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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草稿纸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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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最后一周,学校里开始筹备运动会。
这个消息宣布的时候,全班都炸了。班主任刘老师站在讲台上敲了好几次黑板才把喧哗压下去,他的声音被淹没在铺天盖地的讨论声中——“一千米谁报?”“铅球呢?”“拉拉队服什么颜色?”整个教室像一口煮沸的锅,到处都是嘈杂的气泡,有人在往前传报名表,有人站在椅子上喊人组接力,后排几个男生已经在争论去年的成绩。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
运动会对我来说只有一个任务,就是坐在观众席上。班主任事先已经交代过,我不用参加任何项目,只需要在班级方阵里出场走一圈就行。我对这个安排没有任何意见,甚至还松了口气——不用在操场上被人看着笨拙地跑步,不用面对那些善意的或者恶意的打趣,这些对我而言就是最好的安排。
报名表在教室里传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没有人把它递给我。他们大概都知道我不会报名,或者在接过表的时候自动把我的位置跳过去了。我习惯了这种事,就像一个隐形人,人群会自动绕开你,目光会穿透你看向你身后的人。
我不觉得难受。
至少那时候我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运动会定在周五,那天天气出奇的好,天空蓝得透亮,像是被谁用清水洗过一遍。操场上插满了彩旗,风一吹就乱飘着,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运动员进行曲,那个旋律又老又土,但所有人都在跟着哼。
我跟着班级方阵走完一圈之后,就一个人坐到了七班的看台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膝盖上摊着一本英语词汇手册,手边放着一瓶矿泉水。手册翻到单词D的那一页,“decline”——下降、衰落、婉拒。我用铅笔在下面划了一道横线,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例句:He declined the invitation。他婉拒了邀请。
广播里传来播音员的声音,带着被喇叭放大了的电流噪音:“男子一千米检录开始,请参赛选手到检录处检录。”
我抬起头。
操场另一侧的检录处挤满了人,穿着各色班服的男生在排队签到,有人在做拉伸,有人在原地高抬腿,还有人被同学围着往背上贴号码牌。阳光照在那片区域,红色的塑胶跑道反射出刺眼的光。
然后我看到了他。
谢渺把校服外套脱了,只穿着三班的白色班服,胸前印着班徽,下身是黑色的运动短裤,露出一双笔直修长的腿。他正在做拉伸,弯腰的时候背部的肌肉在衣服下若隐若现。阳光落在他的头发上,照出一层淡淡的棕色。
他在笑。他好像无时无刻都在笑。检录处那么多人,人人脸上都带着赛前的紧张,就他一个歪着头在跟旁边的同学说话,说完还伸手推了人家一下,推得那个男生趔趄了两步回头要打他。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去看词汇手册。
“decline”——婉拒。
下一个单词是“define”——定义、界定。
然后我听到发令枪响了。
看台上响起一阵欢呼,各班都在为自己班的选手加油。我抬头看过去,跑道上已经拉开了第一圈的差距。谢渺跑在中间的队伍里,步伐很稳,每一下落地都透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感。他跑步的姿势很好看,不是那种拼命冲锋的狠劲,而是一种游刃有余的舒展,躯干微微前倾,手臂摆动幅度不大但很有力。
三班的区域就在我们旁边,他们班的人像疯了一样在喊他的名字,几个女生站到了看台最前面,扯着一面印了班徽的旗子在喊加油,声音又尖又亮,穿透了整座操场的喧嚣。
第二圈。他还保持在中间,但我注意到他在弯道的时候开始提速了。
第三圈。他超了一个人。那个人抬头看了一眼,加速想追回去,但没追上。三班的看台沸腾了,喊声震得我脚下的铁架都在瑟瑟发抖。我旁边坐着的几个七班同学也在跟着喊,他们不认识谢渺,他们只是被比赛的气氛感染了,或者单纯觉得跑得快的人很帅。
第三圈中段,他又超了一个人。
第三圈末弯道,他又超了一个。
我的英语词汇手册不知道什么时候合上了。矿泉水瓶被我的手捏得微微变形,发出细微的塑料咔嚓声。
最后一圈。
裁判在终点线摇起了铃,铜铃声尖利而短促,在操场上空划出一道看不见的线。他的排名在第四,距离前面的人还有大约十米的差距。所有人的体力都在最后这一圈消耗殆尽了,前面的选手明显开始掉速,跑姿也跟着变形。但谢渺没有变——他的节奏还是和第一圈一样稳,甚至更快了。
那不是突然的冲刺,而是一种持续而稳定的提速。他在前三圈里一直在保留体力,匀速前进保持中间位,不被消耗也不怕落后,就为了最后这三百米的爆发。
他超过了第三名。
他和第二名并排了,又超过。
最后五十米,他和第一名只差一个身位。全场都站起来了。我能感觉到脚下的铁架看台在震动,不知道是因为太吵还是因为所有人都在跺脚。三班的旗子快要被摇散架了,那几个女生已经不是在喊加油,是在尖叫。哨声。呐喊声。脚步声。风吹过旗帜的唰唰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滚烫的、持续的白噪音。
我看着他咬了一下嘴唇——很轻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一个动作——然后他低头冲过了终点线。
裁判的哨子响了。
三班的看台炸了。几个男生连滚带爬地冲下看台去迎接他,差点被台阶绊倒。广播里传来播音员兴奋的声音:“男子一千米决赛第一名——高一三班——谢渺!”
我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看着他。
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喘气,肩膀剧烈起伏,汗水从额头滑下来,滴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有人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去仰头喝了一大口,又转身吐掉,水珠顺着嘴角流下来,被他用手背擦掉。有同学冲上去拍他的肩膀,他被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回头冲着那人笑了一下。
然后他站直身体,朝我们班的看台方向看了过来。
严格来说,他看的是东侧看台的方向,并不一定是在看我。但那一瞬间,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汗水在他额角反射出碎光,他的眼睛里带着刚跑完一千米的那种疲惫和满足,嘴角微微上扬着。我们的视线在空气中撞上了,隔着整个操场,隔着无数同学的后脑勺和挥舞的加油牌。
他举了举手里的水瓶。
像是在和我干杯。
我把矿泉水瓶也举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周围的同学大概根本没注意到。但他在操场那边显然是看到了,因为他脸上的笑加深了一点,然后仰头喝了一口水。
然后他转身走向了三班的看台,班服后背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号码牌的一只角掀起来,在风中一扇一扇的。
英语词汇手册重新摊开在膝盖上,但我翻了很久才翻到D那一页。“decline”——下降、衰落、婉拒。
不。
“define”——定义、界定。
我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词,然后快速划掉了。
运动会结束那天下午,所有人都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场,操场上到处是空矿泉水瓶和加油标语。
我沿着跑道边缘往校门方向走,夕阳把影子投在红色跑道上,拉得又长又薄。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我知道那是谁。
“陆瑜。”
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点点沙哑,大概是喊了一下午嗓子有些累了。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他走到我身边,和我并排站在跑道边缘。他的班服上沾了汗渍和运动员号码牌的别针印子,头发还没干透,被晚风吹得有点乱。
“我今天跑了第一。”他说。
“恭喜你。”我说。
他笑了笑,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毫无预兆地把水瓶放在了我的手上。
“你也该运动一下,脸白得跟纸似的。”
那瓶水已经被阳光晒得不凉了,塑料瓶身带着他掌心的温度,贴在我脸颊上的时候,我感觉那片皮肤整个麻掉了。我猛地往旁边躲了一步,瞪着他。但我能感觉到自己瞪人的力道完全不够——因为耳根在发烫,烫得我怀疑颜色已经红得藏不住了。
他收回水瓶,看着我笑,那种笑里面有一点捉弄得逞的开心,但又不是恶意的,更像是在试探。
“走吧,”他朝校门方向偏了偏头,“你欠我的那顿饭,今天还吧。”
“我什么时候欠你饭了?”我说。
“你喝了我的奶茶。”
“那是你放在我桌上的,不算我欠你。”
“但是你喝了。”他强调,语气理直气壮。
我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一下,想反驳他,但我发现这件事在逻辑上是无可辩驳的——我确实喝了。我花了大概三秒钟回顾了那杯奶茶的所有细节:芝士奶盖,绿茶,半糖,图书馆二楼靠窗最角落的桌子。然后我意识到,如果我要否认“喝了”,我必须在他面前撒谎,而我做不到。
“那你跟我去馄饨店。”他说,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我愣了两秒,然后跟了上去。
我们穿过操场,穿过教学楼与食堂之间那条梧桐夹道的小路。梧桐叶刚刚开始变黄,风吹过来的时候有一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正好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浑然不觉地继续往前走,那片叶子在他肩头停了两秒,然后被下一阵风带走了。
我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看着他的背影。他的班服后背的汗渍还没干透,头发在风里微微炸起来,后脑勺有一撮翘起的碎发,在夕阳里变成金棕色。
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
这是我整个十六年的人生里,第一次放学后不是一个人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