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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空碗   林寂在 ...

  •   林寂在第二户住户门前停下脚步。
      木门斑驳,红漆剥落得露出底下浅黄的木胎,门缝约有两指宽,里面透出昏沉的暗。她指尖轻轻搭在门板边缘,指腹贴着粗糙的木纹,缓慢、匀速地向内施力。门轴发出一声细若游丝的吱呀,极轻,却在死寂的楼道里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
      她立刻收力,指尖绷紧,整个人贴向墙面,屏息静立。
      五秒过去,楼道深处没有任何异动,空气依旧沉得像凝固的水。
      她才继续发力,将门缓缓推开到能容身通过的宽度,侧身挤了进去,再反手将门虚掩回原来的缝隙大小。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多余声响。
      屋内比楼道更暗,只有少量天光从窗户透进来,蒙着厚厚的灰尘,照出空气中浮动的细尘。
      这是典型的老式住户格局,进门就是客厅,一张掉漆的八仙桌摆在正中,四把木椅围着桌子放着,其中两把被拉开了少许,椅身微微前倾,像有人刚坐着起身,还没来得及把椅子推回去。
      桌上摆着三副碗筷,三菜一汤。
      菜早已坏透了,表面覆着一层灰绿色的霉斑,层层叠叠地鼓起来,像一片缩微的丘陵。汤碗里的汤汁早就熬干了,剩下发黑的汤底,结着硬壳。米饭也干硬得发裂,一粒粒嵌在碗底,保持着被盛出来时的形状。
      林寂微微蹙眉。
      不对劲。
      食物腐坏到这种程度,按常理早该弥漫着浓烈的酸腐臭味,可屋里只有灰尘、旧木头和干霉混合的气息,淡得几乎闻不到,像所有腐烂的气味都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鞋底碾过地面的薄灰,留下浅浅的印子。在桌边站定,她微微俯身,视线与碗沿齐平。
      白瓷碗的边缘干干净净。
      没有油渍,没有饭粒的黏痕,更没有嘴唇触碰过的印记。三副碗筷都是如此,碗沿光洁,连指纹都很少,像是刚摆上桌,还没来得及被人端起。
      她的目光扫过菜盘。
      每盘菜的分量都很完整,只有最表层长了霉,底下的菜还保持着原本的轮廓,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也就是说,这一家人坐下来准备吃饭,菜刚端上桌,还没动筷子,就出事了。
      快到连碰一下碗沿的时间都没有。
      林寂直起身,后背泛起一丝凉意。
      她想象不出是什么样的东西,能在一瞬间让一家三口同时消失,连挣扎、起身的动作都来不及留下。椅子只是微微拉开,碗筷纹丝未动,仿佛时间在这个房间里骤然定格,只留下满桌未凉的饭菜,和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她的视线移向墙面。
      正对餐桌的墙上挂着一副全家福,木质相框蒙着灰,玻璃镜面却被人用黑漆从头到尾涂得严严实实,一点反光都透不出来。黑漆涂得很慌乱,笔触歪歪扭扭,边缘溢出相框,在墙面上留下几道长长的划痕。
      漆面正中,用更浓的黑颜料画着一只手。
      四指并拢,拇指内扣,正好捂住嘴的形状。和楼门口的血手印姿势一模一样。
      林寂伸出指尖,悬在相框上方半寸处,没有碰到。
      漆层很厚,涂了一遍又一遍,有些地方因为反复涂抹,颜料往下流淌,形成几道深色的印子,像干涸的泪痕。
      他们在害怕什么?
      害怕看到镜子里的东西,还是害怕看到自己?
      她转身往里走,经过狭窄的过道,两侧是厨房和卫生间。
      厨房的灶台上摆着炒锅,锅铲搭在锅边,调料罐依次排开,罐盖都盖得好好的。地面散落着几片菜叶,早已干成了脆片。一切都停留在做饭中途的样子,像主人炒着菜,突然听到了什么,放下锅铲就走了出去,再也没回来。
      卫生间的门半开着,里面的镜子同样被黑漆涂满,捂嘴的手印画在镜面正中,位置不高不低,正好是普通人站在洗手台前,视线平齐的高度。
      林寂的目光扫过洗手台。
      牙杯、牙刷都摆得整齐,毛巾搭在架子上,半干的状态维持了十年。
      她收回视线,没有进去。
      最里面是卧室。
      房门敞开着,她站在门口,一眼就看到了靠窗的梳妆镜,和衣柜上的穿衣镜。
      无一例外,全被黑漆涂死了。
      每一面镜子上,都画着同一个捂嘴的手势。有的画得工整,有的画得潦草,还有的因为反复涂抹,漆面堆得很厚,凸起来一块。
      像是屋子里的人在绝望里,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也提醒后来者。
      床上的被子掀开了一角,枕头凹陷下去一块,保持着头枕过的弧度。床单有些褶皱,像有人刚躺上去,又匆匆坐起身。床头柜上放着半玻璃杯的水,水位在杯子三分之一处,杯沿光洁,没有唇印。
      林寂走到床边,指尖轻轻悬在枕头凹陷处上方。
      灰尘很薄,均匀地落在枕头上,凹陷的轮廓却依旧清晰。
      她甚至能想象出当时的场景:主人躺在床上,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坐起身,想要出去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整个屋子安静得可怕。
      没有钟表的滴答声,没有水管的漏水声,连窗外的风声都被隔绝在外。所有属于“活物”的声响都消失了,只剩灰尘慢慢飘落的、无声的时间。
      林寂环顾四周。
      桌椅、碗筷、床铺、镜子。
      所有的日常都还在,只是使用它们的人没了。
      像被谁轻轻一擦,就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痕迹,连一声呼喊、一句告别都没能留下。
      他们是不是到最后都遵守着规则,死死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直到被拖进黑暗里?
      可就算不说话,也还是活不下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底的寒意就又重了几分。
      妹妹的便签上只写了“别说话”,可眼前的景象告诉她,仅仅是不说话,还远远不够。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放得比进来时更轻。
      经过八仙桌时,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三副碗筷上。
      三个碗,三双筷子,整整齐齐。
      她忽然想起什么,视线微微下移,落在桌子底下。
      地面的灰尘上,没有脚印。
      没有挣扎的脚印,没有拖拽的痕迹,甚至连椅子挪动的擦痕都很浅。
      三个人,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林寂收回目光,不再停留。
      她走到门边,指尖勾住门板边缘,缓慢地将门往外带。门轴再次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她顿了顿,确认外面没有异常,才将门彻底虚掩回原来的缝隙,和旁边几户的样子别无二致。
      站回楼道里,潮湿的霉味重新裹上来。
      她靠在墙边,轻轻吐了口气,气息压得很薄,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一楼尚且如此,楼上只会更危险。
      老人说七楼有最凶的东西,那东西十年前就在这里了,十年后,还在。
      她抬眼望向楼梯转角。
      阴影沉沉,台阶一级级没入黑暗里,像通往某个不知名的深处。
      林寂攥了攥指尖,指腹微微发凉。
      没有退路。
      她调整了一下背包肩带,抬脚向着楼梯的方向走去。鞋底碾过灰尘,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坚定,却也谨慎。
      楼道里依旧死寂。
      两侧的房门一扇扇向后退去,每一扇都虚掩着,每一扇后面,都藏着一个戛然而止的人生。
      林寂的脚步停在了楼梯口。
      她的目光落在第一级台阶上,瞳孔微微一缩。
      台阶边缘,零散地摆着几个空易拉罐。
      铝制的罐体歪歪扭扭地立着,分布在台阶的各个落点上,位置刁钻,刚好踩在人上楼时最自然的落脚处。
      绝不是自然掉落的。
      是有人刻意摆在这里的。
      一个声响陷阱。
      她抬起头,望向楼梯上方。
      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等着闯入者发出第一声声响。
      林寂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慢慢绷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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