书还在,叶子还在。
两个人走不动了,坐在巷口的银杏树下晒太阳。
念安穿着棉袄,念恩也穿着棉袄。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姐姐。”
“嗯。”
“你说,妈妈在那边过得好吗?”
“好。妈妈在哪都过得好。”
念安笑了。
风吹过来,银杏叶纷纷飘落,像金色的雨。
念安仰起头,看着那些叶子。
她想起小时候等姐姐回来的日子,想起等妈妈病好的日子,想起等爸爸老去的日子。
她等了一辈子,等到了很多,也错过了很多。
可她觉得,等到了就好。
念安闭上眼睛,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
她想起苏晚说的那句话——“等到了,就不算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