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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一百一十二章 “有了这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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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桥镇的事过去还不到半个月,蓝沁右臂的伤才刚刚结痂,周绍康就接到了一个让他彻夜未眠的消息。
那天夜里,蓝沁披了件外衣走到书房,推开门,看见周绍康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地图是江南的,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分布在苏州、松江、常州一带。他的眉头皱得很紧,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划过,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蓝沁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问:“怎么了?”
周绍康没有抬头,手指在一个红圈上点了点,说:“王伦在江南的势力,比我们想的要大。”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不仅在朝堂上有门生,在江南还有生意。茶税、盐税、丝绸、瓷器……每一样他都有份子。不是他自己出面,是通过一个叫‘永昌号’的商号。”
蓝沁看着地图上那些红圈,狐疑道:“永昌号?我怎么从来都没听过?”
“没听过就对了。”周绍康抬起头,“永昌号不做普通生意,专门替王伦和刘墉打理江南的‘灰色收入’。茶税每年实收十五万两,上缴国库的不到七万两。剩下的八万两,三成进刘墉的口袋,两成进王伦的口袋,两成用来收买朝臣,一成给经手的官员,一成被永昌号的人私吞。”
蓝沁怔了一下。
茶税八万两,盐税更多。一年下来,从江南流出去的银子,少说也有几十万两。
这些银子,本应是朝廷的,本应用来修路、赈灾、养兵,现在全进了私人的口袋。
她连忙问:“你从哪里查到的?”
周绍康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说:“沈文远在苏州查到了永昌号的底账,是暗账。上面清清楚楚地记着每一笔钱的去向。但这份账册不全,只有苏州一地的。王伦很谨慎,每个地方的账册分开存放,互不统属。查到一个地方,查不到全部。”
蓝沁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
沈文远的字很小,写了三整页。每一页都有具体的时间、金额、经手人。
有些人名她认识,像张伯伦、刘文辉,还有几个御史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那是他们每年从王伦手里拿的银子。
她看完信,把它放在桌上,问:“你要去苏州?”
周绍康摇头:“我在金陵城坐镇,沈文远在苏州查线索,这样不会打草惊蛇。”他顿了顿,又道,“但沈文远说,有人在跟踪他,欲杀人灭口。”
蓝沁的心猛地沉了一下。沈文远是周家在苏州的情报负责人,跟了周家好几年,手里掌握着大量线索。如果他被灭口,那些线索就断了。
“不如让他回来吧。”蓝沁的声音很坚决,“人比线索重要。他回来,线索可能断。但他不回来,命可能没了。线索断了可以再接,人死了就没了。”
周绍康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速回,勿逗留。”然后把信折好,叫来刘管事,让他连夜送出去。
蓝沁看着那封信被刘管事揣进怀里,消失在夜色中。
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周绍康:“你也小心,他们能跟踪沈文远,就能跟踪你。”
周绍康点了点头。
*
几天后,蓝沁接到信报,沈文远在回金陵城的路上被人截住了。殷无邪奉蓝沁之命去接应沈文远。
据殷无邪后来讲述,他那日骑着马赶到的时候,四个人正把沈文远按在地上,刀架在他脖子上。
四个蒙面人拿着刀,在官道上把他从马车里拖出来,逼问他账册的下落。
沈文远没有带账册,账册他藏在苏州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他被打断了两根肋骨,左臂被砍了一刀,胳膊差点被卸下来,是殷无邪救了他。
殷无邪用太极幻影花对付那四个人。
四个人同时僵住了,像被冻住了一样,动弹不得。刀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殷无邪走过去,把沈文远从地上扶起来。沈文远的左臂在流血,血顺着手指往下淌。
殷无邪用灵力为他治疗止血以后,问他:“账册呢?”沈文远从嘴里吐出一口血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都藏好了。”
殷无邪把他扶上马,自己也翻身上去。两个人骑一匹马,疾驰回金陵城。
*
蓝沁还记得她在工坊里看到沈文远的时候,他的手已经被包扎好了,左臂吊在胸前,纱布上还渗着血。
他的脸色还是白的,但精神还好,靠在椅背上,喝着甘青端来的红枣汤。
蓝沁在他对面坐下,说:“沈先生,账册的事不急,你先将伤养好。”
沈文远摇了摇头,放下碗,说:“蓝奉御,账册在城隍庙的香炉底下。那几个人就是冲着账册来的。他们知道我手上有东西,但不知道是什么。要是让他们拿到,别说周家,整个江南都要地震。”
蓝沁沉默了一阵子。苏州城隍庙,离金陵城几百里。账册在那里不安全,随时可能被人取走。但派人去取,路上也可能被截。
殷无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去苏州走一趟。”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眉心太极印记在晨光里微微发亮,“我一个人骑快马去,两天一个来回,没人能拦住我。”
蓝沁看着他,道:“路上小心。”殷无邪唇角轻勾,转身走了。
*
两天以后,殷无邪回来了。
他把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它。里面是一本账册,蓝色布面,边角磨损,纸页泛黄。
封面上没有写名字,只在右下角用毛笔写了一个“苏”字。
蓝沁翻开账册,细细查阅,跟周绍康之前查到的那些都对得上。
茶税、盐税、丝绸、瓷器……每一笔都有记录,每一笔都有经手人。她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住了。
最后一页不是账目,是一封信。
信是夹在账册里的,纸已经泛黄,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复折叠过。她小心翼翼地展开。
字迹她认识,在燕京的时候,她见过王伦的笔迹。
“虞妃娘娘亲启。今年的分红已到,共计白银八千两,已存入贵府在汇丰银号的账户。娘娘在宫中多有不便,银子的事,臣会打理妥当。只请娘娘在陛下面前,替刘大人多说几句好话。”
蓝沁的手指攥紧了信纸。
虞靖瑶!
她继续往下看:“另娘娘上次提及的‘那件事’,臣已安排妥当。周家的药材供应,年底之前会有变化。刘大人说了,只要娘娘在宫中配合,朝堂上的事,他自有安排。”
周家的药材供应,年底之前会有变化。
虞靖瑶在宫里递话,刘墉在朝中布局,刘文辉在太医院执行。一条线,从后宫到朝堂到太医院,环环相扣。
蓝沁把信放在桌上,看着周绍康。他的脸色很难看,像一个人拼了很久的拼图,终于拼出了最后一块,发现拼出来的是一张狰狞的脸。
“虞靖瑶。”周绍康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但蓝沁听出了里头的寒意。
“有了这封信,王伦就跑不掉了。”蓝沁的声音很平静,“他跟后宫妃嫔勾结,这是大逆之罪。贪污受贿,最多抄家流放。勾结后宫,是满门抄斩。”她把信折好,放回油纸包里,“但我们现在不能动。证据还不够。王伦等人在朝中经营了这么多年,光靠一封密信、一本暗账,扳不倒他。他可以说信是伪造的,账册是假的。我们需要更多的人证、更多的物证。”
周绍康点了点头:“沈文远在养伤,等他好了,让他回苏州,继续查。殷无邪负责保护他,不能再出事了。”
*
沈文远的伤养了月余。
左臂的伤口愈合了,但肋骨还疼,咳嗽的时候会牵扯到,疼得他直冒冷汗,但他等不了了。他和殷无邪一道,又去了苏州。
不久,蓝沁收到了殷无邪寄来的信件。她阅读信件内容,得知这一次,沈文远查得更深。
永昌号在苏州的掌柜姓钱,五十来岁,胖墩墩的,笑眯眯的,看起来像个和气生财的商人。
但实际上,他是王伦在江南最信任的人之一。每一笔从江南流出去的钱,都要经过他的手。
沈文远花了好几天时间摸清了钱掌柜的行踪:每天卯时出门,去永昌号坐堂;午时去望月楼吃饭,固定坐二楼靠窗的位置;申时回家,从不走夜路。
那一日,沈文远在望月楼“偶遇”了钱掌柜。
两个人聊了几句,沈文远说自己是做药材生意的,想找永昌号合作。钱掌柜笑眯眯地说“好说,好说”,给他留了一张名帖。
但沈文远知道,这张名帖不值钱。
值钱的是钱掌柜藏在永昌号后院密室里的那本总账,记录着王伦在江南所有灰色收入的底账。
这本总账,钱掌柜从不离身。每天从永昌号带回家,锁在卧室的暗格里。钥匙挂在他腰带上,从不取下。
沈文远想了很多办法:收买钱掌柜的管家、在望月楼安插眼线、甚至想过让殷无邪夜里潜入钱家。
但每一个办法都有风险。
钱掌柜这个人,表面笑眯眯的,骨子里比谁都精明。他能在王伦手下干这么多年,靠的不是运气,是谨慎。
沈文远决定等。
*
但沈文远等得起,钱掌柜等不起了。
王伦在朝中被弹劾的消息传到江南,钱掌柜慌了。他连夜把总账从暗格里取出来,想销毁。
据殷无邪后来的回报,他当时站在钱家的院子里,钱掌柜跪下,把总账交了出来,嘴里喊道:“我只是替人管账的。王大人让我记什么,我就记什么。我不知道那些银子去了哪里,不知道收买了谁。我什么都不知道!”
殷无邪的声音低沉:“你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敢说出来。但是你现在已经没有选择了。王伦完了,你替他管了这么多年的账,你以为你能脱得了干系?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陛下还可能饶你一命。不说,你就是王伦的同党,王伦满门抄斩,你也一样。”
钱掌柜瘫在地上,浑身发抖。他的嘴唇哆嗦了很久,最后挤出一句话:“我……我说。”
*
蓝沁站在廊下,看着雨幕中的周绍康从马车上跳下来。
他的衣袍全湿了,头发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的手抱着一个油纸包,用防水布裹了好几层。
他走进廊下,把油纸包放在石台上,解开防水布,露出里面的账册——永昌号的底账,记录着王伦在江南所有灰色收入的总账。
蓝沁翻开账本,上面记载的时间、金额、经手人、去向,清清楚楚。
从三年前到上个月,每一笔都有记录。茶税,每年八万两。
盐税,每年十二万两。丝绸、瓷器、茶叶,每年五万两。
合计每年二十五万两,从江南流出去,进了王伦的口袋、刘墉的口袋,以及他们用来收买朝臣的银子。
蓝沁翻到后面,找到了那些熟悉的名字:张伯伦,每年一千两;刘文辉,每年八百两;还有几个在朝堂上替王伦说话、替刘墉挡箭的御史、侍郎、郎中。
她把账册合上,看着周绍康:“这些账册,加上之前的密信,加上沈文远和钱掌柜的供词,加上陈管事的口供,王伦跑不掉了。”
周绍康点了点头。
他淋了太久的雨,身体冷得在发抖。
蓝沁赶紧拿了一条干布巾,盖在他头上,亲自动手给他擦干头发。
周绍康的声音有些哑:“我明天进宫,把这些交给陛下。”
蓝沁放下布巾,看着他的眼睛,坚定地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我是灵植奉御,正五品,我有资格上朝。而且那封虞靖瑶的密信,是我找到的,我在场,说得清楚。”
周绍康看着她,说:“好!我们一起去。”
*
第二天,蓝沁跟着周绍康一起进宫。
她穿上了那件很少穿的官袍。
赵祈宗坐在御案后面,问:“周爱卿,蓝奉御,有何事启奏?”
周绍康跪下,蓝沁也跟着跪下。
周绍康从袖子里掏出那本总账、那封密信、沈文远的供词、钱掌柜的供词,双手举过头顶。
他说:“陛下,臣查到了王伦与江南茶税、盐税勾结的证据。”
太监接过去,放在御案上。赵祈宗翻开总账,一页一页地看。
他看完最后一页,把总账合上。又拿起那封密信,看了一遍。然后他把密信放下,靠在椅背上,沉思了片刻。
御书房里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赵祈宗睁开眼睛,沉声道:“王伦在江南经营了这么多年,朕居然不知道。”他继续说,“查清楚了就抄他的家。”
周绍康磕了个头,恭谨道:“臣遵旨。”
赵祈宗又对蓝沁说:“蓝奉御,那封密信,是你找到的?”
蓝沁道:“臣妇在给后宫妃嫔看病时,无意中听到一个宫女提起。顺藤摸瓜,找到了虞妃娘娘与王伦夫人之间的书信往来。”
赵祈宗沉默了一会儿,说:“虞妃那边,朕来处理。你们只管查王伦。查清楚了,朕重重有赏。”
蓝沁磕了个头,说:“臣妇不敢要赏,只求陛下圣体安康,天下太平。”
赵祈宗道:“蓝奉御,你种的那些灵植,比朝堂上那些人干净多了。”
蓝沁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说:“臣妇谢陛下。”
她和周绍康退出了御书房。
回家的路上,蓝沁坐在轿子里,忽然想起第一次听说王伦这个名字的时候,是在燕京。
那时候她是太医院的供奉,王伦是工部侍郎,正三品大员。
她给他开过治疗失眠、多梦、心悸的药。她把了脉,开了方子,王伦吃了,不久就来感谢她治好了他的病。
她那时候以为他是个好人。
她在心里问神农:“王伦被抄家之后,刘墉会怎么样?”
系统在她识海里说:“王伦是刘墉的人,但王伦知道的太多了。王伦一倒,刘墉肯定会想办法撇清关系。销毁证据、杀人灭口、推卸责任,他能做的都会做。但有些事,做了反而更露痕迹。”
蓝沁没有说话。
王伦被处斩那天,蓝沁没有去看刑场,但周绍康去了,他是奉旨监斩的。
傍晚时分,他回来了。
他的官袍上沾着雪花,靴子上全是泥,他的脸色不太好。
蓝沁给他倒了一杯热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王伦临死前说了一句话。”周绍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压抑,“他说:‘刘大人会替我报仇的。’”
蓝沁的手指顿了一下。
“刘墉。”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王伦到死都在替刘墉保密。他把所有罪名都扛了,没有供出刘墉。刘墉给了他什么?保他家人平安?给他儿子一个前程?”
周绍康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但王伦死了,刘墉还活着。王伦的案子结了,但刘墉的案子还没开始。”
蓝沁沉默了一会儿,道:“刘墉不会善罢甘休的。王伦是他的人,王伦死了,他少了一条臂膀,他会恨周家,他会找机会报复。”
周绍康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道:“但刘墉不会有机会了。陛下已经让人盯着他了,他动不了周家。”
蓝沁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雪从外面飘进来,落在她肩上,凉丝丝的。她看着远处宫城的方向,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