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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解钥交牌,两代沉冤 凌屹川被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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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廿五,午时,巡防营。
值房里,日头从窗纸里照进来,照得屋里浮尘一粒一粒的。凌屹川坐在自己的案后,案上摆着三样东西:一壶凉茶,一卷没看完的城防图,一面擦得锃亮的腰牌。
腰牌是铜的,正面刻着“巡防”,背面刻着他的名字。用了六年,边角都磨圆了。
今儿一早,他把腰牌擦了三遍。老牛进来送茶,看见他擦牌子,站在门口没敢进来。
“头儿,还有信儿么?”
“没了。”凌屹川说,“该到的都到了。”
这十日,风声是一天一天紧起来的。先是八月十七,京兆府来人查八月十五夜的当值名册;八月十九,兵部调他封坊的手令存根,存根没有——那夜的令是他口头的,本来就落不下纸;八月廿一,太子李承瑾那边递出来一句话,就四个字:保不住了。八月廿三,谢霁昀在御史台坐了一夜,写了一夜的奏,天不亮亲自递进宫里,递上去,没下文。
昨日夜里,谢霁昀来了巡防营一趟。两个人在值房坐到三更。谢霁昀说,我再递一次。凌屹川说,别递了。谢霁昀说,这牌子是我欠你的。凌屹川把茶壶推过去,说,喝你的茶。
“牌子是自己长的腿。”他最后说,“该走,留不住。”
这会儿,午时到了。门外的脚步声也到了。
三个人。前头的是兵部的一个主事,姓什么凌屹川没记住,后头两个是京兆府的差役,捧着文书。三个人进门,站定,主事把文书展开,念:
“查,巡防营校尉凌屹川,于八月十五夜,擅调营兵一十二人,封锁崇仁坊前后街巷,历时两时。无符,无牒,无报备。京兆府、兵部会勘:擅动兵卒,形同谋逆。念其素日勤谨,从宽:夺去校尉之职,即日交割。钦此。”
念完了,屋里静着。
“凌校尉。”主事把文书卷起来,“交割吧。”
凌屹川坐着没动。
“八月十五夜,崇仁坊走了水。”他说,“有人在坊里烧东西,烧得半边天都是烟。我封坊,是怕火借着风势烧了半座城。”
“文书上写了,是'缉盗'。”主事面无表情,“凌校尉,走水有坊正,缉盗有京兆府。巡防营的兵,轮不到你调。”
“轮不到我调。”凌屹川点点头,“所以账烧完了,刘莽吊死了,如今来收我的牌子。”
“凌屹川。”主事的声音沉下来,“你这是不服?”
“服。”凌屹川站起来,“怎么不服。”
他解下腰牌,双手递过去。
主事伸手来接。接到一半,凌屹川的手往回一收。主事的脸变了,两个差役的手按上了刀。
“问一句。”凌屹川说,“状子是谁递的?”
“京兆府、兵部联名。”
“我问的是,谁先动的笔。”
主事看着他:“凌屹川,有些话,不该问。”
“那就是不能说了。”凌屹川笑了笑,把腰牌放进主事手里,“拿去。”
主事接了牌子,又伸出手:“还有营中一应符钥。”
凌屹川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一枚一枚解。库房的,器械房的,马厩的,解下来,码在案上,码成一排。
解到最后一枚,他的手停了。
那是一枚旧钥匙,黄铜的,比别的钥匙都小一号,匙柄磨得发亮,看不出齿形了。不是营里的东西。
“这枚,”他说,“是我家的。”
主事看了看那枚钥匙,没说什么,收了文书,带着人走了。
值房里剩下凌屹川一个。
他把那枚旧钥匙攥在手心里,站了一会儿,弯腰,撩起袍角,把钥匙塞进了靴筒。钥匙贴着脚踝,凉的。
他爹留下的东西不多了。一套旧甲,卖了。一口刀,就是他如今挎的这口。再就是这把钥匙——他爹被夺职那年,从营里回来,也是这么一枚一枚解钥匙,解到最后,把这枚塞进他手里,说,川儿,收着,这是咱家的门钥匙。后来家没了,门没了,钥匙还在。
门没了他认。钥匙不能没。
门外传来一阵乱。丙队的人涌进来,老牛打头,眼睛通红。
“头儿!”
“不是头儿了。”凌屹川说,“往后见着,叫凌大哥,或者叫老凌。”
“我去他娘的!”老牛一拳砸在门框上,“八月十五那夜,是你一个人调的兵么?是我们十二个跟着你去的!要夺职,连我们一块夺!”
“你们是听令。”凌屹川说,“令是我下的,牌子是我一个人的。”
“那咱们去找太子!谢御史跟太子——”
“闭嘴。”
凌屹川的声音不大,老牛闭了嘴。
“这事儿,”凌屹川一个一个看过去,十二张脸,都看着他,“到此为止。你们还在营里,营里还有你们的前程。谁再多嘴,谁滚蛋。老牛,你家里三个娃;柱子,你娘的药钱谁出?都给我把嘴缝上。”
没人吭声。
“行了。”凌屹川拍了拍老牛的肩膀,“都散了吧。营门口那个卖炊饼的,往后多照应着点,他找钱找得实在。”
他挎上刀,往外走。十二个人在值房里站成两排,他走过去,谁都没说话,走到门口,后头齐刷刷一声:
“头儿!”
凌屹川没回头,摆了摆手,出了门。
老牛追了出来,追到营门口,将一卷被褥塞到他怀里。
“什么?”
“铺盖。”老牛别着脸,“你那个铺盖卷儿,棉絮都板了。这是你嫂子新絮的,三斤新棉。”
凌屹川掂了掂包袱,挺沉。
“回去替我给嫂子磕个头。”
“要磕自己磕。”老牛说,“头儿——凌大哥,往后,兄弟们在营里,你在营外。营里有什么动静,我晚间去开远门找你喝一顿。营外有什么动静——”
“知道了。”凌屹川说,“回去吧。”
老牛站着没动,看他走出去十几步,在后头喊:“凌大哥!城门楼子冬天漏风!”
凌屹川抬了抬手,这回没回头。
谢霁昀在营门外等他。
月白暗绫襕衫,书匣,站在墙根的阴凉里,不知道站了多久。看见他出来,谢霁昀迎上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都知道了?”凌屹川问。
“午时三刻,弹劾的副本送到御史台。”谢霁昀说,“我来的路上,去了一趟京兆府。”
“去干什么?”
“问状子是谁先动的笔。”
“问了么?”
“问了。”谢霁昀说,“兵部,职方司,一个主事。昨夜他家里去了客人,客人从永兴坊的角门进的,从永兴坊的角门出的。”
永兴坊。崔府在永兴坊。崔府再往东,是周府。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谢霁昀从袖中取出一只荷包,递过去。
“做什么?”
“你如今的俸禄没了。”谢霁昀说,“城门楼子的差事,一个月六百文。”
“打住。”凌屹川把荷包推回去,推得很干脆。
“我一个大男人,看得了门,扛得动包,饿不死。”凌屹川把铺盖卷扛在肩上,“你的银子,攒着。往后要用大钱的地方,多着。”
“去哪儿?”谢霁昀问。
“开远门。”凌屹川说,“营里的铺盖卷儿,差人先送过去了。我如今没职了,没处去,先在城门楼子底下寻个差事,看看门。”
“凌屹川——”
“别。”凌屹川抬手,拦住他的话头,“谢霁昀,今日别说'连累'两个字。你说,我跟你急。”
谢霁昀把话咽了回去。
“八月十五那夜,”凌屹川往前走,“账要出坊,前后得两个时辰。不封坊,你抱着五册账,走不出崇仁坊。这个兵,我不调,谁调?再来一回,我还调。”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开远门走。八月末的日头还毒,街上没什么人。凌屹川走得快,谢霁昀跟在后头半步,书匣抱在怀里。
“你的胃,”凌屹川头也不回,“这几日怎么样?”
“老样子。”
“药呢?”
“吃着。”
“骗人。”凌屹川说,“你身上没有药味。”
谢霁昀不接话。凌屹川也不逼他,两个人就这么走,走过两条街,开远门的城门洞在前头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口。
城门洞里头凉快。穿堂风一吹,把日头的火气卸了大半。两个兵士在门口站着岗,认得凌屹川,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干脆没称呼,行了个礼,让开了。
凌屹川在城门洞中间站住了。
谢霁昀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城外。官道从城门伸出去,伸到看不见的地方,路上一个挑夫,一头驴,慢慢悠悠地走。
谁都没说话。
风从洞里穿过去,把谢霁昀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
“账,”凌屹川先开了口,“译得怎么样了?”
“南宅的十二万两,对上三笔。”谢霁昀说,“永宁元年冬月起,冬月十九,一笔四万;腊月廿三,一笔五万;腊月廿七,一笔三万。冬月十九,是我爹停职的第三日。廿七,是他死的那一日。”
“钱是买命的。”
“钱是封口的。”谢霁昀说,“封不住,才买的命。”
凌屹川沉默了一会儿:“刘莽手里那块铁,你打算什么时候用?”
“不用。”
“不用?”
“他们塞给我们,就是要我们用。”谢霁昀望着官道,“用了,就顺着他们画好的线走。我收着不动。一样东西,人人都盼着你拿出来的时候,收着,比拿出来值钱。”
“你们读书人的心眼子。”凌屹川哼了一声,“行,收着。我替你收着的那半把尺,也还收着。”
“嗯。”
“谢霁昀。”
“嗯?”
“我如今是白身了。”凌屹川说,“白身进不了御史台的门,也进不了东宫的门。往后查到什么,我只能送到谢府后门。你别嫌烦。”
“后门给你留着。”谢霁昀说,“灯也给你留着。”
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凌屹川忽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领子。”
“嗯?”
凌屹川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谢霁昀的领口,往外轻轻一翻,翻正了。
领口方才让穿堂风吹得卷了进去,一翻,锁骨底下皮肤露出一道旧痕,指甲掐的那种。
凌屹川的手指停在那道痕上。
停了一瞬。
然后那只手收了回去,插回自己腰后,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风大。”凌屹川说,“领子掖好。”
谢霁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抬手拢了拢。
“凌屹川。”他说。
“嗯。”
“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凌屹川望着城外的官道。
“我爹当年,”他说,“也是这么被夺的职。”
谢霁昀转过头看他。
“永宁元年,冬月。”凌屹川的声音很平,“我爹是巡防营的统领。冬月十七夜里,税银船在东段出了事,三十万贯税银,连船带护船的十七个人,沉进渠里。当夜各队守哪一段,是我爹前一天亲手排的。后来查案,从档里翻出来,直簿让人动过——东段,改成了西段。”
谢霁昀没出声。
“改的人,是我爹。”凌屹川说,“我那夜排的是东段。他改成了西段,自己一个人,把'护防不力'四个字顶了下来。夺职,贬为庶人。牌子交上去那天,他回家,也是这么把钥匙一枚一枚解下来。这些事,他一句没跟我说,我爹死后,我自己一点一点拼出来的。”
“那年我二十一。”凌屹川说,“我问他,爹,你后悔么。他说,川儿,这个世道,做对的人交牌子,做错的人递状子。爹不后悔,爹就是不明白。”
“后来呢?”
“后来他明白了。”凌屹川扯了扯嘴角,“明白得太晚。永宁二年,他死了。说是病的,我知道是气的。一口薄棺,埋在南城根。”
城门洞里静了。外头的日头白晃晃的,官道上的挑夫走远了,驴也走远了。
“冬月十七。”谢霁昀开口。
凌屹川看他。
“税银船沉在东段,十七个护船的没了。”谢霁昀的声音也很平,“我父亲量的就是东段的水。他报上去:水深一丈二,可通重船。他的尺叫人磨了,错了一尺四寸。”
凌屹川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好啊。”他哑着嗓子说,“好啊。我说怎么查着查着,查到一处去了。”
“开春解冻,我陪你下去看。”谢霁昀说,“你下东段,我量那一尺四。”
“我爹当年也是这么被夺的职。”凌屹川说,“现在,轮到我了。”
他转过身,看着谢霁昀,忽然笑了。
“也好。”他说,“牌子交了,一身轻。谢霁昀,从前我帮你,是校尉帮御史,帮一分,藏着三分,怕人说闲话。往后我帮你,是白身帮御史——白身不值钱,没人盯着,没有顾忌。”
“凌屹川。”谢霁昀说,“白身帮我,查到的东西,递不上去。”
“递不上去,就攒着。”凌屹川说,“攒到递得上去的那一天。”
“对了。”他想起一件事,“太学那个娃,赵生。”
“丙队的人还跟着。”
“我不在营里了,丙队的话,往后不好使。”凌屹川说,“我得另寻两个人。放心,钱我自己出——看守城门的,别的没有,脚夫、车把式、扛包的,认得一百个。这些人往太学门口一蹲,比丙队还不起眼。”
“你的银子——”
“六百文,够请两顿酒。”凌屹川说,“脚夫的耳朵,一顿酒一双。”
谢霁昀看着他,点了点头。
“走吧。”凌屹川说,“你不是还有账要译么。说好了,谢府,后门。”
两个人出了城门洞。日头偏西了,把两个影子铺在官道上,一前一后,影子比人先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