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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这究竟是一 ...
蓝沁掀开帘子,堂屋里弥漫着一股干草药的气息。
母亲坐在窗下,膝上铺着一件大红色嫁衣,正在收最后一朵并蒂莲的针脚——莲瓣叠了三层,丝线泛着柔光。
“娘。我回来了。”她立在门边,肩膀往下塌了一截。
蓝母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随即收回手边的针线篓:“饿不饿?锅里温着小米粥,放了枣。”
蓝沁原本想摇头,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点点头,在母亲对面坐下。
蓝母起身去厨房,经过她身侧时,顺手拢了拢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糙而暖。
粥端上来,碗沿还是烫的。她低头一勺一勺喝,甜丝丝的枣香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泛起一点踏实的热意。
蓝母重新坐下,捻起针线,没抬头:“沁儿,娘知道你这几年在外面苦。但绍康那孩子,从小到大待你的心意,你心里是清楚的。”
蓝沁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接话,只是把碗里最后一粒米也刮干净了。
她闭了闭眼,识海里那片灵湖的水位清晰可辨——约莫七成满,明日霜灵草一浇,又要下去一大截。
蓝沁轻轻吐出一口气,站起身来:“娘,我先回房了。明儿一早还有事。”
蓝母头也没抬,手里的针线穿过绸面,发出一声细响:“去吧。被褥晒过了。”
蓝沁应了一声,转身往自己屋里走。窗外的天黑透了,院子里只余墙角一盏风灯,火光缩成小小一团。
她不知道的是,金陵城北门的城墙上,有个人正坐在垛口上,面朝她这个小院的方向。
夜风灌进他的锦袍,衣袂猎猎作响,像一只随时会扑下来的夜枭。
更不知道,他眉心那朵暗红色的腐败花瓣印记,此刻正在发烫。
*
九月初九,嫁娶吉日。周家花轿落在蓝家小院门前。
鞭炮响了三通,蓝沁被兄长蓝墨白背上轿。“周绍康要是敢欺负你,”蓝墨白压着嗓子说,“哥打断他的腿。”
蓝沁隔着红盖头笑了一声:“哥,你未必打得过他。他的弱症,是我治好的。”
“哼。”
轿子晃了半个时辰,在周府正门停下。外头有人喊了一声“新郎射轿门”,紧接着弓弦响了三声,闷闷的,像敲在心口上。
然后轿门被轻轻踢了一下——真的极轻,几乎只是靴尖碰了碰木沿。
一只修长白净的手从帘外伸进来。指甲修剪得齐整,掌心里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笔、也常年握剑留下的。
“蓝沁,”周绍康的声音隔着盖头传进来,低沉,尾音有一丝几不可闻的紧张,“把手给我。”
蓝沁犹豫了一息。然后她把手搭上去。他的手指立刻收紧。
拜堂时蓝沁只能看见脚下三尺见方的青砖地。三拜,九叩,礼官的声音拖得又长又亮。
她俯身叩拜时,眉心的印记忽然烫了一下——殷无邪就混在宾客里。
她被丫鬟搀着走进洞房,在床沿坐下,龙凤烛的光透过盖头底下的缝隙晃进来,暖融融的。
门合上了。外头的喧闹隔了一层。
门在这时被推开了。周绍康进门来,走到她面前,轻轻掀了她的红盖头。
他身上的大红吉服衬得他面色越发温润。他端起桌上一只青花碗,走到床边坐下,把碗递给她:“前面应酬,没顾上你。先垫一垫。”
碗里是饺子,皮薄得半透明,能看见里头淡粉色的馅。蓝沁接过,咬了一口,咀嚼两下——眉头皱起来:“生的。”
周绍康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烛光在他眼底投下一点狡黠的光,他轻声问:“生不生?”
蓝沁愣了一瞬,猛地反应过来这是合卺宴上的老规矩。耳根腾地热起来,她垂下眼,硬着头皮答:“……生。”
周绍康这才笑了。烛光里他的眉眼柔和下来,那笑容不像平日那般端方含敛,是真的、短短的一瞬的舒展。蓝沁回来后,这是第一次看见。
她放下碗,敛了神色:“我有话跟你说。”
周绍康的笑意也收了,安静地看着她。
蓝沁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展开,铺在两人之间的锦被上:
“立契人蓝沁,今入周氏为妇。愿以灵植之术,垦周家花园十亩为田。所出灵植,沁取七,周氏取三。周氏药材铺须优先售蓝田灵植工坊所产之物。期限十年,到期续议。”
周绍康低头看了一遍,指尖在“蓝田灵植工坊”六个字上停了一瞬:“蓝田?”
“蓝是我姓,田是灵田。”她抬眸,“我种灵植,也种……一条活路。”
周绍康没立刻答话。他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契书上改了几处——周氏取“一”,另加一行字:“周绍康其人,归蓝沁所用。”
在他改契书“归蓝沁所用”那句话时,蓝沁注意到他落笔的瞬间,笔尖在“用”字的最后一捺上顿了一下——墨水洇开一个小点。
他执笺走回来,递到她面前,目光沉静:“周家药材铺年流水约五千两。渠道优先售你的货。”
蓝沁眨了一下眼。这个数字她确实不知道。
周绍康又提笔,在末尾添了一行:“若两年后蓝沁出事,契书作废,十亩地归周家,蓝沁之种植技术……归周家所有。”
蓝沁的瞳孔缩了一下。他这是在签她的遗书。
她低头看着那行字,沉默片刻,再抬眼时目光很平:“周绍康,我还有一个请求。若两年后我有事,烦你照看蓝家——我爹、我娘、我哥、我妹妹蓝萱。”
周绍康执笔的手顿住了。他抬起眼看她,那双眼底的温润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底下某种更为坚硬的东西,某种近乎被刺痛的神色。
“蓝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不要和我谈什么如果。”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覆上她眉心那枚金色的叶子印记。他的指腹温热,而她能感觉到,那片印记底下的黑暗标记正烫得像要从皮肤底下钻出来。
“这个,”他说,“你眉心那处,三年前在茶楼时我就注意到颜色不对。”
蓝沁下意识往后缩,后背撞上床架,发出一声闷响。
“我知道有人对你不利。”周绍康收回手,语气平复下来,眼底的波澜也一并敛去,“所以我娶你。”
蓝沁怔怔地看着他。然后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十指扣紧,掌心贴着掌心,她的手指冰凉,他的温热。
“你不会出事。”他说。声音很稳。
蓝沁低下头,盯着两人交握的手。那只手力道不松不紧,像是既怕捏疼了她,又怕她抽走。
她在心里问自己:他是真的,还是在演?
前世那些花言巧语,她也曾信过。最后不过是一地碎片。她轻轻把手抽出来,拢进袖中。
“你睡里间,我睡外间。”她别开脸。
他声音平直:“你不同意,我不勉强你。”
蓝沁起身走到里间门口,撩起珠帘,白玉珠子碰撞出细碎的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委屈周公子了。”
帘子落下,隔开了两个人的视线。
蓝沁脱了外衫,上床,背对着门口躺下。被褥是新晒过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她闭上眼,听了片刻——外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均匀的呼吸。
她没敢睡实。等着等着,眼皮渐渐沉了。
迷迷糊糊中,她闻到一股不属于洞房的药香(黑暗灵植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阴冷的气息从脚踝处漫上来。像有什么湿滑的东西缠住了她的筋骨,又像冬夜里一脚踩进了冰河。
她猛地睁眼,浑身僵硬——四肢动不了,喉间也发不出声音。
里间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少年身形削瘦,玄色劲装裹着单薄的身架,脸白得像不曾见过天光,眼尾却泛着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他歪着头看她,目光黏稠而专注,像在端详一件只属于自己的瓷器。
“找到你了。”他开口,声音轻软,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愉悦,“我的灵力容器。”
蓝沁周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她体内那股本就躁动的灵力标记,此刻在这个少年面前,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住了,正不受控制地往皮肤表面涌。
“你是谁?”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殷无邪。”少年一步步走近,靴尖踏在地砖上,无声无息,“玄冥子大人座下……最听话的灵力收集者。”
他停在床前,俯下身来。冰凉的手指贴上她的脸颊,蓝沁浑身一颤——那手指在抖,不是因为冷,而是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贪婪的兴奋。
“你的灵力好香,”他凑近她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呼出的气息落在她皮肤上,冷得像蛇信子,“比那些凡人的臭血好闻多了……”
蓝沁想挣扎,但四肢像是被看不见的冰链缚住了。
“别怕。”殷无邪的手指滑到她的脖颈,轻轻摩挲着脉搏跳动的地方,声音放得更软了,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猫,“我不会让别人吸你的灵力的。只有我能吸……别人都不行。”
蓝沁背脊上漫过一层鸡皮疙瘩。她想叫,喉咙像被堵了棉花。
“你丹田里那个标记,”殷无邪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绽开,艳丽而病态,“是我种下的哦。那株九转还魂草……我找了好多地方,终于找到你这样完美的容器。”
他的手指收紧。蓝沁颈间一窒,呼吸断了一拍。
“跟我走吧,”他轻声诱哄,“我每天只吸一点点,不会弄疼你的。”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的灵力破空而来,擦着殷无邪的脸颊飞过,在他苍白的侧脸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线。
殷无邪猛地后撤,转头看向灵力来处,眼底掠过一丝怨毒:“周家的狗!”
蓝沁艰难地侧过头。周绍康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大红吉服上镀了一层冷白。他面上还是那副温润含笑的模样,眼底却是一片肃杀的寒意。
“放开我夫人。”他声音温和,温和得像在与人寒暄,“否则,我不介意让玄冥子少一条好用的狗。”
殷无邪盯着他,忽然伸出舌尖,慢慢舔掉了脸颊上那缕血。然后他笑了,转头看向蓝沁,目光变得古怪——含着嫉妒,含着被冒犯的怒意,还含着某种扭曲的独占欲。
“你让他碰你了?”
蓝沁终于能发出声音了。她看见殷无邪的脸色骤然阴沉,嘴唇翕动,像是要说出什么更可怕的话来。
“等等。”她开口。
殷无邪的视线重新落回她脸上。
蓝沁抬起眼,露出一个温柔乖巧的笑容,声音轻软得像在哄人:“殷公子,你想吸我的灵力,对吗?”
殷无邪一愣。
“那你杀了他,”蓝沁朝周绍康的方向偏了偏下巴,“我就自毁灵根。你什么都得不到。”
殷无邪的脸色变了:“你敢——”
“我敢。”蓝沁笑得越发温顺,眼底却冷得像冰,“我最不怕的,就是威胁。”
屋里的空气像冻住了一瞬。
殷无邪死死盯着她,眼底的偏执和疯狂交替翻涌。脸上带着笑意,比方才更深的、带着某种病态欣赏的笑意。
“……有趣。”他后退一步,身影融入床脚的阴影里,“你比那些哭哭啼啼的容器有趣多了。”
他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渐远,却像毒蛇的信子一样缠在耳边:“我会再来的。下次……你不会再有机会威胁我。”
那缕阴冷的气息像潮水一样退去了。他腰侧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蓝沁余光捕捉到一小串暗红色的、编成绳结的东西,像是干枯的发绳,长短不一。原来它是干枯的灵植藤蔓。
蓝沁的身子猛地一软,整个人往床下滑去——一双手臂从身后箍住了她。
周绍康的气息漫过来,松木混着淡淡的酒气。他的手臂收得很紧,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心跳又沉又快,隔着衣料一下一下撞在她肩胛骨上。
“蓝沁。”他声音压得很低,喉咙里像含着一片砂,“你刚才是在……保护我?”
蓝沁挣了一下,没挣开:“我是在保护我的灵根。”
“是吗?”周绍康低低笑了一声,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那你的心跳,为什么这么快?”
蓝沁僵住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的确在加速,不受控制。
“周绍康,”她冷声说,“放开。”
“不放。”他反而收紧了些,声音低得只有她耳边的空气能听见,“蓝沁,刚才那一刻,我忽然觉得……”
“什么?”
“我们的契约,”他轻轻地说,“或许可以不止十年。”
蓝沁没有回答。
她望着殷无邪消失的那片阴影,指尖还在微微发颤。玄冥子。黑暗灵植师。灵力收集者。她的敌人,比她想象的更近、更疯、更不择手段。
而箍在她腰间的这双手,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
她在心里问自己:这究竟是一堵墙,还是一座牢?
窗外,天边泛起一线极淡的蟹壳青。
小知识2:
青藤:【功用主治】清热解毒,活血祛瘀。主治痈肿疮毒,疥疮,痔疮,毒蛇咬伤,烧烫伤,跌打损伤,小儿疳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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