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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小孩鬼 记得沈令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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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了过去。
荷花池内,混浊的池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池底,一道裂缝从中心处坍塌,水顺着缝隙往里陷。
短短几息之间,池子里的水便荡然无存,徒留大片大片的淤泥暴露在外。
与之同时,众人自然也都看清了那具蜷缩在淤泥边上的模糊轮廓。
侯府二小姐,沈令仪。
淤泥覆盖了她的大半个身子,衣着破破烂烂已经看不出原样,只有袖口那一截藕荷色的布料能勉强看得出色彩,一只手臂向前伸出,五指微微蜷曲,指甲缝里塞满了脏污。
她的脸偏向一边,面容肿胀得几乎看不出五官,长发散乱在淤泥里,另一只手里死死地抓着一根银簪。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沈崇远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咬紧牙关,视线死盯着宋星渊,却是半点不敢分出目光给到池子。
宋星渊走到池边蹲下,看着那具完全暴露在阳光下的尸体,他站起身,锐利的视线落在沈崇远身上:“侯爷,您这下还确定二小姐出门散心了吗?”
沈崇远的嘴唇翕动了两下,青白的脸上毫无血色。
良久,他才沙哑着嗓音吩咐,虽说这话听起来连吐字都费劲。
“把二小姐捞上来。”
闻言,他身后的侍卫刚要动作,但宋星渊稍一抬手,镇妖司的人顿时齐齐拦在了他们前面。
“侯爷。”
宋星渊从容不迫地告诉他,“死者是侯府二小姐,此案已涉及妖邪痕迹和人为命案,现由镇妖司正式接管现场,尸身由镇妖司验看之后,再交还侯府。”
沈崇远的眼睛猛地瞪大:“你!”
宋星渊面不改色地对上他:“侯爷可以留人在场监督,但尸身不能动。”
“这是规矩。”
沈崇远站在原地,胸膛起伏得波动越来越快。
他怒目入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恨恨道:“好……好……你查,你尽管查,若查不出什么,宋星渊,你等着,本侯届时绝不会善罢甘休!”
话落,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出院子。
身后的侍卫带上管家连忙跟上询问:“侯爷,那二小姐的尸身可还要我们捞……”
“滚,不需要,没见人家上杆子要捞吗!?”
平安侯勃然大怒的话语远远传过来,宋星渊站在池边,低头看着那具尸体,眼神沉稳而平静,半点没有受到平安侯的影响。
“把尸身抬上来吧,动作轻一点,不要破坏痕迹。”
余槐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家丁们小心翼翼地下了池子,轻轻地把二小姐的尸体从淤泥里抬起来,心里闪过一阵怪异。
她刚才有注意到,在二小姐的尸身出来后,平安侯沈崇远自始至终都没有往池里看过一眼,更没有在意过这位二小姐的死亡。
到底是古代人对亲情不在意,还是这其中另有隐情呢?
不过首当之际……
“大人,您刚刚不是吩咐我去找另一只鞋子的下落嘛,您看?”
说完,余槐嘿嘿一笑,非常不客气地把目光移到宋星渊腰间的令牌上。
宋星渊垂眸瞥她,随手把令牌丢过去。
余槐眉眼弯弯,对他笑道:“好的,大人,小的这就查去。”
临走时,她还特意跟曹女官谢了谢刚才递给她的雷符。
出门后,余槐腰间挂着令牌,左手拿着罗盘,右手提着那一只绣花鞋,循着罗盘的指引针方向,一步一步地沿着回廊走去。
一路平稳直到假山附近时,罗盘忽然快速旋转了一圈,随即左手边的花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了一下。
她瞬间停步,侧头去看。
花丛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晃。
什么都没有。
虽说如此,余槐还是没有马上移开目光,而是盯着那片阴影看了几息。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踏踏……”
一双黑洞洞的眼睛在花丛的阴影里。
她看见了。
那是一个小孩看着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色短衫,双手抱着膝盖缩成一团,此刻正怯生生地蹲在地上望着她,模样看着着实可怜。
余槐的眉头轻轻皱起,眼里划过一丝不忍,脚下步伐却纹丝不动,丝毫没有靠近小孩的意思。
毕竟这小孩一看就不是活人。
可她注意到这小孩的视线似乎不完全在她身上。
为了验证心中的猜想,她把雷符和令牌攥在手心,然后缓缓蹲下身,把绣花鞋放下。
紧接着,那小孩的视线也随之落下 视线牢牢地锁定在这绣花鞋上。
“你认识这鞋?”
小孩不语。
余槐换了个问题:“你是谁家的?”
小孩不说话,身子还往阴影里缩了缩。
见状,余槐从袖子里捯饬着翻出根香,点燃,递给小孩。
这香是原主随身就有的,许是因为体质问题,总是会无故招惹上一些不转世也不要脸的魂魄。
每当这种时候,原身就会拿香来引走这些魂。
刚好现在给她派上用场。
“吃不吃,吃了就跟姐姐好好说话,行不行?”
在香取出的瞬间,小孩的视线便下意识盯上那根香,余槐能清晰地看到小孩的喉结一下又一下地用力吞咽着什么。
慢慢地,慢慢地,小孩的一只手从草丛里伸出。
她眯了眯眼睛,手里的符箓微微往前探出,准备随时应对着突发状况。
这小孩手掌不大,指节细小,指甲盖发着青,刚伸出来碰到香的一霎那又猛地缩回,像是怕被什么东西烫着似的。
余槐没动,耐心地等着小孩的动作。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小孩伸出手过来,不过这次终于接到了香,随后迅速缩回草丛的阴影里。
余槐嘴角轻弯:“既然收了姐姐的糖,可要告诉姐姐,这宅子里发生了什么,你又是怎么回事哦?”
小孩身子颤了颤,没反应,只是加快了吸香的速度。
余槐眼中划过一抹狡黠。
“小孩,你不会是想着收了姐的东西还想跑吧,实话告诉你,这根香被姐下了因果束缚,接了姐姐的香就等于接了姐的因,必须把姐要的果给我哦。”
“咔擦。”
小孩抬起眼,呆滞地望着面前的少女,仿佛是没见过这样欺负小孩的人。
余槐微笑。
笑容温温柔柔的,只是怎么看怎么都觉得这笑不对劲。
她骗小孩的,哪有什么因果束缚。
余槐的声音放得更轻,“所以,你告诉姐姐,你在这宅子里待了多久了?”
小孩吸香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睛眨了眨,神情带上些许犹豫。
余槐蹲在边上,倒不催他。
就这样等了好一会儿,小孩抿着唇,迟疑不决地伸出三根手指。
“你在这里呆了有三年?”
余槐问道。
小孩点点头。
三年。
余槐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接着问:“那你是侯府的下人吗?”
小孩摇头又点头,似乎是自己也搞不清楚,想不明白就干脆把脸埋进膝盖里,不去看眼前这个提问之人。
瞧这模样,余槐能猜出个大概,这小孩生前大概是侯府里哪个仆人的孩子,死在府里,魂魄散不掉,就一直在这儿游荡。
“那你家大人呢?”她又问。
小孩抬起头,踌躇不定地摇摇头,又指指脑袋,再摇摇头。
“你不记得了是吧?那我不问这些了。”
余槐见状,把话题聊回关键:“那你认识这府里的二小姐吗?”
话音未落,小孩拿香的手指一顿,直愣愣地望着那只绣花鞋。
香差点从手上滑落,他却浑然不觉。
余槐眼疾手快地托住他的小手,把香重新塞回他手里,嘴里安慰道:“放心,姐姐不是来害她的,姐姐是来帮她的。”
闻言,小孩木愣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一分钟,两分钟……
视线持续时间久到余槐差点都以为这小孩已经不会搭理她了,小孩才有了动作,他点点头,表达自己的意思。
认识。
余槐心中一喜,面上依旧不显,继续不疾不徐地问下去:“那你觉得,二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孩歪着头,目光发散,应该是在思考,小半会后,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什么意思?
余槐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你是说……二小姐,她长得好看?”
小孩用力地点点头,伸出手再次比了一个在他头顶处往上指很长很长的手势。
“二小姐个子也很高?”
小孩点头。
“头发很长?”
小孩点头。
“说话声音好听?”
小孩点头点得更用力了。
这一段下来,余槐听得差点没忍住抽了抽嘴角。
这小孩说起二小姐的好看时比问什么都积极,看来生前没少偷看人家。
想到这,她想起这小孩一开始盯着绣花鞋的模样,话锋一转,把鞋子从边上拿过来,随即放在小孩面前。
盯着对方的眼睛,余槐一字一句地询问他:
“那你告诉姐姐,你是不是见过这只绣花鞋的另一只?”
面前,小孩的视线落在那只鞋上久久没有移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抬起头,看着余槐,缓慢地点了点头。
余槐的心跳蓦地加快了一拍,但她没有急着追问,而是放缓着声音,问:“那你能告诉姐姐,另一只鞋在哪里吗?”
小孩垂眸,发出很轻很细的气音。
余槐柔声安慰道:“别怕,姐姐说了是来帮二小姐的。”
小孩抬眼,神情晦暗不明。
余槐发现他的下唇被他咬得快要渗进肉里,似是想说些什么却又碍于某种条件不能说出口。
于此,她决定先不那么着急询问这件事,转而假装不经意地问起别的。
“没事,你要是不想说姐姐也不逼你,那可不可以告诉姐姐,二小姐跟府里其他的小姐少爷们的关系如何?”
话音未落,小孩的神情猛地僵住,手上的香也随之跌到地上没有捡起来。
他慌乱地低下头,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见状,余槐眉头微蹙,意识到这处有由头能查下去,便换了个问法:“是不是有人对二小姐不好?”
小孩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一味地不吭声,不露气。
从这幅神情中余槐看出自己应该是说对的,于是,她接着问道:“那你可知道是谁欺负二小姐的?”
听闻此话,小孩抿着唇,不假思索地指向侯府的另一边,其他小姐少爷们居住的位置。
“你的意思是,二小姐生前其他少爷小姐都在欺负她,是吗?”余槐问道。
小孩重重地点下头。
果然,这跟她猜想到的情况差不多,在侯府内二小姐的处境过得不好。
生前应该是不受宠爱遭受到府内其他兄弟姐妹的欺凌,死后亲身父亲又只看重侯府的脸面,更是半点都不在意她的死亡。
这么一看,这位二小姐当真是个可怜人儿。
这般如花似锦的年纪,也不知究竟是什么人能如此痛下杀手。
余槐摇摇头,不禁为这位苦命的少女感到惋惜和心疼。
不过很快,她重新打起精神,打算接着把刚才鞋子的事情问明白。
可下一秒,她话还没说呢,眼前的小孩整张脸刷地一下白透起来,不可置信地望着她身后。
余槐下意识看去。
身后空无一人,只有股淡淡的凉意贴在她背后。
然,再一转头,就见小孩蓦地把自己缩成一团,话也不说了,香也不吸了,整个鬼像是马上要被什么东西逮住似的。
马不停蹄地往草丛深处退去,速度快得余槐伸手都来不及拦。
“等等——”
话没传出来前,小孩已然消失。
徒留花丛的枝叶被他带过的风吹得晃悠来晃悠去,随后缓慢地安静下来,仿佛从一开始就没有东西蹲在那里过。
余槐还蹲在这里,面前剩下一截烧掉一半的香,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忽然,一阵寒意从身侧袭来,烟灰被风吹散在空中,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她正要起身。
下一瞬,空荡的四周,一缕污浊的黑发幽幽地垂入少女的颈边。
“你,说的是,真的吗?真的是,来帮我,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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