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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老卒归来,灯事重提 韩七冒死归 ...

  •   四月廿五,午时。

      西市日头正毒,铁匠铺的炉子把半条街烤得冒油。陈三光着膀子抡锤,锤子起落,火星子溅到水槽里,滋啦一声,冒起一股白汽。

      谢霁昀站在墙根,等人。

      铺子外头马蹄响,一匹马刹在当街。凌屹川跳下来,一身巡防营的皂袍,进门就嚷:“陈三,你往营里递话,说有人找我?”

      “哟,凌校尉。”陈三把锤子一撂,压低了声,“不是我找你。是有个人,在我这儿窝了两天了,打听你,瘸一条腿。他说他认识你爹,带着你爹的东西。我不敢让他去营里——营里如今哪只耳朵是干净的?我把他安顿在胡商客栈后院,给了他两天的饼钱。”

      凌屹川的脸沉下来了:“人呢?”

      “在。说是等到你走,也要等。”

      胡商客栈在西市西头,一股子孜然和驼毛混着的味儿。前堂闹哄哄的,高鼻子的胡商在拍桌子讲价,后院里栓着十几峰骆驼,反刍的声音磨磨蹭蹭。

      马棚最里头,草料堆上坐着个老头。

      五十上下,一张脸让风沙犁得沟壑纵横,左腿伸着,直挺挺不能打弯。

      听见脚步,他抬起头。先看见凌屹川,浑浊的眼珠子定住了。

      “虎崽子。”老头开口,嗓子哑得漏风,“长这么高了。”

      凌屹川钉在原地。

      “……韩七叔?”

      “还认得老汉。”韩七笑了,笑出一嘴黄牙,“你七岁偷骑营里的枣红马,摔进水沟,是我捞的你。你爹罚我三天马粮,说我看崽不利。”

      凌屹川两步跨过去,蹲下来,手按在老头那条直腿上,摸到了裤管里硬邦邦的夹板。

      “腿怎么了?”

      “叫人打的。”韩七说得平平常常,“三年前,离京那天夜里。打我的人没蒙面,五个人,就在永定门外头。他们不要我的命,要我这条腿,要我记得——记着别回来。”

      “你为什么回来?”

      “欠你爹一句话。”韩七说,“话不带回来,我死了没脸见他。”

      "再一个,是时候了。"老头的眼睛眯起来,"开春,北边的商队过阴山,说长安城里出了个姓谢的博士,把春闱的纸翻了个底朝天,丞相府的门生,一个接一个地倒。我在沙窝子里听了一冬的动静——压着的那只手,松了。"

      "还有。"他看着凌屹川,"我听说,凌家的崽在查当年的船。虎崽子,我这条腿就是叫他们打断的。我能躺在北地,眼睁睁看着他们再把你也打断?"

      马棚里静了。骆驼嚼草的声音一下一下。

      谢霁昀站在棚口的暗影里,没上前。他看见凌屹川蹲在草料堆前,后颈的筋绷起来了,一只手按在韩七的膝盖上,另一只手垂着,指头一根根收拢。

      “先说船。”凌屹川的声音放得很低,“船到底怎么沉的?”

      “冬月十七,亥时三刻。”韩七的眼睛望着棚顶的草,“六艘漕船,过东段。两岸的风灯,是该亮到五更的。那天夜里,船刚进东段口子,灯,一盏一盏,灭了。”

      “灭了?”

      “灭了。不是风刮的。风刮的灯,灭得乱。那天是一盏跟着一盏,从东头灭到西头,匀净,齐整,是有人挨着个儿吹的。”韩七说,“我在西头第三盏底下当值。我喊,灯怎么灭了!没人应。我提着枪往东头跑,跑不到一半,听见水响。老大一条响,船帮子撞在堤石上,我隔着黑都听得见木头裂。”

      "后来报官,说匪劫。"

      "哪来的匪。"韩七呸了一口,"六艘过的口子,报上官的,只有一艘。那一艘,就成了你爹的催命符。后来朝廷说,你爹护航失职,纵匪劫银。你爹磕了头,认了罪。他认的是护船不力,他没认匪。他知道没匪。"

      “后来的事,快得很。”韩七说,“第三天,营里就传遍了:停职,听候发落。我去找队正,说灯是叫人灭的,我亲眼见的。队正盯着我看了半天,说:韩七,你眼看花了。我说我没花。队正说,花了。”

      “又过五天,营里查军械,查到我铺位底下多出一张弓。我他娘一个看灯的,要弓做什么?可弓就在那儿,军法从事,杖二十,革出营。”

      “我认了。收拾铺盖出京,走到永定门外,那五个人就在官道边上等着了。”

      韩七拍了拍那条直腿。

      “打完了,领头的蹲下来,跟我说:这条腿是利息。再回长安,下回收命。”

      谢霁昀问:“领头的,什么口音?”

      韩七想了想:“京腔。可鞋不对。”

      “怎么不对?”

      “京里的爷们,穿官坊的鞋,麻底,纳得密,走起路来沓沓的。那几个人的鞋,皮底,薄,落地没声。”韩七说,“我在营里二十年,听脚步声听出茧子了。穿那种鞋的,是天天在青砖上走动、怕惊着人的人——宅门里的。”

      谢霁昀和凌屹川对了一眼。

      宅门里的人。不打死,打断腿,告诉你下回收命。这不是灭口,灭口不留活口。这是管事的手段:留一个活的,吓唬一排活的。

      凌屹川蹲在原地,半天,问:“谁灭的灯笼?”

      “不知道。”韩七摇头,“黑灯瞎火的,我没看着脸。”

      他顿了顿。

      “可有一样,我瞧见了。灭西头第二盏灯的时候,我从坡上滑下去,离那人不到十步。他蹲在灯桩子跟前,我看见他的脚。”

      “脚?”

      “靴子。”韩七说,“官靴,云头纹,厚底,靴帮上三道线,巡防营的靴子。咱们营的靴子,我穿了二十年,错不了。”

      马棚里很静。

      凌屹川没说话。巡防营的靴子灭了巡防营护的船。这账怎么算,都是死账。

      “不是巡防营。”

      棚口的暗影里,谢霁昀开口了。

      他走进来,走到草料堆前,日光从棚顶的缝里漏下来,落在他半边脸上。

      “是借的靴子。”

      凌屹川转过头看他。

      “巡防营的官靴,武库司一年一发,领靴要画押。”谢霁昀的声音很平,“可武库司发出去的靴子,不是一双一双做的,是一批一批做的。一批几百双,同一个楦头,同一道线。库里的靴子,领的时候画押;库外头的靴子——一个市口的皮匠,照样子仿一双,三天。”

      “你的意思是——”韩七瞪着他。

      “灭灯的人,要踩泥,要下水,要钻芦苇。”谢霁昀说,“真当值的人去灭灯,穿的是自己的旧靴,恨不得光脚。他偏穿官靴,穿有云头纹、有三道线的官靴,还偏让你隔着十步看见。”

      “为什么?”

      “为了让你看见。”谢霁昀说,“靴子穿在贼脚上,是赃;穿在证人眼里,是状子。你这双眼睛,三年前就被人算计进去了。他们要的就是有一个巡防营的老卒,亲眼看见'巡防营的靴子'。”

      韩七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凌屹川看着谢霁昀。这个人的眼神很冷,冷得发亮,像刀在鞘里磨。

      “韩七叔。”谢霁昀转向老头,略一颔首,“谢霁昀。”

      “谢……”韩七咂摸了一下这个姓,猛地一激灵,“谢御史家的?”

      “嗯。”

      棚里又静了。

      棚外头,前堂的胡商在唱一支听不懂的曲子,调子又高又野。日头从棚顶的缝里挪了一格,照在草料堆上,碎金一样。

      谢霁昀看着地上那两个人。一个蹲着,一个坐着。

      他想起父亲的那把骨尺。

      勿跪,活着。

      “韩七叔,你跟我走。我赁个院子,请郎中给你看腿。”

      “不住。”韩七摆手,“我这把老骨头住进你赁的院子,是给你招眼。我在这儿挺好,帮着喂骆驼,管饭。”

      “那你往后——”

      “话带到了,心事就了了。”韩七撑着草料堆,一使劲,站了起来。

      凌屹川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子,塞进韩七手里。

      韩七掂了掂,没推。

      出客栈的时候,日头偏西了。凌屹川在当街站了一会儿,没动。谢霁昀也没催,陪他站着。站了一盏茶的工夫,街上的人从他们两边绕过去,像水绕过两块石头。

      凌屹川开口,声音还是哑的:“靴子是武库司发的。”

      “嗯。”

      “查靴子的账,得去武库司。”

      “武库司的账,查过了。”谢霁昀说,“秤房里那杆秤称出来的东西,你还记得。”

      凌屹川想起那方轻了三钱的官权,想起那把铁屑。他点了点头。

      “可靴子先别查。”谢霁昀往前走,“靴子是要让你看见的东西。查靴子,正中人下怀。先查看不见的——灯。风灯归谁管,灯油归谁领,冬月十七当值的灯册还在不在。”

      “灯册在漕运司。”

      “漕运司的灯册,三年前就该烧了。”谢霁昀说,“烧没烧,去问玉簟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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