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妹妹的中考 ...
-
念安初三下学期，中考倒计时一百天。
学校开了誓师大会，全年级的学生站在操场上，举着右拳，跟着领誓人喊口号。
念安站在队伍里，嘴张着，声音不大。
她不喜欢喊口号，她觉得喊了也没用，考不考得上不是喊出来的。
朵朵站在她旁边，喊得很用力，嗓子都哑了。
念安看了她一眼，朵朵的脸涨得通红，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声音里。
念安没有说什么，她把手放下来，攥成拳头，放在口袋里。
誓师大会结束以后，朵朵拉着念安的手。“念安，你喊了吗？”“喊了。”“我怎么没听到？”“我嗓子小。”朵朵没有追问。
两个人走回教室，操场上的人散了，旗杆上的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念安的成绩一直稳定在年级前三名。
苏晚从来不问她考得怎么样，念安也不说。
母女俩像是约好了，一个不问，一个不说。
沈砚问过一次，念安说还行，沈砚就没有再问了。
沈砚知道“还行”就是“挺好的”，因为他也常说“还行”。
念安的中考志愿填了城西中学。
那是老城最好的高中，念恩就是从那里毕业的。
念安没有犹豫，第一志愿城西中学，第二志愿城西中学，第三志愿还是城西中学。
苏晚签字的时候，手没有抖。
她想起念恩当年签志愿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现在念安签，她不抖了。
不是不紧张，是相信。
念安比念恩稳，从小稳到大。
念安开始做中考真题了。
每天一套，做完对答案，错了的用红笔标出来，写在错题本上。
她的错题本已经写了三本，从初三上学期写到下学期。
每一本都写得密密麻麻的，红笔蓝笔黑笔，颜色交错。
苏晚收衣服的时候路过念安房间，看到书桌上摊开的错题本，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心里有些疼。
她没有进去，轻轻带上门。
周远也要考城西中学。
他的成绩和念安差不多，两个人轮流拿第一。
班主任刘老师说，你们两个是城西中学的料，只要正常发挥，肯定能上。
念安没有说话，周远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看着黑板，黑板上的倒计时写着：距离中考还有五十六天。
念安放学骑车回家，周远有时候跟她一起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骑过梧桐巷、人民路、解放路。
在第一个路口，周远往左拐，念安直走。
念安有时候会回头看一眼，周远的背影越来越小，拐进巷子，不见了。
念安转过头，继续骑。风从耳边吹过，她的头发飘起来。
念恩打电话来的时候，念安正在做数学题。
她接起电话，念恩问她在干嘛，她说做数学。
念恩说妹妹你不用太紧张，中考不难。
念安说念安没有紧张。念恩笑了，说那就好。
“姐姐，你什么时候毕业？”
“六月。毕业典礼在七月初。”
“那你能回来吗？”
“能。念安的考试是六月中，考完念安就回来了。念安等姐姐回来。”
“好。”
挂了电话，念安继续做数学题。
她做的是二次函数，图像是抛物线，开口向上，顶点是最低点。
念安觉得人生也是抛物线，有时候在顶点，有时候在最低点。
她现在在顶点，她想一直待在顶点，可她知道不可能。顶点过了，就是下坡。
中考前一天，念安没有做题。
她把错题本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看到那些红笔标出来的地方，有些她已经会了，有些还会错。
她不急，慢慢地看，看完一本换一本。
看到第三本的时候，苏晚进来了。
“念安，吃饭了。”
“好。”
念安合上本子，把笔放好，走出房间。
餐桌上摆着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排骨莲藕汤。
念安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妈妈，明天念安考试。”
“妈妈知道。”
“妈妈，你紧张吗？”
“不紧张。”
“念安也不紧张。”
苏晚笑了。
中考那天，念安起得很早。
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骑着那辆旧自行车去考场。
考场设在城西中学。
念安推着车走进校门，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念安把车停在车棚里，锁好，背着书包走进教学楼。
她的考场在三楼，靠窗的位置。
坐下来，从笔袋里拿出那支幸运笔。
笔芯已经换了无数根，笔杆还是那支。
念安握着笔，深吸一口气。窗外的梧桐树沙沙响，她想起姐姐在这里读书的日子。
姐姐坐过这间教室吗？也许坐过，也许没有。
念安不知道，可她觉得姐姐在。
姐姐在这所学校待了三年，她的影子留在了每一个角落。
念安坐在姐姐的影子旁边，就不怕了。
语文考完，念安从考场出来，苏晚在校门口等她。
念安走过去，苏晚没有问她考得怎么样，给她递了一瓶水。
念安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妈妈，你不用等念安。念安自己会回去。”
“妈妈不放心。”
念安没有再说什么，她牵着苏晚的手，走到车棚，推车，骑车回家。
苏晚在后面走着，念安骑得很慢，等苏晚。苏晚说念安你不用等我，念安说念安不急。
数学考完，念安觉得不难。
最后一道大题是二次函数，她做过类似的。
她写得很顺，从第一问到第三问，一步步推下来，答案很整齐。
她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错误。
交卷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像无数只手在冲她挥。
英语考完，念安觉得还可以。
完形填空有一篇关于“等待”的文章，说的是一个女孩等她的朋友从远方回来。
念安读着读着，想起了念恩。
她有一瞬间走神了，赶紧收回来，继续做题。
交卷的时候，她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姐姐，念安等你。”
物理考完，念安笑了。
题不难，比模考还简单。
她提前半小时做完了，检查了两遍，没有什么可改的。
她想起姐姐说过，物理不难，用心就能学好。
念安觉得姐姐说得对。她提前交了卷，走出考场。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念安觉得今天的天气真好。
中考结束那天，念安从考场出来，苏晚在校门口等她。念安跑过去，抱住苏晚。
“妈妈，念安考完了。”
“累不累？”
“不累。”
苏晚摸了摸念安的头。
念安回到家，给念恩打电话。
念恩没有接，可能在实验室。
念安发了一条消息——“姐姐，念安考完了。念安等你回来。”
念恩晚上才回电话。“妹妹，考得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
“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
“七月初。毕业典礼结束就回去。”
“念安等你。”
念安挂了电话，站在日历前，翻到七月。
七月一号折一个角，七月二号折一个角，折到七月十号。
她不知道念恩具体哪一天回来，可她知道，七月的某一天，姐姐会回来的。
等待的日子，念安没有闲着。
她开始看高中的物理课本，必修二，曲线运动、万有引力、机械能守恒。
她看得很快，因为这些内容她以前已经看过一遍了。
现在再看，理解得更深了。
她做题，做得很顺手，正确率很高。
她觉得自己选对了，物理不难，用心就能学好。
朵朵来找念安玩。
两个人在巷子里骑车，骑了一圈又一圈。
朵朵骑得很快，念安跟在后面。
朵朵说念安你中考能考多少分，念安说不知道。
朵朵说她也不知道。两个人骑到巷口，停下来，喘着气。
“念安，我们还能在一个学校吗？”朵朵问。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朵朵成绩也好。”
朵朵笑了。
念安的生日在秋天，可暑假的时候念安已经十五岁了。
生日那天，她收到了念恩寄来的礼物。
快递箱子不大，用胶带缠得很紧。念安用小刀划开胶带，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本书——《费恩曼物理学讲义》。念安翻开扉页，上面写着——“妹妹，物理不难。用心就能学好。姐姐。”念安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把书放在书桌上，舍不得看。
她要等姐姐回来，跟姐姐一起看。
念恩七月初回来了。
她拉着行李箱，从巷口走进来。
梧桐树叶绿得发亮，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照在她身上。
念安穿着那件白色卫衣，站在巷口等她。
念恩看到念安，笑了。
“妹妹，你长高了。”
“嗯。念安比妈妈高了。”
念恩走到念安面前，念安已经到了她的下巴。
念恩摸了摸念安的头，念安抱住念恩。
“姐姐，你瘦了。”
“没有，你也长高了。”
念安笑了。
念安牵着念恩的手走回家。
苏晚站在门口，念恩走过去，抱住苏晚。
苏晚比她矮了，念恩弯着腰，下巴搁在苏晚肩上。
“妈。”
“回来了。”
“嗯。”
沈砚站在客厅里，看着念恩，没有说话。
念恩走过去，叫了一声“爸”。
沈砚点点头，念安看到沈砚的眼眶红了。
念安没有说，她跑进厨房，给念恩煮鸡蛋。
念恩这次带回来一张毕业照。
照片上念恩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站在清华园的大门前。
苏晚拿着照片看了很久，眼眶红了。
念安凑过来看，照片上有很多人，她找了很久，才找到念恩。
念恩站在最后一排，左边第三个。
“姐姐，你好小。”
“嗯。人太多了。”
念安把照片放进相框里，挂在客厅的墙上。
墙上已经挂满了，她把最下面那张念安三岁时画的“猫”取下来，换上念恩的毕业照。
那张“猫”已经泛黄了，纸边脆脆的，一碰就碎。
念安把它夹在书里，放在书架上。
念恩在家待了一个月。
她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九月开学。
念安问她研究生学什么，她说还是工科。
念安说姐姐你以后要当科学家吗，念恩说也许吧。
念安说那念安也要当科学家。
念恩笑了，说好。
念恩走的那天，念安送她到巷口。
梧桐树叶还是绿的，风一吹，沙沙响。
念安穿着那件白色卫衣，袖子不长不短，衣服盖住腰。
“姐姐，你寒假还回来吗？”
“回来。”
“那念安等你。”
念恩蹲下来，看着念安。
念安十五岁了，快到念恩的眼睛了。
念恩摸了摸念安的头。
“妹妹，你中考成绩什么时候出来？”
“七月二十号。”
“那姐姐等你的好消息。”
念安点点头。
念恩站起来，转身走了。
念安站在巷口，看着念恩的背影消失在巷尾。
她没有哭，她等着。
等姐姐寒假回来，等自己的中考成绩出来。
等的时候她看书，做题，骑车。
她骑着那辆旧自行车，骑过梧桐巷、人民路、解放路，骑过两个红绿灯，拐过三个弯。
她骑到城西中学门口，停下来。校门关着，放假了。
念安看着那扇门，想起中考那几天，她坐在这所学校的三楼考场里，窗外是梧桐树，笔袋里是那支幸运笔。
念安觉得，那几天是她离姐姐最近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