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初见逐尘 在那人的亲 ...

  •   贺云也的童年生活无忧无虑,他虽听闻婴狐故事,但这个时候,婴狐已被美化为地方神明。因此,知晓自家被选中,自己会成为婴狐大人的玩伴,他是挺高兴的。

      但见家中大人愁眉苦脸,他虽不明原因,也只好压下心中欢喜,学着大人绷着脸,故作不高兴。

      这夜,母亲为他换上新衣裳,绸缎柔软是他平常衣物比不上的。

      蓝紫色,是婴狐大人喜欢的颜色。

      衣袍绣暗纹,在烛火下,纹路纤毫毕现。

      他好奇地转着手臂,被透露诡异美的暗纹吸引了所有注意力,因此忽略了镜中母亲的愁眉不展。

      母亲为他梳好落发,她一错不错地盯着镜中儿子的面容,眉宇渐渐舒展,压着的嘴角缓缓翘起。

      “娘亲,”贺云也注意到母亲的笑容,偏过脸,撒娇似的又唤了声,“娘亲!”

      母亲无可奈何地笑了,她弯身亲吻儿子额头,起身时,眼角竟然闪了闪,好像有小粒银珠流出。

      贺云也歪着脑袋,甜滋滋地笑问:“娘亲,今夜要去见婴狐大人吗?”

      “嗯,婴狐大人今夜就来。你要乖乖在屋内,不要出来,等天亮……”说着,母亲别过脸,以手抹眼角,声音哽咽起来,“待到天亮就好了。”

      “天亮?”贺云也想了下,胡搅蛮缠道,“我不要,我不要一个人睡,没有娘亲我睡不着。”

      母亲抿嘴,嘴唇直哆嗦,不知咽下了什么情绪,她弯身紧紧抱住贺云也。

      “云儿乖,乖啊——乖乖的,没事的,别怕……”她念叨着,哄着,也不知道是在安抚贺云也,还是在安抚自己。

      贺云也感受到母亲胸膛的强烈起伏,好像发抖,他抬手拍拍母亲的后背,闷闷地说:“娘亲,我乖乖的,我不怕。”

      母亲没说话,更没松手,她收紧手臂,将贺云也抱得更紧了。

      直到门外响起敲门声,母亲才松开手,她怜爱地捧着贺云也憋得通红的脸左瞧右瞧,在脸颊处亲了又亲。

      房门被推开,父亲的声音响起,他的语气诡异地平静:“是时候了,我们走吧。”

      父母两人隔空相视,皆无言。

      贺云也察觉气氛的凝重,心里不安起来。他紧紧抓住母亲的衣角,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逆光的父亲。

      “父亲?”他试探着唤了声,双手顺着衣角往上,将母亲的手臂圈在怀里,小眼睛眨巴着,可怜可爱。

      见状,父亲原本愁苦的面容,硬是挤出了一抹笑。他情不自禁地抬步欲进,却半途而止,换作双手背着,故作严厉:“不准撒娇,男儿当顶天立地,今夜你乖乖一人待在这屋内,我和你娘去了。”

      七岁男儿当顶天立地?那这天地也太小了吧。

      怀里温热被抽去,贺云也呆坐在凳子上,目送着母亲离去。

      房门被轻轻合上,他听到了落锁声。

      他被锁在屋内,以前从未有过。

      烛火摇曳,照得室内通明,不至于教他寂寞害怕。

      夜已深,困意直涌天灵盖,他却无论如何也闭不上眼。望着白烛泣泪,不详之感劈头盖脸袭来,将他包裹。

      没来由地,他惊声叫道:“娘亲!父亲!”

      恰在此时烛火熄灭,妖风大作,吹得门板砰砰,窗棂吱呀。

      漆黑的室内,贺云也惊恐地缩成一团,他瞌睡都吓醒了,眼睛瞪得大大的。

      “娘亲!我怕!你们在哪?”

      回应他的是铁器碰撞声,还有兽类压抑的低吼声。

      屋外蓝色华光乍现,血红抹上门纸,尖锐的惨叫声震碎深夜的寂静,惊得贺云也心脏提到嗓子眼。

      他手忙脚乱地奔去门前,想看屋外景象。奈何身高太矮,够不到窗纸处,门缝又格外严实,什么也窥见不了。

      急中生智,他折返拖起长凳搬到门前。着急忙慌地站上去,他用手指捅破门纸,屏住呼吸,缓缓贴近那个小洞。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小院里挤满了奇形怪状的怪物,高大臃肿的躯体下,两道人影纤细如针,兵器寒光与血色相容,难分你我。

      蓦地,一双森绿的眼睛穿过血色红光,遥遥望来。贺云也心下一惊,双脚哆嗦,险些摔下凳子。

      这眼神,像极了荒野里饿昏头的孤狼。而被盯住的他,是可供饱腹的羊羔。

      贺云也咬紧牙关,愣是没露出半点怯意的呜咽。他与野兽相视,未闭眼逃避。

      蓝光划过,血汁迸溅,巨兽怒吼,一掌拍向乌发散落的人。这人身姿轻盈,疾步退去时,又一脚踹上另一只怪物的肥肚皮,手中蓝光短刃刺向与贺云也对视的饿狼。

      这是他娘亲。

      贺云也七上八下的心总算落到了实处,不再慌乱。

      女子在怪物中来回厮杀,游刃有余。贺云也扣紧门上雕花,为娘亲捏了把汗。

      血色染地,腥臭味熏天,庭院中的巨兽相继倒下,母亲背对贺云也,将孩子偷窥的目光挡了干净。

      远远地,一个吊着嗓子的声音响起,口气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傲慢:“小小妇人深藏不露,观尔招式,可是宁心派余孽?”

      乐桦洲三大门派之一的宁心派,面对妖祸誓死不退。可惜孤立无援,五十年来,已是近乎灭门。

      女子狠狠啐了一口,举起手中短刃,寒声道:“余孽?尔等才应被赶尽杀绝!先屠我师门,后又杀我亲人!婴狐,新仇旧恨,我们一并算了罢!”

      贺云也内心惊讶,婴狐不是街坊四邻所说的神明,它竟然是一个怪物!

      神明是怪物!!

      远处传来小狐狸的嬉笑声,奸诈得很。狐叫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回荡不绝,这寸天地仿佛被小狐狸包围了。

      笑声戛然而止,一声婴儿啼哭刺破黑夜,黑烟戾气包裹着血红身躯缓缓升起,如同月光照亮这寸天地。

      趁着红光大亮,贺云也终于看清了母亲的模样——她脑后乌发短了一大截,稠血满身,衣裳破裂处的狰狞伤口似小泉突突冒血,紧绷的大腿根止不住地打颤。

      这不是害怕,是她身体到达极限了。

      只见她身似雷霆闪电,微弱蓝光击上黑红交融的戾气,以卵击石般,眨眼间,蓝光已被吞噬。

      她被戾气弹飞重重摔到地面,在血泊中滚了数圈,背部撞上断裂的妖骨,胸膛被捅了个对穿。吐出口鲜血,她身体前倾,脱离妖骨跪倒在地。

      蓝色烟气骤起,环绕女子周围,烈火似的跳动。

      贺云也猛拍起门,咚咚声激烈如他此时的心跳,亦如他浑身染血的母亲体内不甘的心跳。

      婴儿的啼哭声愈发刺耳,无数黑色狐影轻巧地跃进小院,它们围着女子打转,时不时冲她呲牙咧嘴。

      烈火蓝烟近乎燃尽,薄烟之后,满脸血红不见原貌的女子偏头,望向小屋。她眼中的杀意未散,看着很是可怖。然而贺云也并不害怕,他心绞疼,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娘亲!”贺云也哑声喊道,“娘亲,你不要死!”

      女子似乎是笑了下,眼神居然柔和起来,转瞬,神色又惆怅。她艰难地站起身,右手死死捂住胸口处的大血洞,声弱如叹息:“在宁心派外门打杂十五余年,自知没有天赋,十年前贪生怕死,被师姐护在身后侥幸活命,还吞了她一颗金丹。奈何蠢物就是蠢物,得了此等好物,也不能物尽其用。给师门蒙羞了……”

      说完,她五指作爪,剜进血肉,生生剖出一颗金丹,旋即收紧手,金光炸开。

      金光打断了婴儿的啼哭声,一时间,世间万物都被卷入其中。

      什么红黑戾气大球,什么尸堆血海,什么黑影幼狐,皆成虚影。

      贺云也被威波震倒,神魂俱裂般的痛苦令他睁不开眼,热息来回滚过皮肉,好似要他皮开肉绽。

      恍惚间,眼前出现两道模糊身影。随着身体上的痛苦加剧,身影愈发清晰。

      娘亲和父亲手挽手,远远地冲他笑,笑得是那么开心。

      “云儿。”

      “云儿。”

      两人各自叫了声,眼中满是盼望。

      贺云也刚要抬脚,却发现自己的脚怎么也抬不起来,他又挪了挪,无济于事。

      母亲笑着摇摇头:“云儿,就此别过,可别再哭鼻子。爹娘不在,谁替你擦眼泪哄你高兴?”

      父亲:“若你想,大可以来寻我们。”

      听罢,母亲狠狠抽了父亲一巴掌,骂道:“胡说八道!”

      抽完,她和颜悦色道:“云儿,好好活着,你的命数不该绝于此。自由自在,身浮万里碧空,云也。”

      话音刚落,不容拒绝的推力落在身前,贺云也被狠狠地推远了。

      “娘亲!父亲!”他失声大喊,喉咙撕裂般疼痛,“不要走!!!”

      不要走……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他不要一个人,不要成为那怪物的玩伴,不要……不要活着。

      心里万般不情愿,他倔强地屏住呼吸,须臾,他还是喘出口气,睁开了眼睛。

      他本能地呼吸着,却不觉自己活着。

      或许天已大亮,如父亲所说,他该当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了。

      可他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没有,前天还只是一个爱哭爱闹的孩子。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还有兵器的碰撞声。

      贺云也浑身一个激灵,疑心是那群怪物又来了,他翻身胡乱地摸,摸到一片锋利的瓦。

      手持利器,他连滚带爬缩到角落,一边想手刃仇人,一边又害怕得想哭,然而泪已流尽,他无力再挤。

      来者是一群人类,他们衣裳染血,身上杀意尚未褪去,寒意直扫这断壁颓垣之地。

      “还是来晚了吗?”

      “自爆金丹,好气魄。”

      “走吧,”其中一个转过身,“应当没活口了。”

      贺云也紧握瓦片的手有些卸力,他躲在断壁之后,忍不住转移仇恨,去恨这些说话轻飘飘的不速之客。

      什么来晚了,人都死了,来有什么用!什么自爆金丹好气魄……站着说话不腰疼,他有什么资格评价我娘,有什么资格高高在上赞赏她!

      想着,他毅然决然举起了瓦片,作势要给自己来个痛快。

      然而瓦片刚入皮肉,一人猝不及防地闯进他的视野,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掐住了他的手腕。

      那人还未开口,他已是挣扎起来。

      他拼了命地往瓦片上碰,闭着眼睛不管不顾地尖叫。

      一只手不容抗拒地捂住了他的嘴,他偏过头,一口咬住那人的手,感觉那人的退缩之意,他松开口,祈求道:“杀了我,好不好……杀了我,让我去死吧。”

      不知那人想到谁,居然愣了片刻,旋即在贺云也见缝插针碰上瓦片的时候,丢掉瓦片,双手捧住他满是泪痕的脸,一遍又一遍地吻在他的额头。

      “不要死,”那人声音很冷,却带着些许急躁,“不要死,没关系的,没关系的,不要想着死。”

      贺云也双手死死抓着那人的手臂,扣得鲜血直流。他的眼泪不知为何又有了,簌簌往下落,皆被那人抚去。

      他听着那人一遍又一遍地说:“不要死,好不好,不要死,不要想死……”

      在那人的亲吻和恳求下,他想死的念头灰飞烟灭,胡闹的劲烟消云散。

      谁会替他拭泪呢?

      在脱力的瞬间,那人张开怀抱,抱紧了他,不断地在他耳边念叨“没事了”。

      他枕在那人肩膀,满腔悲苦化作哭喊,全倒了出来,被那人照单全收。

      怎么会呢?怎么会陌生人对他这么耐心。

      倘若幸运会降临于他,为什么他家会被选中,会在一夜间家破人亡,要年幼的他站起来顶天立地的活着?

      他不信人善,也不信幸运,更不信虚妄的神明。

      那人究竟为什么要如此?

      想着,眼前突然出现脏猫一样的自己,在说完求死的话后,眼前的自己变幻为一个浑身裹帘的人。

      这个人和他说着一模一样的话——

      “杀了我,好不好……杀了我,让我去死吧。”

      原来如此,是那人的故人么。

      贺云也内心轻哼一声,自嘲多情。

      莫名的声音很合时宜地响起:“瞧呐瞧呐,你得到的爱护,是偷别人的,是那人的移情。”

      “原是如此,”贺云也喟然一笑,“很合理的嘛。”

      他恬不知耻地,接受了这份移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初见逐尘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一卷故事即将写完,作者大概会休息一段时间。目前日更,存稿35w,不跑路。下本写《代餐到正主头上了》。求收藏(打滚ing)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