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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别业抢账,中秋问安 中秋夜火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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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中秋。
长安城的月亮升得早,酉时刚过,就挂上了崇仁坊的坊墙。街上全是人,把胡饼摊围了三层。孩子们举着灯满街跑,不知是谁家在院子里摆了祭月的案,瓜果的香气隔着墙飘了出来。
谢霁昀逆着人流走。
他穿一身鸦青暗绫襕衫,头上一支素玉簪束发。
消息是玉簟秋递出来的,就一句话:八月十五,崇仁坊别业,烧账。
“今夜都去过节,坊里守备最松。”玉簟秋在帘子后头说,“崔兆元一死,他们等不到秋后了。谢公子,烧账这种事,烧的是纸,也是人。管账的人,今夜必死。”
“别业里有多少人?”
“明面上四个家丁,一个账房。暗处,不知道。”
谢霁昀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银子,推过去。
帘子后头没接。
谢霁昀没再说话,起身,一揖到底。
出了巷子,凌屹川在暗影里等他,短打,刀挎在腰上。
“坊里我封了。”凌屹川压低声音,“丙队十二个人,缉盗的名义,前后巷口都堵了。就两个时辰——时辰一到,不管完没完事,我都得撤。缉盗的令,用到头了。”
“够了。”谢霁昀说,“抢完就走。”
“抢完往开远门走,老牛在坊门接应。”凌屹川顿了顿,“谢霁昀,封坊是越权,没有符,没有牒。这事你烂在肚子里。”
“我记着。”谢霁昀说,“记一辈子。”
崇仁坊别业的后墙不高,墙里种着一排槐树。谢霁昀翻墙进去的时候,闻见了烟味。
不是灶烟,不是香烛,是烧纸的烟,呛,带着一股浆糊烧焦的糊味。
烟从西厢来。
他贴着墙根摸过去,西厢的窗纸上跳着火光。屋里有人说话,压得低,听不真。他从破了的窗纸洞里看进去。
一只铜火盆,烧得正旺。一个穿褐衣的家丁蹲在盆边,一册一册往里填账。纸页卷起来,变黑,碎掉,一册账,十几息就没了。旁边一张条案上,还堆着半人高的账册。
谢霁昀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
他后来想过很多次,那一刻自己是怎么进的门。门闩着。他记得自己抬了脚。再往后,就是他站在屋里,火盆的热气扑在脸上,褐衣家丁倒在地上,是他踹的还是撞的,记不清了。
他扑到条案前,抓起账册就往窗外扔。一册,两册,三册。
火盆里的家丁爬起来,从背后抱他的腰。谢霁昀反手一肘,听见对方闷哼,又抓了两册扔出去。第三册抓在手里的时候,有人揪住了他的衣领,把他往火盆上按。
热气燎到了眉毛。
“谢御史!”
门被撞开了。凌屹川一步跨进来,刀背横扫,揪衣领的人横着飞出去,撞翻了条案。账册哗啦啦散了一地。
“抢账!别管人!”谢霁昀喊。
两个人一个往怀里塞,一个往窗外扔。火盆让凌屹川一脚踢翻,炭火滚了一地,烧着的纸页打着旋飞起来,满屋子都是黑蝴蝶。
外头传来哨声。
“走!”凌屹川拽他。
谢霁昀弯腰又捞了一册,被烫了一下,没撒手。凌屹川拖着他从后窗翻出去,落地的功夫,院墙上已经上了人,两个,短刀,不说话,扑下来就砍。
凌屹川迎上去。
谢霁昀没看。他抱着账册蹲在窗根底下,听见两声闷响,很短,然后是刀入鞘的声音。
“几个?”他问。
“四个。”凌屹川走过来,刀上的血在月光底下发黑,“屋里两个,墙上两个。”
“都杀了?”
“跑了俩。一个砍倒了,一个——”凌屹川朝墙外努了努嘴,“放他跑的。”
“放的?”
“狗急跳墙,得知道狗往哪儿跳。”凌屹川说,“丙队的老牛在坊门口蹲着,等着跟呢。”
谢霁昀点点头,刚要起身,喉咙里一阵痒,压不住,咳了出来。
他咳得弯下腰去,怀里的账册硌着肋骨。凌屹川伸手拍他的背,掌力没收住,一巴掌下去,谢霁昀往前一冲,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吐出一口酸水。
“你轻点。”谢霁昀哑着嗓子。
“我没使劲。”凌屹川又拍了一下,这回轻了,轻得不像他的手。
谢霁昀直起身,拿袖子擦了擦嘴角。酸水烧得喉咙疼,一股铁锈味。这种味道他熟,两年了,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吃不下,咽了吐。
“你胃里有病。”凌屹川说。
“两年老病。”谢霁昀说,“治不好。”
“看大夫了么?”
“看了。说是思虑伤脾,叫我想开点。”
凌屹川不吭声了。月光底下,他看着谢霁昀,看了有两息,忽然伸手,把他怀里最底下那册账抽出来,掂了掂。
“烫着了?”
“什么?”
“手。”
谢霁昀摊开右手。掌心里两道红痕,起了泡,是方才从火盆边上抢账的时候燎的。
“小事。”
凌屹川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扔给他。谢霁昀接住,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清凉的药味。
“巡防营的烫伤药,专治你们这种见了火就扑的书呆子。”凌屹川说,“抹上。”
谢霁昀低头抹药。药膏凉,抹在泡上,疼意一下子压下去了。他抹得很慢,凌屹川就站在旁边等,刀已经擦净了,人靠着槐树,仰头看月亮。
“看什么?”谢霁昀问。
“看月亮。”
“月亮有什么好看的。”
“比你的脸好看。”凌屹川说,“白得跟纸似的。方才那一口酸水,吐出去三两血本。”
谢霁昀把最后一点药膏抹匀,没接这个话。
“今儿月亮真圆。”凌屹川说。
“嗯。”
“我爹活着的时候,中秋爱喝酒。”凌屹川说,“喝多了就骂,骂朝廷,骂兵部,骂我娘死得早,没人管他。骂完了,给我五文钱,叫我去坊口买胡麻饼。”
“你买了么?”
“买了。”凌屹川说。
谢霁昀把瓷瓶塞好,递回去。凌屹川没接,摆摆手:“搁你那儿。你们读书人,往后扑火的日子还多。”
墙外传来三声虫鸣,两短一长。
“老牛的信。”凌屹川直起身,“跟上那条狗了。”
两个人从别业的角门出来,绕到暗巷里。老牛蹲在巷口的暗影里,蹲得跟块石头似的,看见他们,吐了口唾沫。
“往北去了。”老牛说,“进了永兴坊,周府的角门。我在门外蹲了一刻钟,没见他出来。”
周府。
谢霁昀和凌屹川对视了一眼。
“烧账是周家的意思。”凌屹川说,“实锤了。”
“早就是实锤。”谢霁昀说,“缺的不是锤,是锤柄。抢出来的账呢?”
三个人在暗巷里就着月光清点。抢出来十一册,烧了一半的,泡了水的,剩下来囫囵的,五册。
谢霁昀蹲在墙根,就着月亮翻。
账是别业的流水。某日收多少,某日发多少,字写得密,用的是商号的暗码。他看得懂一半,看不懂的那一半,他拿指甲掐着页边,一页一页过。
忽然,他的手停了。
“凌屹川。”
“嗯?”
“这一页。”谢霁昀把账册递过去,指节点着一行字,“永宁二年腊月,'收东库银三千两,付料钱一千二,付脚钱八百,余入库'。东库,是户部的东库。户部的银子,腊月出京,走的哪条路?”
“漕渠封冻,走陆路。”
“陆路脚钱八百两?”谢霁昀说,“三千两银子,从长安到洛阳,车马脚钱五十两顶天。八百两,是雇了一支军队押着。”
“押银子还是押别的?”
“这就是烧它的道理。”谢霁昀把账册合上,“银子底下压着的东西,账上不写。写账的人知道,写多了,命就没了。”
他说完,猛地想起什么。
“刘莽呢?”
老牛和凌屹川都看他。
“账房先生。”谢霁昀站起身,“玉簟秋说,烧账的夜里,管账的人必死。我们抢账的时候,西厢里没有账房。”
三个人回到别业。这回走的正门,门虚掩着,院里静得吓人。
刘莽在东厢。
人吊在梁上,用的是系账册的麻绳。脚底下翻着一个方凳。谢霁昀进门的时候,尸首还在轻轻晃,月光从窗纸里进来,照见那张脸:舌头吐出来老长,眼睛半睁着,四十来岁,瘦,两撇鼠须。
凌屹川把尸首放下来。谢霁昀蹲下去,先看脖子,再看手。
脖子上只有一道痕,直上直下,勒得深。这回他们学乖了,没从背后勒,是趁人活着挂上去的。方凳上有蹬痕——有挣扎的蹭印。
“这回是自缢的样子。”凌屹川说。
“样子。”谢霁昀掰开刘莽的右手。
死人的手已经僵了,指头蜷着,攥得死紧。他一根一根掰开,掌心里躺着一样东西。
一枚碎块,半个指节大,边缘卷着,黑里泛青。
武库铁料的碎块。
谢霁昀把碎块捏起来,凑到月光底下看。成色,卷边,和他袖袋里那包铁屑,一模一样。
“刘莽管别业的账。”他说,“他手里为什么攥着武库的铁?”
“告诉你,账和铁,是一条线上的。”凌屹川说。
“不是。”谢霁昀摇头,“死人不会说话。会说话的是攥东西的那个人——杀他的人,把这枚铁块塞进他手里,故意让我们捡着。”
凌屹川愣住了:“你是说,这是留给我们的?”
“是。”
“图什么?”
“图我们顺着铁查。”谢霁昀站起身,“铁查到头是武库,武库查到头是崔兆元,崔兆元死了。这条线,到头了。他们不怕我们查死线,他们怕我们查活线。”
“活线是——”
“银子。”谢霁昀说,“腊月那八百两脚钱,押的不是银子。银子底下压着什么,那才是活线。”
老牛在门外咳了一声:“两位爷,这儿不能久待。坊正该巡到这条街了。”
凌屹川把刘莽的尸首重新挂回梁上——样子得留着,京兆府来验,验出个自缢,这档子事今晚才算完。谢霁昀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吐着舌头的账房先生。
到死,他手里都攥着别人塞给他的话。
“走。”谢霁昀说。
出了崇仁坊,月亮已经走到正中天。街上的人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更闹。谢霁昀抱着账册,走在前头,凌屹川落后半步,跟在后头。
“谢霁昀——谢霁昀。”凌屹川喊他。
“嗯。”
“今儿中秋。”
“嗯。”
“你回去,吃点甜的。”凌屹川说,“胃病人忌酸。”
谢霁昀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你也吃。”他说,“你爹那份,替他吃。”
身后没了声音。走出十几步,他听见凌屹川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很短,让夜风吹散了。
谢府到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月白袍子,手里提着一只食盒,安安静静地站在谢府门前的灯笼底下,灯笼的光落在他肩上,一层暖黄。
周砚辞。
谢霁昀怀里的账册一下子变得滚烫。
“景明。”周砚辞转过身来,笑容得体,声音清朗,是白日里太学讲学的那个周博士,“中秋好。家里做了些团饼,家父吩咐,给谢御史送一盒。”
他往前走了两步,把食盒递过来。
“景明,怀里抱的什么?”周砚辞随口道。
“几册旧书。”谢霁昀说,“中秋夜,淘换来的。”
“好雅兴。”周砚辞点点头,目光在他怀里的账册上停了停,随即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手烫着了?”
谢霁昀的右手拢在袖中。
“没有。”他说。
“那就好。”周砚辞笑了,把食盒又往前递了递,“团饼要趁热。家父说,谢御史一个人在京里,怪冷清的。”
谢霁昀伸手接了。食盒是温的,提手让人的体温焐热了——他在这儿站了不是一刻半刻了。
“替我谢周丞相。”谢霁昀说。
“话一定带到。”周砚辞退了一步,整了整袖子,月色底下,端的是丞相府三公子的做派,“景明,好节。”
“好节。”
周砚辞转身走了。靴声不快,一步是一步,拐过街角,没了。
谢霁昀站在自家门口,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抱着账册,站了很久。
放走的家丁去了周府。周砚辞不在周府。他在这儿。
崇仁坊的火,他知道。烧账,他知道。他甚至知道谢霁昀会去——所以他不躲,不拦,他提着一盒团饼,站在谢府门口,等谢霁昀抱着抢出来的账册回来。
让你查。查出来多少,是多少。查到的那半本,是我让你抢走的;烧掉的那半本,才是账。
谢霁昀低头,打开食盒。
八只团饼,码得整整齐齐,芝麻馅的,还冒着热气。
食盒底层压着一张洒金笺,就四个字:月圆,人安。
谢霁昀把笺纸凑到灯笼底下看了看,折起来,收进袖中。
他拿起一只团饼,咬了一口。
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