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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一年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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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恩上小学那年，秋天来得特别早。
九月初，梧桐叶就开始黄了，一片一片往下落，铺在巷子里的青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响。
念安每天早上都要踩那些叶子，踩得咔嚓咔嚓的，像在吃薯片。
“姐姐，叶子为什么变黄？”
“因为秋天到了。”
“为什么秋天叶子会黄？”
念恩想了想。“因为叶子要睡觉了，变黄是它们在准备睡觉。”
念安点点头，又踩了一片叶子。“那叶子什么时候醒？”
“春天。春天它们就绿了。”
“那念安也要睡觉，念安睡醒了是不是就变绿了？”
念恩笑了。“你是人，不会变绿。”
“那念安会变什么？”
“会变大。”
念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攥成拳头，又张开。“念安现在大不大？”
“不大。等你像姐姐这么大，才算大。”
念安看了看念恩，念恩比她高出一头多。
念安叹了口气。“念安什么时候才能像姐姐这么大？”
“很快。”
念安又开始等。
等自己长大，等叶子变绿，等每一个“很快”。
念恩的小学在老城的东边，从家走过去要二十分钟。
苏晚每天早上送她，下午再去接。
念安也想去，可她的幼儿园在东边反方向，苏晚来不及两头跑。
“妈妈，念安也要送姐姐。”念安站在门口，不肯穿鞋。
“念安乖，你在家等姐姐回来。”
“不要。”
“妈妈送完姐姐，就去幼儿园接你。”
“不要。”
念恩蹲下来，看着念安。“妹妹，你在家帮妈妈做一件事好不好？”
“什么事？”
“帮妈妈看着时间。等短针走到九，长针走到十二，姐姐就放学了。”
念安看了看墙上的钟。“那个是短针？”
“嗯。”
“那个是长针？”
“嗯。”
“念安会看。”
“好。那念安帮妈妈看着。”
念安点点头，不再闹了。
念恩拉着苏晚的手出了门。
念安趴在窗台上，看着她们走远。
姐姐的书包很大，背在肩上，把整个人都遮住了半边。
念安看着那个书包，看了很久。
钟在墙上走，短针还没到九。
念安坐在沙发上，抱着小熊，盯着钟。
苏晚送完念恩回来，念安还坐在沙发上，姿势都没有变。
“念安，妈妈送你去幼儿园。”
“妈妈，短针还没有到九。”
“姐姐还没放学。”
“念安等姐姐。”
苏晚蹲下来。“念安，你先去幼儿园，等放学了，妈妈带你去接姐姐。”
“真的？”
“真的。”
念安想了想，从沙发上滑下来。“好。”
念恩上小学一个月后，拿回了第一张试卷。
语文，九十八分。
她兴冲冲地跑进家门，举着试卷，喊着“妈妈妈妈”。
苏晚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试卷，看了很久。
“念恩真棒。”
“哪里错了？”
“这里，有一个字写错了。”
苏晚指着那个字。“‘玩’的右边是‘元’，你写成了‘无’。”
念恩看着那个字，皱皱眉。“念恩记住了。”
苏晚把试卷贴在冰箱上，和念安的画、念恩的奖状并排。
念安从幼儿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冰箱前，看那张试卷。
她不认识字，可她认识分数，那个大大的“98”。
“姐姐好厉害。”
“嗯。姐姐厉害吧。”
念安点点头，搬来小板凳，站在上面，用蜡笔在试卷的空白处画了一朵花。“送给姐姐。”
念恩看着那朵花，笑了。“妹妹画的花越来越好看了。”
念安从板凳上下来，仰头看着冰箱上的画和试卷。
那些纸贴得越来越高，她快要够不到了。
可她喜欢看，那是姐姐的奖状，姐姐的试卷，她的画。
它们贴在一起，像是这个家的勋章。
苏晚开始在晚上教念恩写字。
念恩的字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可她很认真。
一笔一划，写了擦，擦了写。
念安坐在旁边，也拿着铅笔在本子上画。
“妈妈，念安也写。”
“念安写什么？”
“写‘一’。”
念安在本子上画了一道弯弯的线。苏晚看了看，忍住笑。“念安写的‘一’是弯的。”
“弯的也是‘一’。”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念安不知道妈妈在笑什么，她觉得自己的“一”写得很好。
念恩写完作业，把本子递给苏晚。“妈妈，检查。”
苏晚接过本子，一行一行看。
字写得不漂亮，可没有错。
她摸了摸念恩的头。“全对。”
念恩笑了。
念安把自己的本子也递过去。“妈妈，检查念安的。”
苏晚看了看那道弯弯的“一”。“全对。”
念安满意地笑了。
念恩上小学两个月后，第一次被老师表扬了。
不是成绩，是她在课堂上主动举手回答问题。
苏晚去接她的时候，老师特意说，念恩是个很乖的孩子，就是有点内向，不太敢说话。
今天她主动举手了，进步很大。
苏晚牵着念恩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念恩，你今天举手回答问题了？”
“嗯。”
“回答的什么？”
“老师问，‘一片两片三四片’下一句是什么。念恩回答了。”
“答对了吗？”
“答对了。老师表扬念恩了。”
“念恩真棒。”
念恩笑了，松开苏晚的手，在前面跑起来。
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像一只蝴蝶。
念安从苏晚身后探出头，看着姐姐跑远，也跑起来。
“姐姐等等我！”
念恩停下来，转过身，伸出手。
念安跑过去，牵住念恩的手。
两个人一起跑。
苏晚走在后面，看着她们。
念恩上小学了，念安上幼儿园了。
她们都有自己的路了，可她们还会等对方。
念安三岁半的时候，第一次问了一个让苏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
那天苏晚在厨房做饭，念安站在门口，抱着小熊。
“妈妈。”
“嗯。”
“姐姐说，人死了会去天上，那天上在哪里？”
苏晚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菜板上是一根胡萝卜，切了一半。
“念安为什么问这个？”
“幼儿园的小朋友说，她的奶奶去天上了，念安想知道天上是哪里。”
苏晚放下刀，蹲下来，看着念安。“天上是一个很远的地方。”
“那里有什么？”
“有云，有星星，有月亮。”
“那有小朋友吗？”
“有。”
“那念安能去吗？”
“现在不能，要等念安长大了，老了，才能去。”
念安想了想。“那姐姐也去吗？”
“也去。”
“妈妈也去？”
“也去。”
“那念安不去，念安要和妈妈姐姐在一起。”
苏晚的眼眶红了。
念安看着苏晚，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妈妈不哭。”
“妈妈没哭。”
“骗人。妈妈眼睛红了。”
苏晚抱住念安，念安趴在她肩上，不知道妈妈为什么忽然抱住她。
可她觉得妈妈的怀抱很暖，比小熊还暖。
那天晚上，念安睡着以后，苏晚坐在沙发上，翻开记账本。
这个月的支出比预算多了一千多块，念恩的课外书、念安的疫苗、家里的水电费，每一笔都不能省。
她拿起计算器，把数字重新加了一遍，还是那个数。
“苏晚。”
“嗯。”
“是不是超了？”
“有一点。不碍事。”
“稿费还有一周到。”
“我知道。”
她合上记账本，放在茶几角上。
靠在我肩上，闭上眼睛。
“沈砚。”
“嗯。”
“你说，念恩和念安长大了，会记得这些吗？”
“记得什么？”
“记得我们紧巴巴过日子，可从来没有让她们觉得紧巴巴。”
“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们是咱们的女儿。”
苏晚没有说话。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照在地板上。
念恩上小学三个月后，第一次考试得了满分。
语文一百分，数学一百分。
她把两张试卷举在手里，跑进家门，书包都没放。
“妈妈！妹妹！爸爸！念恩双百！”
苏晚从厨房跑出来，接过试卷，看了很久。手在抖。
“念恩，妈妈为你骄傲。”
念恩笑了。
她把试卷递给念安。“妹妹，你看，姐姐考了一百分。”
念安接过试卷，翻来覆去地看。
她不认识分数，可她认识那两个“100”。
那是两个圆圈，后面跟着两个零。
“姐姐好厉害。”
“嗯。姐姐厉害吧。”
念安点点头，把试卷还给念恩。“念安也要考一百分。”
“等你上学了，也能考。”
“那念安什么时候上学？”
“明年。”
念安又开始等。
等明年，等自己长大，等考一百分。
那天晚上，苏晚把念恩的试卷贴在冰箱最中间。
那是念恩的第一个双百，不是最后一个。
可苏晚觉得，第一个，就是最好的。
念恩上小学第一学期结束的时候，拿回了“三好学生”的奖状。
她站在客厅里，举着奖状，让苏晚拍照。
苏晚拍了一张又一张，念恩不耐烦了。
“妈妈，够了。”
“再拍一张。”
“不要了。”
“就一张。”
念恩叹了口气，举着奖状，挤出一个笑。
苏晚拍完了，看着手机里的照片，眼眶红了。
“妈妈又哭了。”
“妈妈高兴。”
“妈妈每次高兴都哭。”
“嗯。妈妈就是这样。”
念安从旁边跑过来，拉着苏晚的衣角。“妈妈，念安也要拍。”
苏晚蹲下来，给念安拍了一张。
念安举着念恩的奖状，奖状比她人还大，遮住了整张脸。
苏晚笑了。
念恩把奖状贴在冰箱上，贴在最上面，最高处。
念安仰头看着那张奖状，够不到。
“姐姐，念安看不到。”
念恩搬来椅子，站上去，把奖状往下挪了挪。
念安踮起脚尖，看到了。
“姐姐好厉害。”
“等你长大了，也会有。”
念安看着那张奖状，看了很久。
她在等。等自己长大，等自己也有奖状，等自己的名字也写在上面，贴在冰箱的最高处。
她不知道要等多久，可她觉得，姐姐等过，妈妈等过，她也可以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