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05室的太阳 唐天烛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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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天烛第一次走进205室，是一个周一的上午。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斜落进病房，像被切成了许多薄薄的金片。205室有两张床，一张住着陈婆婆，头发花白，手背上常年贴着输液留下的青紫；另一张床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孩，正把一只橘子剥得乱七八糟。
她穿着宽大的病号服，头发被随意扎成一束，脸色不算好，可眼睛很亮。唐天烛推门进去时，她正对陈婆婆说：“婆婆，你知道吗，隔壁街新开了一家糖水铺，招牌芋圆比我拳头还大。”
陈婆婆笑得咳了两声：“你这丫头，三句话不离吃。”
“人生在世，不吃亏大了。”她理直气壮。
唐天烛站在门口，看着她的笑，一时有些恍惚。
安宁中心里很少有这样的人。这里的大多数声音都压得很低，连告别都像怕惊扰谁一样轻。可洛熙不一样，她像误闯进冬天的一阵风，带着不合时宜的热闹和鲜活。
她抬头看见他，笑眯眯地挥手：“新来的义工？”
“唐天烛。”他说。
“洛熙。”她把剥坏的橘子递给他，“吃吗？虽然长得丑，但很甜。”
唐天烛看了一眼她递来的橘子，职业习惯般先看了看登记表，确认病床、姓名、年龄、用药时间，然后才说：“病区内不要随意分食，容易影响饮食管理。”
洛熙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心：“你这个人，好像一份会走路的规章制度。”
陈婆婆在旁边补刀：“小唐啊，你别跟她较真。她一天不逗人，嘴巴就痒。”
洛熙立刻抱怨：“婆婆，你怎么刚认识新人就拆我台？”
“我这是帮你树立真实形象。”
唐天烛低头在表格上写下洛熙的名字。她的名字写起来很好看，洛，是水边落日；熙，是明亮和暖。他写到最后一笔时，洛熙突然凑过来看。
“哇，你字真好看。”
“谢谢。”
“你给我签个名吧。”
唐天烛抬头：“为什么？”
“以后你出名了，我拿去卖钱。”
“我不会出名。”
“那就当你提前练习。”
唐天烛合上笔帽：“患者信息登记表不是签名本。”
洛熙啧了一声：“真无趣。”
唐天烛离开205室时，听见身后洛熙小声对陈婆婆说：“婆婆，你看他是不是很适合演那种古代衙门口的师爷？”
陈婆婆说：“不像师爷，像账房。”
洛熙笑得差点岔气。
唐天烛走到门外，原本该皱眉，嘴角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第二天查房，洛熙不在。
她的被子叠得松松垮垮，床头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温水。出入登记本上没有她的名字。唐天烛皱起眉，反复核对了一遍，确认她没有请假记录。
“陈婆婆，洛熙去哪儿了？”
陈婆婆靠在枕头上，慢慢戴好老花镜：“小洛啊？她每周二、周四都不在。”
“她没有登记。”
“她这孩子，风一样，哪记得这些。”陈婆婆笑了笑，“周二跟大学同学逛街，周四陪爸妈。她说年轻人不能天天躺在病床上，会躺傻的。”
唐天烛沉默片刻，在本子上做了标记。
陈婆婆又说：“不过她每次回来，都给我讲外面的事。周三讲她和同学吃了什么，看见什么衣服，哪个店员说话好玩；周五讲她爸妈带她去了哪里，她妈妈又偷偷哭了几次。她讲得可好了，像我也出去走了一趟。”
唐天烛看向空着的病床。
他想，人到最后，原来连别人的故事也会变成一种旅行。
第三天是周三。
唐天烛特意起了个大早，七点还不到就到了205室。可他推门进去时，洛熙已经坐在床上吃早餐了。
她面前摆着当地特色的糯米饭，旁边是一碗热腾腾的紫菜蛋汤。糯米饭里拌着油条碎、榨菜和肉松，香气在清晨的病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早啊，唐规章。”洛熙含糊地打招呼。
唐天烛把登记本放在床头柜上：“洛熙，你昨天外出没有登记。”
“嗯？”她低头喝汤，“有吗？”
“没有。”唐天烛语气严肃，“病区规定，患者出入必须登记。尤其你这种情况，万一发生突发状况，医护人员无法及时掌握位置。”
洛熙点点头，看起来很认真：“你知道吗，医院后面的南山真的很漂亮。”
唐天烛一顿：“我在说登记。”
“上面还有一棵一百五十年的老树。”洛熙用筷子戳了戳糯米饭，“大家都把红绳系在那棵树上，密密麻麻的，像给树穿了一件红毛衣。”
“洛熙。”
“好羡慕那棵树啊。”她望向窗外，声音轻了一点，“这么多愿望挂在身上，不知道大家都实现了没有。”
唐天烛本来准备好的规劝，忽然卡在喉咙里。
窗外有风吹过，南山的轮廓在远处起伏。安宁中心的后山他从未去过。他每天按时上班，按时记录，按时吃药，按时忍受胸腔里隐隐的疼。他把自己的日子过得像一张表格，仿佛只要格线足够清楚，死亡就不会突然越界。
可洛熙偏偏不在格子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205室的太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