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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东宫密对,孤不失信 谢霁昀奉召 ...

  •   九月初七,卯时,东宫。

      天还没亮透,偏殿里点着烛,烛火让一道屏风隔去了大半。谢霁昀跪在屏风前,膝盖底下是金砖,凉气顺着膝盖往上爬。

      屏风后头坐着太子。

      昨夜三更,东宫的牌子递到谢府,就一句话:卯时,偏殿,一个人来。

      谢霁昀接了牌子,看了两遍,赏了递牌子的内侍一锭银子,回屋,吹灯,躺下。

      他没睡。

      三更到五更,他在床上烙饼一样翻了两个时辰。五更天,他起来,在杏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新起的小坟上,土还是松的,六十七片碎瓷埋在里头,凌屹川拿油纸包了三层。

      “父亲。”他说,“儿子今日进宫。”

      树叶子响了一声,没人答。

      谢霁昀一个人来了。水程簿誊抄了两份,一份贴身,一份埋在杏树下新起的小坟里,跟碎瓷片作伴。原件放在地窖。他今日进宫,怀里揣着他父亲的命。

      “谢卿。”屏风后头开口了,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清亮,可语调是练过的,一字一顿,“抬起头来。”

      谢霁昀抬头。屏风绢面上,那团影子动也没动。

      “父皇的病,你知道了。”

      “臣知道。”

      “太医说,过冬难。”太子说,“孤问你一句话,你照实答——周鉴衡下一步,会怎么动?”

      殿里静了。烛花爆了一声。

      谢霁昀伏下身,额头抵着手背。

      “回殿下。他会烧账。”

      “烧账?”

      “崇仁坊的账,烧了一回,没烧净。臣抢出五册,他不在乎——那五册是流水,是枝叶。根上的总账,还在别业的书房里。殿下监国,朝局要动,动之前,他一定先把根烧了。”谢霁昀说,“中秋烧给底下人看,下一回,烧给自己看。”

      屏风后头沉默了一会儿。

      “孤需要那把火。”太子说,“烧起来,才能抄家。”

      谢霁昀没接话。

      “你知道为什么?”太子的声音从绢面后头透出来,“火不烧,孤动他,是孤容不得老臣,是苛待。火烧了,账没了,人证死了,他狗急跳墙——那时候孤动他,是平叛,是救驾。谢卿,孤要的不是他的罪证,孤要的是他动手。”

      谢霁昀的指尖在金砖上蜷了一下。

      十七岁。这盘算的不是一桩案子,是一盘棋。账是饵,火是钩,周鉴衡是鱼,他谢霁昀是鱼竿。

      “殿下。”他说,“饵要够香,鱼才咬。烧过的账,鱼不咬。”

      “所以孤问你。”太子说,“水程簿,在你身上?”

      谢霁昀伏在地上,没有动。

      殿里静了很久。

      “在。”他说。

      “孤不看。”太子说,“孤看了,你就没用了。你拿着,让周鉴衡知道你拿着——又让他拿不到。谢卿,做得到么?”

      “做得到。”

      “怎么做?”

      “臣会让他看见簿子的影子。”谢霁昀说,“看不见,他不急;看见了,他才动手。他一动,殿下的火,就着起来了。”

      “嗯。”太子应了一声,又问,“那孤再问你。满朝文武,谁是周的党羽?”

      “户部两个侍郎,一个是,一个收了钱不办事,算半个。兵部职方司,烂透了。御史台里,臣不敢打包票。”谢霁昀说,“但这些都不紧要。党羽是藤,周鉴衡是根。藤砍了还长,根断了,藤自己枯。”

      “根在哪儿?”

      “崇仁坊。”谢霁昀说,“根不在朝堂上,在那个别业的暗格里。殿下调得动金吾卫,可查不了崇仁坊:今日调兵,明日全长安都知道东宫要动手,账当晚就成灰。所以这根,得让周鉴衡自己刨出来。”

      屏风后头静了片刻。

      “谢卿,你今年多大?”

      “回殿下,二十一。”

      “孤十七。”太子说,“孤十岁那年,父皇教孤读《盐铁论》,周鉴衡在旁侍讲。他讲得极好,孤那时候想,等我坐到这个位子上,头一个要用的就是他。”绢面后的影子顿了顿,“十四岁,孤在他书房里看见一只匣子,匣子里是各地官员的考课评语,比吏部的还全。孤问父皇,丞相为什么有吏部的卷子。父皇说,小孩子家,别问。”

      “殿下如今明白了。”

      “明白了。”太子说,“明白得有点晚。”

      谢霁昀伏在地上,没接话。储君说这种话,臣子接一个字都是死。

      “裴敬之呢?”太子问,“他是敌是友?”

      来了。

      谢霁昀在心里把这两个字掂了又掂。

      “回殿下。”他说,“裴相不是敌,也不是友。他是秤。”

      “秤?”

      “谁的分量重,他往谁那边沉。”谢霁昀说,“先帝在,他沉先帝;周鉴衡重,他沉周家;殿下称得动了,他自然会沉过来。这样的人,不能信,但能用:秤杆子往哪边歪,就是最准的风向。”

      “他找过你?”

      “找过。”谢霁昀没瞒,“九月初四一早,他到臣府上,说了一句话:再查下去,查到他头上,他就把臣埋了。”

      屏风后头的影子一动不动。

      “你怎么答的?”

      “臣没答。”谢霁昀说,“秤不许人称它。臣要做的,是把分量加到殿下这边,加到他自己沉过来。”

      殿里静了半晌,太子低低地笑了一声:“谢卿,你这张嘴,比你的尺还利。”

      屏风后头,那团影子前倾了一点。

      “谢卿。”太子换了个话头,“中秋那夜,崇仁坊封坊的兵,是凌屹川调的。”

      “是。”

      “为你。”

      “为账。”谢霁昀说,“账在臣身上。”

      “都一样。”太子说,“兵部要办他谋逆,孤压成了夺职。你知道为什么孤只压下一半?”

      “臣不知。”

      “全压下来,周鉴衡就知道凌屹川是孤的人。”太子说,“白身好。白身不值钱,没人盯。”

      谢霁昀的背脊一点一点地凉了。

      夺职。原来连夺职,都是这盘棋上落定的一子。凌屹川交出腰牌那日,以为是天塌了,其实天在上头看着,看着他交,看着他塞进靴筒的那把旧钥匙。

      “怎么,”太子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少年人才有的、藏不住的试探,“你觉得孤薄情?”

      “臣不敢。”谢霁昀说,“臣只觉得,殿下比臣想的,要冷。”

      屏风后头静了片刻,笑了一声。笑声很短,收得很快。

      “冷了好。”太子说。

      “谢卿,你记住。刀钝了,孤不磨。”太子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一字一字,“孤会换一把。”

      金砖的凉气顺着膝盖爬到了后心。谢霁昀伏在地上,额头贴着手背,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那臣,”他说,“得先活着。”

      “你当然得活着。”太子说,“你死了,谁替孤把周鉴衡钓出水面?谢卿,活着回来。活到最后,孤给你父亲平反——这是孤许你的,写在这儿。”

      绢面后头传来纸笔的声响。片刻,一个内侍绕出屏风,捧着一张纸,跪在谢霁昀面前。

      纸上八个字,字迹还嫩,可笔笔都下了狠劲:

      天白日昭,孤不失信。

      谢霁昀双手接了。纸很薄,他捏着,觉得比他父亲的血书还沉。

      “收好。”屏风后头说,“这是孤给你的护身符,也是催命符。它见了光,你就得死;周鉴衡倒了,它就是头一份功劳。”

      “臣明白。”

      “谢卿。孤听说,你跟凌屹川走得很近。”屏风后头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现在是白身了。白身,不值钱。”

      “回殿下。”谢霁昀对着那道屏风,“白身才好用。没有官籍,没有顾忌。殿下的刀在鞘里,臣的刀在鞘外——鞘外那把,砍了什么,溅了血,都沾不到殿下身上。”

      “你倒是会算账。”

      太子重新靠回去,影子又成了小小的一团,“卯时三刻了。你从偏殿出去,走西夹道,那儿有一炭车,你跟着炭车出宫——周家的眼线,盯的是正门。”

      谢霁昀叩首,起身退出偏殿。

      西夹道里果然停着一车炭。押车的老太监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掀开盖布,让他上了车。炭块硌着后背,盖布缝里漏进一线天光,灰白的。

      “御史大人。”车动了,老太监在前头赶车,忽然开口,嗓子跟砂纸磨过似的,“老奴赶了三十年的炭车,头一回拉活物。”

      谢霁昀在盖布底下没吭声。

      “殿下叫老奴带句话。”老太监甩了个响鞭,“炭车到了外头,炭归谢府。殿下说,天冷得早,御史大人胃里有病,屋里别断了火。”

      盖布底下,谢霁昀闭了闭眼。

      十七岁的储君,连他的胃病都知道。这不是体恤,这是告诉他:你身上每一处软的,孤都记着。记着,才护得住;记着,也捏得住。

      “谢殿下。”他说。

      车轱辘转起来,碾着宫道的石板,一下,一下。

      谢霁昀躺在炭车上,看着那一线天光,把袖中的八个字又摸出来,看了一遍。

      天白日昭,孤不失信。

      父亲在血书里写:你可以低头,可以弯腰,可以忍辱。但勿跪。

      今日他跪了。跪在屏风前,跪得端端正正。

      可他知道,这一跪,跟父亲说的跪,不是一回事。

      炭车颠了一下,把他从思绪里颠了出来。

      出宫门的时候,守门的金吾卫掀盖布查验。老太监递了对牌,金吾卫拿枪杆往炭里戳了两下,戳到他肩膀,以为是炭,骂了句什么,放行了。

      出了承天门,日头刚升起来。

      谢霁昀在坊口下了车,拍了拍身上的炭灰。

      他没回谢府,先绕去了开远门。

      城门洞里,凌屹川穿着皂色的吏衣,正拿一把大扫帚扫门洞,扫得尘土飞扬。看见他,扫帚停了。

      “你这是——”凌屹川上下打量他,“掉炭堆里了?”

      “差不多。”谢霁昀说。

      凌屹川左右看了看,把他拉到门洞背风的角落里,拿袖子给他掸肩上的灰。掸了两下,手停住了。

      “你进宫了。”凌屹川的声音压下来,“从哪儿出来的?炭车是宫里的规制,西夹道——东宫。”

      “嗯。”

      “说了什么?”

      谢霁昀看着他。城门洞里人来人往,车把式的吆喝,驼铃,脚夫的汗味,都在几步之外。这个角落,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说,白身好。”谢霁昀说,“白身不值钱,没人盯。”

      凌屹川的手从他肩上放下来。

      “我那块牌子,”他慢慢地说,“是他看着交出去的。”

      “嗯。”

      凌屹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哑:“好啊。好啊。我爹交牌子,交得不明不白。我交牌子,交得明明白白——是个进步。”

      “凌屹川——”

      “别说了。”他摆摆手,“说正事。他许了你什么?”

      “平反。”谢霁昀说,“家父的案子,事平之后,头一份。”

      “写在纸上了?”

      谢霁昀一怔:“你怎么知道?”

      “你袖袋鼓着。”凌屹川朝他袖子努了努嘴,“你这个人,身上凡是鼓起来的地方,不是账就是纸。拿出来我看看。”

      “你看不全。”

      “认得的看,不认得的猜。”凌屹川伸出手,“快着,一会儿来车了。”

      谢霁昀把那张纸取出来,展开。凌屹川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天,白,日……这个是昭,你家的昭。后头……孤,不,失,信。”

      他认完了,半天没说话。

      “字写得还行。”他把纸还回来,“就是这话,分量太重。谢霁昀,这八个字你收好了,比命金贵,也比命招祸。”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凌屹川把扫帚往墙上一靠,“你要是知道,就不会从宫里出来,先奔我这儿。谢霁昀,你身上的东西,如今件件是要命的:水程簿要命,血书要命,这八个字更要命。你揣着满身的要命,满长安乱跑——”他顿了顿,把后头的话咽了,“算了。跟你说不通。”

      “说得通。”谢霁昀说,“我来,是告诉你一声,我活着出来了。”

      凌屹川看着他,胸口起伏了一下,重新抄起扫帚。

      “扫你的门洞去吧。”谢霁昀说。

      “下回再坐炭车,提前递个信,我给你留碗热汤。你胃里有病,炭灰呛人。”

      谢霁昀站在原地,看他一扫帚一扫帚地扫,尘土在阳光里打旋。

      “凌屹川。”

      “嗯?”

      “十五那夜,有空么?”

      扫帚停了。

      “做什么?”

      “巡街。”谢霁昀说,“宵禁,不是要提前么。”

      凌屹川把扫帚拄在地上,看了他一会儿。

      “崇仁坊?”

      “嗯。”

      “进不去的。”凌屹川说,“那个别业我踩过点了。前门两个,后门两个,坊墙上一更一巡。你官阶再高,没有勘合进不去;我一个白身,连坊门都靠不近。”

      “不走门。”

      “不走门走哪儿?”

      谢霁昀看着他,没说话。

      凌屹川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知道什么了?”

      “我猜的。”谢霁昀说,“你爹曾是左骁卫的旅帅,管过城防。长安的城防暗道,前朝修的,本朝元和年间又续过一回。崇仁坊贴着皇城根,那条线上,应该有道。”

      凌屹川沉默了很久。

      “有。”他说,“我爹修过。我小时候,他带我下去过一回,说,川儿,记着这些道,记着比记书有用。”他抬起头,“谢霁昀,你连这个都算到了?”

      “我没算到。”谢霁昀说,“我只是赌,天下的父亲,留给儿子的东西,都不止嘴上那几句话。”

      城门洞里,一辆水车辘辘地过去,水花溅在青砖上。

      “十五,子时。”凌屹川说,“我带两个人,老牛,柱子。”

      “就你我。”谢霁昀说,“人多了,道里转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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