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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礼部查卷,砚辞赠火 谢霁昀礼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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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五,午时,礼部库房。
谢霁昀进库房,用的是核档的名义。冬至大朝会在即,礼部要清三年内的存档备查,殿中侍御史协理监核,名正言顺。
前一夜,他把今日要办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量船的数报上去了,太子批了四个字:查,往深查。往深查,就得回礼部。礼部是他的老巢,他十七岁进太学,十九岁在礼部当过半年书令史,库房的每一块砖他都认得。认得砖没用,砖不认得人。今日的礼部,堂官一半是周鉴衡的门生,他进这个门,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看着。
看着就看着。他如今不怕看,怕的是没人看。没人看,就说明他翻的东西不值钱。
管库的老吏姓秦,瞎了一只眼,剩下那只眼也不大好使,看文书要举到鼻子跟前。他把谢霁昀领进库,指着一排一排的樟木架:“谢御史要核哪一段?”
“永宁四年,春闱。”
秦老吏那只独眼抬起来,看了他一眼。
“春闱的档,”他说,“正卷在甲字架,闱墨在乙字架。谢御史要看的,是哪一样?”
“废卷。”
“废卷?”秦老吏的嗓子哑了哑,“落榜的墨卷,丙字库,最里头。谢御史,那些东西,十年八年没人翻了。”
“所以我翻。”
秦老吏没再说话,佝偻着背,领他往库里走。走到最深处,推开一扇小门,一股陈年的灰味和霉味涌出来。
丙字库不大,堆的全是卷。落榜士子的墨卷,一捆一捆,拿麻绳扎着,绳子上全是灰。
“永宁四年的,在哪一垛?”
秦老吏指了指西北角:“那三垛。谢御史,库里潮,您——”
“你去吧。”谢霁昀说,“我一个人看。”
秦老吏退出去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那只独眼在他背上停了一停,终究什么也没说,带上了门。
谢霁昀在废卷堆里坐下来。
他十九岁那年,在太学当最闲的博士,谁的话都插不上。那一榜取了一百零七个进士,放榜那日,长安城鞭炮放了一夜。他记得那夜里他坐在谢府东厢,听着满城的热闹,一页一页翻他父亲留下的旧档,翻到一句:“闱墨者,科场之秤也。”
现在他来称这杆秤了。
他解开第一捆。
落榜的卷子,一册一册,字有俊的,有拙的,文章有亮的,有平的。他看得很快。纸都是礼部发的闱纸,七帘,统一制式,没问题。墨,油烟墨。
他把每一卷的墨色在心里过了一遍。一百零七个进士,废卷两千多册,他当然看不完。他只看记得名字的:永宁四年榜上有名、而名单出现在崇仁坊流水账上的那十七个人。
翻到第三捆的底下,他的手停了。
一册卷子,考生姓温,河东人,落榜。卷子本身没什么,文章四平八稳。可是卷末的批条——誊录所贴的批条,那几行朱砂小楷的墨,红得发沉,沉里透着一点金。
他又往下翻。同一个誊录所书手经手的卷子,一共找出来七册。七册卷末的批条,墨色一模一样。七册卷子,三个落榜,四个——他对着心里记的榜文数了数——中在第一百名开外,赐同进士出身,末流。
可那四个中了末流的名字,他认得两个。永宁四年,一个在户部度支司当主事,一个在漕运司当书令史。
度支司管钱,漕运司管船。
他捏着那七册卷子,坐在地上,后脊一阵一阵地发凉。这不是舞弊,舞弊是收钱办事,办一单是一单。这是布子:把银子洗出来的人,安在钱上和船上,一年一年,官升上去,线长出来,十年之后,钱和船都姓周。
他把批条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一丝极淡的香。不是墨香,是墨里掺的麝和脑。
西域贡墨。永宁二年腊月进的京,入了内府,赏出去的名单他背得出:中书省,十二笏;东宫,八笏周鉴衡,六笏;崔兆元,六笏。满朝得赐的,不超过五个人。
誊录所的一个书手,用得起西域贡墨?
谢霁昀把那页批条凑到窗纸漏下的光里,看墨吃进纸的程度。然后他做了那件他做熟了的事:小指的长指甲,抵住纸角,轻轻一划。
纸破了。破口的纸纤维里,墨沉得匀。
他从袖袋取出一件东西——他今日特意从户部存档里调出来的:崇仁坊别业的地契誊本。
地契上的字,墨色发沉,沉里透金。
两页纸并排摆在膝上,一页是落榜卷的批条,一页是别业的地契。同一种墨,同一个窑口,同一批。
他坐在地上,很久没动。
闭环了。
漕运六条船沉在汴口,铁料换成银子,银子进了崇仁坊,崇仁坊的银子洗了澡,流出去买人——买的是什么人?是科场上的人。贡墨赏给周鉴衡,周鉴衡的墨出现在誊录所的批条上,誊录所的手,把该中的人换下来,把该换的人填上去。永宁四年那一榜一百零七个名字,有多少个是墨写的,多少个是银子写的?
他父亲查漕运,查到船;他查漕运,查到墨。船沉在水底,墨沉在纸里。都是同一个东西:这个朝廷的骨头,一根一根,让人抽出去换了钱。
窗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秦老吏的步子。秦老吏的步子拖沓,这只脚,一步是一步。
谢霁昀坐在地上,没动。
门开了。
“谢御史。”周砚辞站在门口,一身石青,手里托着一盏库房门口点的风灯,“库里黑,我给你送盏灯。”
“周博士。”谢霁昀说,“礼部库房,周博士怎么恰好走到这儿?”
“太学归礼部管。”周砚辞走进来,把灯搁在卷垛上,目光扫过谢霁昀膝上并排的两页纸,扫了一眼,就抬起来了,“祭酒差我来查废卷的数目。巧了。”
“巧。”
“不巧。”周砚辞在他对面的卷垛上坐下来,坐得端端正正,“我算着你该来了。漕船是空的,你量完了;银子是走的暗道,你也知道了。银子花到哪儿去了,你能查的地方,就剩下这一处。景明,你这个人查案子,跟抽丝一样,一根一根,从来不跳。”
“你倒是了解我。”
“四年了。”周砚辞说,“我看你抽丝,看了四年。”
库房里静了。风灯的火苗在灯罩里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卷垛上,晃荡。
“找到了?”周砚辞朝那两页纸抬了抬下巴。
“找到了。”
“墨?”
“墨。”
“嗯。”周砚辞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那这个给你。”
一枚火折子。黄铜的筒,锃亮。
谢霁昀没接。
“什么意思?”
“两个意思。”周砚辞把火折子搁在两人中间的卷垛上,“烧了,你就没证据了。不烧——”他顿了顿,“你就没命了。”
“这是令尊的话?”
“这是我的话。”周砚辞说,“家父不知道我来。他要知道我来礼部,得打断我的腿。”
谢霁昀抬起眼。
“你替我打算?”
“我替自己打算。”周砚辞看着他,“景明,你死了,谁陪我下这盘棋?家父的手段我知道,冬至之前,他一定会动手。你揣着这些纸,就是揣着自己的催命符。烧了,你干净,我也干净——你放心,我不会害你,害你我没趣。”
“中秋那盒团饼,”谢霁昀说,“也是这个路数。”
“团饼是团饼。”周砚辞说,“家父让送的,我只是跑腿。火折子是我的。景明,你要分清:这个家里,谁喂你,谁杀你。”
“喂和杀,”谢霁昀说,“有分别么?”
周砚辞看着他。
“有。”他说,“喂你的是我。往后你就知道了。”
“那间密室,”谢霁昀说,“你也知道我去过了。”
周砚辞笑了。
“潮。”他说,“那间屋子潮,久坐伤身。你以后要去,挑个晴天。”
灯火跳了一下。
谢霁昀看着眼前这个人。他知道。暗道,密室,蓝布面的账册,那一页“已洗。辞”——他都知道。他甚至知道自己看见了他亲笔的批注,他坐在这儿,坐得稳稳当当,跟他聊天气。
“周砚辞。”谢霁昀说,“你不怕我把批注的事捅上去?”
“怕。”周砚辞坦然道,“怕你就不捅了么?你这个人,越怕越捅。所以我今日不带怕来,我带火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火折子你收着。”他说,“用不用,随你。景明,我多说一句——家父烧东西,从来不提前打招呼。中秋烧账,他烧的是账。下一回,他烧什么,你猜猜看。”
谢霁昀捏着那两页纸,指节一点一点收紧。
“家父当年,”他说,“也拿过一把火折子。”
周砚辞在门口停住了。
“永宁元年腊月,有人给他递过话:把水程簿烧了,把嘴闭上,谢家还能留一条命。”谢霁昀的声音很平,“他没烧。”
“所以他死了。”周砚辞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情绪。
“他死了。”谢霁昀说,“可簿子留下了。”
周砚辞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低低地笑了一声。
“好。”他说,“好。你们父子俩,一个比一个犟。景明,那我把话改一改——”
他侧过半个脸,灯火照着他的下颌,线条干净得近乎冷。
“火折子你收着。不是叫你烧纸,是叫你烧屋子。家父放火的那一夜,你用它逃命。”
门开了,又关上。靴声顺着库房的长廊,一点一点远了。
谢霁昀坐在地上,看着卷垛上那枚黄铜火折子。
他伸出手,把它收进了袖袋。
铜是凉的,贴着他的腕子。
他把地契誊本和两页批条收好,又把翻乱的废卷一捆一捆扎回去,扎得跟原来一样。做完这些,他提起那盏风灯,往外走。
出库房的时候,秦老吏在门口的矮凳上坐着,打盹。
“秦吏。”谢霁昀把灯搁下,“库里的灯,还你。”
秦老吏睁开眼,独眼在他脸上转了转,说:“谢御史,永宁四年那一榜,老朽的儿子也考了。”
谢霁昀站住了。
“落榜了。”秦老吏说,“文章老朽看过,写得不赖。放榜那夜,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没出来。第四天上,他说,爹,我不考了,我去写书。” 秦老吏浑浊的独眼望着库房里那一垛一垛的废卷,“谢御史,你今日翻的这些东西,翻到啥了,老朽不问。老朽就一句话——翻着了,就替那些把一辈子搭在卷子上的人,翻到底。”
谢霁昀朝他深深一揖。
出礼部大门,日头已经偏西。街对面的茶棚里,凌屹川坐在条凳上,面前一碗粗茶,茶早凉了。
谢霁昀走出来的第一眼,就看见了他。
凌屹川也看见了他,站起身,往桌上丢了三文钱,穿过街走过来。
“翻着了?”
“翻着了。”
“脸色这么难看。”凌屹川皱着眉,“出事了?”
谢霁昀从袖袋里取出那枚黄铜火折子,托在掌心。
凌屹川的脸变了。
“他给的?”
“他给的。”谢霁昀说,“他说,周丞相放火的那一夜,叫我拿它逃命。”
凌屹川盯着那枚火折子,看了两息,忽然伸手把谢霁昀的指头一根一根合上,攥住。
“收好。”他说,“他这个人,坏透了。可他给你的东西,都是真的。”
“我知道。”
“下一回,”凌屹川的声音压得很低,“火真起来的时候,谢霁昀,你什么都别管,先跑。”
谢霁昀看着他,没答。
“听见没有?”
“听见了。”谢霁昀说,“到时候再看。”
“看你个头。”凌屹川瞪了他一眼,瞪完,又把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库房里灰大吧?咳了没有?”
“没有。”
“骗人。”凌屹川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手心贴了一贴,“肺腑都虚。走,先去吃碗汤面,热汤下去,再进宫。太子再大,也大不过你的胃。”
谢霁昀让他拽着往前走,走出两步,说:“凌屹川。”
“嗯?”
“今日库房里,他说了一句话:这个家里,谁喂你,谁杀你,要分清。”
凌屹川的脚步慢了。
“你怎么答的?”
“我没答。”谢霁昀说,“我心里有另一句话。这个世上,谁喂我,谁陪我,我分得清。”
凌屹川没接话,拽着他的手腕,接着往前走。街上人多起来,热汤面摊子的热气在前头冒着,白蒙蒙的一片。
“回吧。”谢霁昀说,“吃完汤面,天黑之前,我还要进一趟宫。冬至的位子,该排一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