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前不熟 [娱乐圈]》野渡秋

16、不熟16 你玩归玩，

　　节目组从镇上租了两台降雨机，架在民宿对面的屋顶上，又调了一组灯光设备，把那排老房子的屋檐和窗框打亮。

　　雨还没开始下，秦相宜站在民宿门口的石阶上，看着工作人员忙忙碌碌地拉电线、调机位。
　　她身上穿着节目组准备的戏服，一件蓝布裙子，跟《蟪蛄》里小蝉最后那场戏穿的那件几乎一模一样。

　　许庭知从旁边的民宿里走出来时，秦相宜的目光停了一下。

　　许庭知穿的是阿知的衣服，衬衣跟当年电影里那件是同一个款式，大概是节目组照着当年的剧照去找的。许庭知的头发散着，没有扎，垂在肩上。她站在那儿，被旁边那盏地灯的光一打，像一帧从胶片里截出来的画面。

　　秦相宜移开了目光。

　　弹幕已经在刷了。“天呐这件衣服”“跟当年那件一模一样”“回忆杀呜呜呜我又想哭了”“怎么办啊不敢看了……”。

　　七点整，小杨拿着对讲机喊了一句什么，灯光师把最后两盏灯调好，降雨机开始预热。秦相宜站在民宿门口，许庭知站在屋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三米的距离，雨还没落下来，但空气里已经有了一种潮湿的预感。

　　“秦老师，许老师，”小杨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准备好了就说一声，我们这边机器随时可以开。”

　　秦相宜点了点头，然后偏过头，看向屋檐下的许庭知。

　　许庭知也正好在看她。

　　两个人隔着三米的青石板路对望。暮色已经很深了，民宿窗口透出来的暖光落在许庭知脸上，把她眉眼的轮廓衬得很清晰。

　　那双眼睛安静地看着秦相宜，里面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水。

　　秦相宜笑了一下，冲她点了点头。

　　雨落下来了。

　　人工降雨从民宿对面的屋顶倾泻而下，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密的水花。水雾瞬间弥漫开来，裹着夜间微凉的风，把两个人的轮廓都打湿了。

　　秦相宜站在雨里，雨从头顶落下来，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把她那件蓝布裙子浇透了，贴在身上。她抬手抹了一把脸，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往前走。

　　她踩着湿滑的青石板路，一步一步走到民宿门口。雨声很大，砸在地面上的声音像无数颗碎珠子同时落地。她站在雨里，隔着水雾看向屋檐下的许庭知。

　　许庭知站在那儿，衣物被风掀动了一角。她看着秦相宜走近，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等什么。

　　秦相宜开口了。她说的是《蟪蛄》里小蝉的台词，声音被雨声打得支离破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穿过雨幕，落在许庭知的耳朵里。

　　“你为什么要来？你明明知道夏天结束了你就会走。”

　　许庭知看着她，雨水从屋檐上连成线地往下落，在她面前织成一道半透明的雨帘。

　　她隔着那道雨帘看秦相宜，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

　　但秦相宜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攥住了许庭知的手腕。那个动作很快，很用力，雨水顺着她的手指滑进许庭知的袖口。

　　许庭知被她从屋檐下拽了出来，整个人暴露在雨幕里，衣物瞬间被浇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肩颈和手臂的线条。

　　秦相宜近距离地看着她。雨水顺着许庭知的睫毛滴下来，从颧骨滑到下颌，再从下颌滴落。

　　那张脸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所有粉饰都被冲掉了，只剩下最底层的、最真实的轮廓。

　　秦相宜开口了，声音低到只有许庭知能听见。

　　“许庭知，你分得清现在是在戏里，还是在戏外吗？”

　　弹幕在那一秒安静了。

　　现场大部分人都不知情当年二人关系闹僵的内幕，但多少也能意会到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这是三年前的旧账，是横在她们中间三年的一把刀。

　　此刻秦相宜把刀抽出来了，握在手里，刀尖对着许庭知。

　　许庭知看着她。

　　雨还在下，两个人站在雨幕里，浑身湿透。许庭知抬起手，用拇指擦掉了秦相宜脸上的一道雨水，动作很轻很慢，指尖从秦相宜的颧骨划过，带着雨水的湿润和皮肤的温热。

　　她的眼神很深，睫毛如蝶翼般轻颤了下。

　　秦相宜偏了偏头。

　　她躲开了。

　　许庭知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尖还残留着秦相宜脸颊的温度和雨水的触感。那只手在半空里停了一拍，然后慢慢收回去，垂在身侧。

　　秦相宜退开了半步，她看着许庭知，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在雨里显得格外艳丽，也格外冷。

　　雨水从她的下颌滴落，砸在石板上，碎成更细的水花。

　　“许老师，”她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片场闲聊，“入戏太深了。”

　　她顿了一下。

　　“导演喊卡了。”

　　她转身走了。

　　秦相宜的脚步声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越来越远。她走向工作人员的方向，小杨立刻撑着伞跑过去接她，把一条干毛巾披在她肩上。

　　秦相宜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笑着跟小杨说了句什么。她的姿态松弛又自然，像刚刚完成了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拍摄。

　　弹幕里有人在刷“我靠我鸡皮疙瘩起来了……”“不对呀！这好像不是当初的剧情呀”“合着俩人又即兴演了段……”“她说了什么？有人会读唇语吗”。

　　许庭知站在原地。

　　雨还在下，降雨机还在运转，白花花的水幕从头顶倾泻下来，把她整个人浇得透湿。

　　衬衣贴在身上，头发黏在脸颊两侧，水珠从她的鼻尖和下巴不断滴落。

　　她没有动，也没有抬手去擦脸，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秦相宜走远的背影，那只被秦相宜躲开的手还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雨水顺着她的手腕流下来，淌过腕骨，水珠在表带上凝了一瞬，然后坠落，砸在青石板上，碎得无声无息。

　　小杨跑过来给她撑伞，嘴里喊着“许老师快擦擦”。

　　许庭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很平：“给我一分钟。”

　　小杨愣了一下，举着伞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递毛巾。

　　许庭知站在雨里，又待了一分钟。降雨机的水打在她身上，她闭了一下眼，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被这个动作挤落，顺着脸颊滑下来，跟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然后她睁开眼，抬手抹了一把脸，接过小杨手里的毛巾，披在肩上，跟着她往休息区走。

　　她的步子很稳，看着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弹幕里有人在刷“……家产怎么又闹别扭了？我心脏疼……”“她一个人站在雨里那会儿在想什么”“秦相宜你回头看看她啊”。

　　秦相宜没有回头。

　　她坐在休息区的折叠椅上，身上裹着一条厚毛巾，手里捧着一杯热水。周圆圆蹲在她旁边给她擦头发，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这雨也太大了，别感冒了”。

　　秦相宜喝了一口热水，目光落在前方某个方向，嘴角还挂着那抹淡淡的笑意。

　　杯壁被她攥出了几道浅浅的褶皱，热水在杯里晃荡着，荡出一圈一圈细小的波纹。

　　周圆圆抬头看了她一眼，小声问：“相宜姐，你冷吗？你在抖。”

　　秦相宜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确实在抖。她把纸杯搁在旁边的折叠桌上，把手收回来，揣进毛巾里，冲周圆圆笑了一下。

　　“没事，”她说，“雨太凉了。”

　　她偏过头，目光越过周圆圆的肩膀，看向远处的民宿门口。许庭知已经走到休息区了，小杨正拿着毛巾给她擦头发。许庭知低着头，任由小杨摆弄，衬衣湿透了贴在身上，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瘦了一圈。

　　她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表情。

　　秦相宜看了两秒，收回了目光。

　　她把那杯凉了的水端起来，仰头喝尽了。

　　等秦相宜回到房间的时候，头发还微微有些湿。

　　她把毛巾从肩上扯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走到浴室门口，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然后伸手把湿透的蓝布裙子拉链拉开，脱下来扔进浴缸里，打开热水冲了个澡。

　　热水浇在身上的时候，她整个人靠着浴室墙壁，闭着眼，让水流从头顶冲下来，灌满耳朵，灌满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

　　雨声还在响，明明已经不在雨里了，但耳朵里嗡嗡的，像那场人工降雨还在继续下。

　　她站了很久，久到热水器的指示灯跳成了保温，她才关水，扯了条浴巾裹上，出了浴室。

　　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亮着。秦相宜走过去看了一眼，是陈漾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今天这场戏，比我想的还漂亮。

　　秦相宜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正准备锁屏，电话就打进来了。

　　来电显示是陈漾。她接起来，没说话，把手机开了免提搁在床头柜上，自己坐在床边擦头发。

　　“相宜，心情怎么样？”陈漾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听着比平时更放松，带着那种看戏看到高潮处的愉悦。

　　秦相宜用毛巾擦着发尾，语气淡淡的：“陈总大半夜打电话来，就为了问我心情？”

　　“亲爱的，别这么说呀，我是来关心你啊。”陈漾笑了一声，“今天那场雨戏我看了直播，挺精彩的不是吗？”

　　秦相宜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瞬。

　　陈漾继续说：“我看你这次是真的想让她尝尝滋味了。挺好的，我早就说许庭知这个人，活该呀。”

　　“陈漾。”秦相宜开口，声音很平。

　　“嗯？”

　　“你安排这趟行程的时候，想的就是这个吧。”秦相宜把毛巾从头上拿下来，搁在膝上，“你想看我报复她，想看她难受，你想看我们两个人互相折磨。然后呢？你觉得这样好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陈漾笑了，笑声很轻。

　　“相宜，”陈漾说，“我跟你说过，我这个人做生意做久了，什么都是生意。但我对你和许庭知这件事，确实不只是生意。”

　　秦相宜没说话。

　　陈漾继续：“你知道我认识许庭知多久了吗？十几年。她爸妈跟我有生意往来，我看着她从小长到大，都快把她当成自己亲妹了。”

　　“她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能忍了。她能把所有的东西都往肚子里咽，咽到把自己撑死都不吭声。”

　　“你知道吗，她出国那阵子，我去看过她一次。她瘦得脱了相，一个人在公寓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桌上全是烟灰。”

　　秦相宜的手指攥紧了毛巾。

　　“我问她怎么了，她还嘴硬说没什么。”陈漾的声音顿了顿，“后来我才知道，那段时间她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要靠喝酒才能闭上眼睛。”

　　“她爸妈不知道，她一个朋友都没告诉，一个人扛了三年。相宜，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心疼她，你该恨她，你有权利恨她。”

　　“我只是想跟你说……你玩归玩，别把这个人玩死了，她撑过一次，未必撑得过第二次，到时候她会怎么做，那我还真不好说。”

　　陈漾轻笑着，犹如鬼魅轻语般：“况且我最了解她，她可不是软绵绵被动的性格，相宜，小心玩火自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