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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妹妹出生 ...

  •     念安出生的那天,又下雨了。

      不是念恩出生时那种绵绵密密的冬雨,是春天特有的那种细如牛毛的雨,落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可站久了,头发会湿,衣服会潮。
      老城的春天总是这样,雨不大,可下起来没完没了,像是天上有个人在不停地撒着什么。

      凌晨两点,苏晚推醒我。

      这一次她没有慌张,甚至没有叫我。

      她只是把手搭在我肩上,轻轻推了一下,等我睁开眼睛,她说:“沈砚,该去医院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马上要生产的人。

      我坐起来,看着她。

      她已经在穿衣服了,动作不快不慢,像在做一件很熟练的事。

      “念恩呢?”我问。

      “在睡觉。别吵醒她。我已经给我妈发消息了,她一会儿就过来。”

      我穿好衣服,拿起待产包,扶着她下楼。

      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她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手撑着腰,深吸一口气。

      路灯昏黄,照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疼吗?”我问。

      “还好。”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到了医院,护士把她推进产房。

      我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等着。

      走廊很长,灯很白,和念恩出生时一模一样。

      椅子是不锈钢的,坐上去冰凉,和念恩出生时一模一样。

      我攥着手机,和念恩出生时一模一样。

      可我的心不一样了。

      念恩出生的时候,我是第一次当爸爸,什么都慌,什么都怕,怕她疼,怕孩子不健康,怕自己不会抱。

      现在我不怕了。

      不是胆子大了,是知道——她会没事的,孩子也会没事的。

      经历过一次,就知道那些担心大多数不会发生。

      可该等还是要等,该急还是要急。

      产房的门关着。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门。

      墙上钟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跳,每一跳都带着轻微的咔嗒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等了很久。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护士推着车经过的声音,轮子碾过地砖,咕噜咕噜,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产房里偶尔传出苏晚的声音,不大,

      闷闷的,像隔了好几层墙。

      我攥着手机的手心出了汗。

      凌晨四点十七分,产房里传出一声啼哭。

      不是念恩那种尖锐的哭,是更细更柔的哭,像小猫叫,细细的,软软的,在走廊里回荡。

      我站起来,腿有些软。

      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小人走出来。

      小人裹在白色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拳头大的小脸。

      脸很小,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嘴一张一合,哭得很小声。

      她哭的样子和念恩不一样——念恩哭起来整个走廊都在震,她哭起来安安静静的,像怕吵醒谁。

      “恭喜,是个千金。母子平安。”

      千金。

      母子平安。

      又是这四个字。第二次听到,心还是跳。

      我接过那个小人,她很轻,比念恩当年还轻。

      念恩出生时六斤八两,她只有六斤二两。

      我一只手就能托住她整个身子。

      她在我臂弯里继续哭,声音细细的,像在埋怨这个世界太亮了、太吵了。

      “念安。”我轻轻叫她。

      她停了一下。哭声顿了一顿,像是听见了。

      然后继续哭,哭得没有刚才那么大声了。

      “念安,爸爸在。”

      她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

      只是一眼,很短,短到几乎看不见。

      可那个眼神很安静,不像念恩出生时那样急切地要找什么,她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闭上眼睛,继续哭。

      好像只是确认了一下——哦,是你啊。好,我睡了。

      苏晚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很白,比上一次更白。

      她的头发湿着,贴在额头上,嘴唇没有血色,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毕竟不是当年的身体了——带念恩两年多,瘦了很多,也弱了很多。

      可她在笑,那种笑很累,可很真。

      “看到了吗?”她问。

      “看到了。”

      “像谁?”

      “像你。”

      “念恩也说像我。”

      “念恩看过了?”

      “还没。等她来。”

      念恩是在第二天早上来的。

      苏晚的妈妈牵着她走进病房。

      念恩穿着那件红色的小棉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手里抱着那只秃了毛的小熊。

      她一进门就到处找苏晚,看到苏晚躺在床上,松开外婆的手,跑过去,想爬上床,够不着。

      我抱起她,放在床边。

      “妈妈。”她叫了一声。

      “念恩。”

      “妈妈疼不疼?”

      “不疼。”

      念恩不相信。

      她看着苏晚苍白的脸,看着苏晚手背上扎着的留置针,皱起眉头。

      她伸手摸了摸苏晚的手,又缩回去,像是怕碰疼了苏晚。

      苏晚侧过身,把旁边的小人露出来。

      念安睡着了,裹在白色襁褓里,只露出一张拳头大的脸。

      脸很小,皱巴巴的,皮肤红红的,像一只刚剥了壳的虾。

      念恩看了一会儿,歪着头。

      “她好小。”念恩说。

      “嗯,比你出生时还小。”

      “她怎么一直在睡觉?”

      “因为还没长大。”

      念恩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念安的手。

      念安的手张开,又攥住,攥住了念恩的食指。

      念恩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根被攥住的食指,看了很久。

      “她握住了。”念恩说。

      “嗯。”

      “她力气好大。”

      “嗯。”

      “她叫什么?”念恩抬起头看着苏晚。

      “念安。”

      “念安。”念恩念着这个名字,笑了。

      她的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妹妹。”

      “念恩喜欢妹妹吗?”

      “喜欢。”

      念恩趴在床边,下巴搁在床沿上,看着念安。

      念安还闭着眼睛,不知道姐姐在看她。

      可她握着念恩的手指,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个温暖的东西就会跑掉。

      “妹妹,我是姐姐。”念恩轻轻说,声音柔得不像她平时的样子。“姐姐等你等了好久。你终于来了。”

      念安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又像只是无意识的反应。

      可念恩觉得她听到了。

      念恩抬起头,看着苏晚。

      “妈妈,妹妹听到我说话了。”

      “嗯。”

      “她动了。”

      “嗯。”

      念恩低下头,又看着念安。

      念安还在睡,呼吸很轻,肚子一起一伏,像小小的浪。

      念恩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像是怕错过念安的任何一个小动作。

      我站在门口,看着念恩和念安。

      念安的手还攥着念恩的食指,念恩没有抽开,就那么让她攥着。

      苏晚看着念恩,眼眶红了。

      念安满月那天,又下雨了。

      不大,细细密密的,从早上一直下到傍晚。

      苏晚的妈妈做了一桌子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念恩坐在念安旁边,念安躺在婴儿床里,穿着红色的小棉袄,脸上还是皱巴巴的,可比刚出生时长开了些,能看出眉眼的样子了。

      “这孩子像爸爸。”苏晚的妈妈说。

      “像妈妈。”我妈说。

      “像姐姐。”念恩说。

      大家都笑了。

      念安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她打了个哈欠,嘴张得大大的,然后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念恩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妹妹,姐姐在。”念安没有反应。

      念恩也不急,就那么看着。

      苏晚的妈妈把一碗鸡汤端到苏晚面前。“多喝点,补身体。”

      苏晚接过碗,喝了一口。

      鸡汤很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念安还在睡,呼吸很轻。

      念恩还在看。

      我看着苏晚,苏晚看着念恩,念恩看着念安。

      那一刻很安静,可很满。

      一家四口,在那个下雨的午后,各看各的。

      可心里都装着彼此,每个人都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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