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紫宸弹劾,太子兜底 谢霁昀紫宸 ...

  •   三月初七,寅时,谢霁昀穿戴整齐。

      权知监察御史里行的公服压在箱底半月,重新上身,青袍,革带。他对着铜镜束冠,手很稳。镜子里的人,眼下有青影,脸色发白,像大病初愈。也好。待勘过一回的人,就该有这个脸色。

      证物分了两处。假纸样张三张,朱卷卷号名单一纸,入朝袖的插袋。地契簿半页,漕运时辰表,缺勤录原页,留在地窖石龛里,一样不带。

      今日殿上只打春闱。漕运的事,崇仁坊的事,一个字不提。打了春闱,崔兆元才会动。动了,后头的牌才出得去。

      三年前的腊月廿四,父亲死前三日,六条船提前两个时辰出港。三年后的今日,他上朝。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东厢。凌屹川三日前走的,走的时候伤还没好利索,撂下一句话:上朝那日,我在宫外。

      卯时,紫宸殿。

      殿外的天刚亮透,金砖墁的丹墀上凝着霜气。文武分班,玉佩声和笏板声一片细碎的响。谢霁昀站在御史台班列的末尾,前头隔三个人,是陆怀真的后脑勺。

      奏事一件一件过。河漕的折子,报的是今春漕粮起运的数目,船多少,粮多少,漂没多少。谢霁昀垂着眼听。漂没一成半。年年一成半,一报到一成半,就不往下报了。北边军粮的折子,礼部请旌表的折子。官家在御座上听着,话不多,一个字两个字地往下砸,准,或者,再议。

      轮到御史台。

      陆怀真出列,奏的是登闻鼓一案的开办章程。奏完,官家准了。陆怀真谢恩,却没有退回去。

      “陛下。”他说,“台里还有一员里行,有风闻奏事。”

      御座上静了一息。

      “宣。”

      谢霁昀出列。

      他捧着笏,走到丹墀中央,跪,叩首,起身。三百多双眼睛落在他身上,他垂着眼,只看自己笏板前三尺的地。

      “臣,权知监察御史里行谢霁昀,风闻奏事。”

      “奏。”

      “臣奏,永宁五年春闱,有换卷之弊。”谢霁昀说,“誊录官张德福,撕卷灭迹。礼部主事周敦,供纸造假。臣请旨,彻查。”

      殿上嗡了一声,又压下去。谢霁昀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笏板都在轻颤。他把笏捧稳了。

      “风闻奏事,”御座旁,太监总管的声音又尖又稳,“可有凭据?”

      “有。”谢霁昀说,“三宗。”

      “讲。”

      “第一宗,纸。”谢霁昀从袖中取出三张样纸,双手呈上,“礼部定制,春闱弥封纸用泾县澄心堂纸,帘纹每寸七道。臣验今岁入库弥封纸两千张,帘纹每寸六道,系新帘床仿造。纸的批号,丁未号段,中间跳了三十号。跳的三十号,是试帘床的废张。废张不入档,臣请问,两千张纸,是谁验收入库的?”

      太监把样纸接上去。殿上很静。

      “第二宗,墨。”谢霁昀说,“科场规制,私墨不得携入,官墨统一发放,礼部监制油烟墨,有戳。臣验今岁春闱,东棚寒门士子用的,是松烟墨,西棚两监生徒用的,是油烟墨。一棚乌,一棚亮。誊录所拣卷,看墨不看名。墨是初六夜里入的太学杂库,初七开考前,叫人换了。”

      “第三宗。”他顿了顿,“卷。”

      殿上的呼吸声都浅了。

      “臣调永宁五年春闱朱卷一百零三份,对誊录所笔迹底档。其中二十三份,笔迹与底档无一相合,非誊录所所出。二十三份中,有三份,出自同一只手——'之'字末笔上挑三分,收笔回带。这三份朱卷用的墨,色青味冷,有麝香气,是西域贡墨。誊录所不用贡墨。写卷的人不在誊录所,用的墨,是丞相府和三品以上才配用的墨。”

      他抬起头。

      “三份朱卷的卷主,都是两监生徒。臣另验得,其中一份朱卷上的策论,与被逐寒门士子林鹤年墨卷残文,一字不差。”

      “一字不差?”太监总管问,“里行何以见得?墨卷撕毁了。”

      “墨卷撕了,残片还在。”谢霁昀说,“臣拾得残片两片。一片卷尾,带着大半个血字。一片正文,是策论。残片上的句子,'漕渠之政,在均水势,不在争尺寸之利',十四个字。这十四个字,如今就躺在某位生徒的朱卷里,一字,不差。”

      他一字一顿。

      “寒门的文章,穿在世家的卷皮里。林鹤年的卷子,卷尾被人教他写了一个血字,污卷,撕毁,逐出场,永不许考。卷子死了,文章正好拿走。教他写那个字的人,算准了他不敢不写,算准了卷子必撕,算准了他一个外郡寒门,叫天不应。”

      殿上死一样静。

      “臣风闻言事,言尽于此。”谢霁昀又跪下去,“赃证在礼部库房、太学杂库、誊录所底档,俱是官物,请旨封存提验。臣请彻查。”

      “谢里行。”

      兵部班里出来一个人。绯袍,方面,笑眯眯的,是崔兆元。

      “下官有一事不明。”崔兆元说,“里行方才说,腊月里验过礼部库房的纸。下官记得,腊月里,里行入礼部库房,无堂官手令,无库房文引,还私取纸样三张——就是方才呈上去那三张吧?一个临时差遣的里行,私入库房,窃取官纸。这算什么呢?”

      殿上的目光一下子全变了向。

      “风闻奏事,言官无罪。”谢霁昀说,“臣奏的是春闱。”

      “春闱是春闱,库房是库房。”崔兆元还是笑,“你查案,还是做贼?查案查出来的凭据,是凭据。做贼偷出来的凭据——”

      “崔侍郎。”谢霁昀说,“臣敢问一句。臣腊月十五入库房的事,弹章上写得明白,是侍郎您上本弹的臣。臣也有一事不明:礼部库房的出入,是礼部的档。臣入库房那一日,几时进的门,几时取的纸,取了几张,档上并无细目,守库的老库吏也没往外说过一个字。侍郎弹章里连'三张'的数目都有——这个数目,侍郎是打哪儿知道的?”

      殿上静了一瞬。

      崔兆元的笑没有变。

      “自然是有人举发。”

      “举发的人,”谢霁昀说,“此刻在不在殿上?”

      “这——”

      “臣也请旨。”谢霁昀转向御座,“传这位举发的人。臣想问问他,他既是库房的眼,看见臣取纸,为何不拦。拦,是职守。不拦,事后举发——那他守的不是库房,是臣。”

      崔兆元不接话了。绯袍的袖子垂着,一动不动。

      “好一张利口。”他最后说,“可惜,利口洗不掉私入库房四个字。”

      “崔卿。”

      一个声音,从御座下首的蟠龙柱边传出来。不高,还带着少年人的清亮。

      满殿的人都转过去。

      太子李承瑾站在那儿,十七岁。他从柱边走出来,走到御座侧前,先向御座上长揖,然后才回身,看着丹墀下。

      “谢里行入库房,”太子说,“是孤让他查的。”

      崔兆元的笑僵在脸上。

      “去岁腊月,孤在太学观风,听闻弥封纸有异。”太子的声音不快不慢,“孤是储君,无旨不得调档。谢里行是言官,言官可以闻风。孤就把这个风,吹给了他。”

      “殿下——”

      “崔卿要治他的罪?”太子偏过头,“那就是治孤的罪。”

      崔兆元跪下去了。

      “臣不敢。”

      御座上,官家终于开了口,两个字。

      “彻查。”

      太监总管接旨,唱喏。谢霁昀跪在那里,叩首,起身,退回班列中。从头到尾,他的后背挺得笔直,只有他自己知道,里衣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凉的。

      散朝,巳时。

      官员们鱼贯出紫宸殿,三三两两,说话声压得低。一个月前,御史台的院子里,人人绕着谢霁昀走。今日出紫宸殿这一路,有三个官儿朝他点了头,有一个还拱了拱手。谢霁昀一一还了礼,心里把他们三个的名字都记下了。见风使舵的,也是风。

      他走得慢,落在人后。走到廊下拐弯的地方,一个内侍从旁边过来,垂着手。

      “谢里行,留步。”

      廊柱后头,太子负手站着。内侍退开了,左右没人。

      “你还能不能用?”

      太子问得很直接。十七岁的人,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他,目光落在远处廊下。

      “脏的刀,”谢霁昀说,“殿下现在需要吗?”

      太子终于看了他一眼。

      “孤用的刀,没有干净的。”他说,“干净的刀,切不动这块肉。”

      “臣这柄刀,卷过刃。”

      “孤看见了。”太子说,“方才在殿上,崔兆元反咬你的时候,你没有看孤。满殿的人都在看孤,就你没有。你在数你自己的呼吸,孤数了,四息一个来回,你没乱。”

      谢霁昀没有说话。

      “你不看孤,孤就知道,你这柄刀,不指着人救。”

      “谢清玄,是你父亲?”

      “是。”

      “孤查过他。”太子说,“永宁元年的卷宗,孤调来看过。溺水,酒后失足。卷宗统共一页半。”

      一页半。一个御史大夫的死,一页半。

      “殿下垂怜。”谢霁昀说。

      “孤不是垂怜。”太子说,“孤是记账。”

      他说完这一句,转身走了。内侍跟上去,一大一小两个影子,转过廊角,没了。

      谢霁昀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日头升高了,照得廊柱的影子斜过来。他这才看见,殿柱的阴影里,还站着一个人。

      周砚辞。

      候传的弥封官,今日没有入班列,不知怎么也进了宫,站在那儿。他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的眼睛看着太子走的方向,手里的象牙笏板,被他的手指掐得骨节凸起来。

      周砚辞也看见了他。两个人隔着半个庭院,对视了一息。周砚辞先笑了,朝他遥遥一拱手,说是道贺,倒像道别,然后转身走了。

      候传的人,今日进宫,走的是谁的路子,谢霁昀不知道。他只知道,手指掐得骨节凸起来,是周砚辞长这么大,头一回在人前露了痕迹。

      往宫外走的路上,陆怀真从后头撵上来,和他并排。

      “殿上那几句,背了几日?”

      “没背。”谢霁昀说,“数都在肚子里。”

      “数在肚子里好。”陆怀真慢悠悠地说,“记在纸上的,人家能偷。记在肚子里的,除非开瓢。”

      走了几步,陆怀真又开口。

      “储君的兜,沉。”

      “中丞也听见了?”

      “满朝都听见了。”陆怀真说,“谢霁昀,你记住。储君兜你一回,你就欠一回。欠到第三回,你姓什么,就由不得你了。”

      “谢中丞。”

      “谢我做什么,我又没教你别欠。”陆怀真打了个哈欠,“这世道,不欠储君,就欠崔兆元。两害相权,你挑的这个,起码年轻。”

      他说完,背着手,慢慢踱到前头去了。

      出朱雀门,谢霁昀没回府,绕到门西侧的暗巷。

      凌屹川靠着墙,抱着刀,靴尖一下一下点着地。见他来,站直了。

      “成了?”

      “彻查。”谢霁昀说,“张德福和周敦,跑不了。崔兆元碰了钉子。”

      “太子?”

      “殿下替我兜了库房的事。”

      凌屹川吹了声口哨,又收住。

      “兜得好。可你要记着,储君的兜,比谁的都贵。”

      “我知道。”谢霁昀说,“他买的不是春闱。”

      “他买什么?”

      “买我还能用。”

      巷子里静了一瞬。外头朱雀大街上,车马声辘辘。

      谢霁昀往巷口走了两步,又停下。

      “三日后。”他说,“还是这儿。”

      凌屹川挑了下眉毛。

      “带饼。”谢霁昀说。

      凌屹川愣了一下。让谢霁昀开口约人,比让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罕。他咧开嘴。

      “成。”凌屹川说,“东市的胡麻饼,刚出锅的。”

      “带两个。”

      谢霁昀说完,往前走了,没回头。凌屹川在后头骂了句什么,听不真,大概是“直娘贼”,骂完,自己跟了上来。

      “肋下的伤。”谢霁昀问,“怎么样了?”

      “结疤了。”凌屹川说,“痒痒。”

      “痒就是在长肉。”

      “你懂外伤?”

      “不懂。”谢霁昀说,“书上看的。”

      两人顺着朱雀大街往南走。街上的漕粮车一队一队往光化门去,车轱辘碾着石板,吱呀吱呀。春粮下来了,渠上的船又该忙了。

      “彻查的旨意一下,”凌屹川说,“张德福和周敦一拿,后头的人会做什么?”

      “断尾。”谢霁昀说,“该烧的烧,该沉的沉。”

      “船呢?”

      “船来不及沉。”谢霁昀停下脚步,“漕船是活物,要跑漕的。他们只能把船底的东西起出来,换个地方藏。起东西,就要挑船靠岸的时候。最后一批春粮船,四月里到。”

      “光化门。”

      “四月初,你我把最后一批船的吃水线,一条一条量过去。”谢霁昀说,“哪条船的吃水不对,哪条船底下就有东西。”

      凌屹川看着他。

      “你这个人,”他说,“上朝参人,下朝量船。”

      “参人是官事。”谢霁昀说,“量船是正事。”

      日头正好,照得满街亮堂堂的。凌屹川走在他身边,步子放得和他一般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