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一梦》浊华

2、仇 他从来只曾

　　他是个一个医者，却因一个仇人而放下医具，背上一把长剑，跋山涉水去寻找那个仇人。
　　他做了很多次梦，梦见亲手将长剑送进仇人胸膛的那一刹那，心中的痛楚如翼而飞。一切都使他坚信，唯有将仇人杀死之后，他的冤屈才能够洗清，心中的混沌才能够清明。
　　没有人理解他的决定，而是对他抛弃医德的不义之举百般辱骂，只有他毕生最好的一个朋友肯定他的做法，鼓励他要随着自己的心走下去。于是全天下都将他遗忘在穷山恶水之间，唯有他的朋友不离不弃，至始至终帮他分担行囊，伴他前后。
　　路上他们路过山野中与世隔绝的小村庄，村里染上了瘟疫，因为没有先进的医疗设备，村民只能听天由命。从山深处游觅来的秃鹫在村庄上空盘旋，靠着村里病死的尸体腐肉为生。在他们到来之前，村庄宛若地狱一般，随时有人送命，所有的死亡在每个人眼中都成了麻木。
　　他停下脚步，出于医生的本能，在村里搭建了一个临时医所，采摘山中生长的草药，尽自己所能救治村民的疾病。夜以继日，疲累反反复复折磨着他。
　　朋友劝他说，“走吧，倘若你不曾经过这里，这里的人本来就不可能被医治。”
　　他不为所动，朋友又说，“你忘了你的决定了吗。若是被这些凡尘杂事所烦恼，怎能成得了大愿？”
　　于是他在一个无风无月的晚上，无声无息地出了村庄。朋友说得对，他若是不将自己的心结解开，即便有再多人的感激与爱戴，在心中也是没有影的水漂，溅不起一丝波澜，不会让他心安理得。
　　只有杀了他的仇人，他才能复明。
　　所以他不在顾忌身后村庄的疾病，继续寻找那个仇人。他们在山中找不到水源，只能通过咀嚼树叶获得稀少的水分。不久他的朋友便因脱水倒在了山路上。四周鸟兽盘踞、险象环生，他心中恐惑，而却不敢丢下朋友离开。
　　猎物的气味吸引来了一匹孤狼，当狼眼闪着凶恶的绿光向他扑来之时，他颤抖着刺出了长剑。一声凄哀的狼嚎撕裂天际，他一面祈祷，一面慢慢地睁开眼睛。
　　狼死了。他划开狼的皮肉，割开它的血管，用树叶盛那赤红色还滚烫着的狼血，喂给不省人事的朋友咽下，也强迫自己喝了几口那铁锈般味道腥甜的液体。朋友慢慢转醒过来。
　　第二天，他们终于发现了水源。他连忙蹲下身将头埋进溪水里猛喝，可是那狼血的味道，却始终挥之不去。那刀刃刺入皮肉的触感，也永远无法被他忘却。
　　他从来只曾将濒死之人救活，从不曾断送活物的性命。
　　可他还要去报仇，他不能停留。
　　苍天不负有心人，他终于在一个偏远的都城里找到了他的仇人。
　　他的仇人上了年纪，粗布旧衣，皮肤黝黑，满是日晒雨淋的痕迹。遇见他时，半蹲着举起斧头，正在砍柴。这便是在那日夜里杀死了他父母的仇人，平常得像所有人一样，勤勤恳恳地劳作，平平淡淡地生活。家中有个久病不愈的孩子，还有负债累累的账单。他在举起长剑的那一刻，竟是犹豫了。
　　老人偏过头看见他，仿佛没有看见他举起的刀，“您来了，医生。”他竟然说道，“我家里有个病儿，您能够在杀我之前，先看一眼我的孩子吗？”
　　他脸色铁青。他怎可能去医治仇人的儿子。“从我握剑的那一刻起，我便不再是什么医生。”
　　老人叹了一口气，在他面前双膝着地，扑通一声跪下，“我做的事，连我自己都无法原谅，你杀了我，确实是我罪有应得。医者父母心，您若是因为我而忘记了一个医生的本分，我便是罪该万死。医生，我请求您在杀了我之后，把我儿子的病给看好，您能答应吗。”
　　他想起了发现父母尸体时的痛楚，眼中的犹豫再也不见踪影，随之被熊熊火光般的杀意染得猩红。
　　他遂了他的心愿。那长剑终于没入仇人的胸膛。
　　可他没有想到，他心中的痛楚不减反增。夜里辗转反侧，三餐形同嚼蜡，负罪之感，像是鬼魅一般如影随形。他想找他的朋友倾诉，可是他的朋友却在一夜之间消失，再也寻不见了。
　　三日之后，他整个人像是脱胎换骨。形容憔悴，面容像是刀削似的消瘦，那一双眼睛，比地狱还要黯淡无光。当仇人的妻子听到敲门声而开门见到他时，吓得将手中的篮子给掉在了地上。
　　他尽量使语气柔和，不想吓到仇人的妻子，“我是医生，我想看看您儿子的病，我对您丈夫有愧，所以不收您一份药钱。”
　　在孩子的里衣口袋里，他找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没有落款。
　　“致医生，
　　“我被告诫过不能告诉您这件事情，可我却出于良心的谴责，不敢将这件事带着入冥间。如果您能够看到这行字，说明您已经决定原谅我的罪恶，替我医治我的孩子了。
　　“医生，我本以为再也见不到那个指使我干下这些罪行的人，直到那日在城头看见您进城身边跟着的那位您的朋友，才知道，原来我们都是被他蒙惑的可怜人。
　　“您的朋友，是那个指使我杀死您父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