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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窥前生 她只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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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异香迟迟萦绕鼻侧未曾散去,令采南头昏脑胀,只觉身体每一处都在疼,整个人像是被一群人狠狠揍了一顿。
自小到大,她武艺傍身,有这般感觉的时候并不多。细细想来那些被师兄保护的日子,她过得开怀畅快,与现下昏沉狼狈的模样浑然不同,两者相较之下的巨差,让令采南心里觉得委屈,她是千黛崖的小师妹,分明该在师兄的庇护下长大的......
令采南咬咬牙,这才勉强没让眼泪落下来。
“小九,你醒了。”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令采南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她有些焦急,寻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令沐泽端着托板,向来冷峻的脸上此刻挂着点点笑意:“身子可好些了?”
令采南直直盯着他,僵着脑袋点了点头,直到令沐泽坐到她身旁,笑着拍了拍她的头,她再也压制不住内心里的委屈,一把掀开身上的被衾,抱着三师兄大哭起来。
令沐泽看着身上的师妹,眼里闪过一丝无措,见她哭得身体止不住颤抖,他心尖都软了半截,于是放下手里的药汤,用手指替她擦去脸颊上的热泪,耐心安抚起来:“我知你委屈,师父得知了此事后亦为你不平,立刻罚了八师弟跪祠堂,抄经书,你若还不解气,我可替你把那小子揍一顿。”
令采南察觉到身体上若有似无的痛感,她这才猛地想起,这似乎是她在千黛崖时的日子。八师兄半夜拉着她去林子里的河里玩水,结果半路遇上了三五野狗,他二人身上未备武器,只得仓皇出逃,八师兄人高腿长跑得快,浑然不知把她落在了后面,她虽借轻功飞身上树成功躲过,却在下树之际一时不慎,在树旁昏死过去,后八师兄察觉折返,她这才被带着出了林子。
令沐泽见她不说话,以为她心里仍不解气,于是又道:“我可以把他丢进林子里,任他自生自灭过上一夜,如此一来,小九可能解气?”
令采南从他身上爬起来,肿着一双眼,摇了摇头:“不必,师兄还是替我揍他一顿吧。”说完拿过一旁的药碗,皱起眉头将药一饮而下,又问:“这药苦,师兄可有饴糖?”
令沐泽笑着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布袋,她连忙将那布袋接过,一打开却发现里面是几个红扑扑的果子。
“上次买的饴糖被你师弟吃完了,我也只剩下这几个果子,虽抵不上饴糖,但挡苦亦足。”令沐泽道。
令采南已然知足,她快然咬上一口果子,嘴里立即被甜味充盈,苦味果真淡去不少。正要出言感谢,却听屋外传来一阵骚动:“师弟,你别吵着小九!”
再下一刻,屋里就多了一个灰头土脸的少年,见令采南怔怔看着他,他面上难堪,语气勉强:“你......可好了?”
令采南并不说话。
他结结巴巴:“你别气了,我保证,若有下次,我......我绝对不抛下你一个人走了!”
令沐泽敏锐捕捉字眼:“还敢有下次?”
“不,”宋子眠忙道:“没有下次了!”
令采南看了眼他的膝盖,那里的衣袍皱巴巴的一片,他或许真的跪了很久。
她斟酌了许久,最后抿了抿嘴,给令沐泽递了个眼神:揍他!
模样明朗的少年不明所以,见她眼眶赤红,只推测出她方才定然大哭一场,心里肯定委屈,想想她被一群野狗围堵,一个人孤零零躲在树上的场景,他不可谓不后悔至极。
可未待他想好如何祈求她的原谅,令沐泽掌风已至。
宋子眠后退数米,后背撞上了门扉:“师兄?”
他本没想明白为何,却忽然瞧见榻上姑娘狡黠的笑眼,不知为何,他内心反而一松,于是双手握拳,正心认真应对令沐泽的招式。
屋外的二师兄推着轮椅上的六师兄,二人同时看向神色冷峻的令沐泽,不经摇了摇头。八师弟可是有苦头吃咯。
师门加上师父令初尘共十一人,习武的五人之中,除了喜欢云游四海常年不在千黛崖的大师兄外,就属三师兄的功法最深厚,虽年纪仅二十有余,却使得一手漂亮的剑法。
这场比试的结果毫不意外,令沐泽追着宋子眠打,宋子眠大叫着满院子跑。
其实宋子眠有几分本事在身上,他大可不表现得这般狼狈可笑,许是见令采南笑得开心,他心里忽生出了一个叛逆的念头,他想变成她所看的笑剧中,那个能逗她笑的丑角。
令采南一场大笑,心中的不快顿时散去不少。
她有意想和师兄们多说些话,可她摔伤了脑袋,自醒来时便没多少精神,在强撑着回应前来看望师兄的好意后,令沐泽瞧出她的不适,将众人支走,耐心地扶她睡下,为她掖好被子:“累了就再睡会。”
看着令沐泽揍宋子眠时意外被刮破的袖子,令采南忍笑点点头,乖巧将头埋进了被窝里。
令沐泽灭了屋内烛火,小心翼翼迈出屋子,轻轻合上了门。
屋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令采南闭了眼,可睡了许久也未能睡着,于是开始注意起周遭的动静。
周围什么声音也没有,没有师兄们的吵闹,没有麻雀的啼叫,甚至连一丝风声也无。
没有风声?
她一怔。千黛崖那么高,就算是夏日也大风阵阵,更别说现在是秋季的白日,怎么会没有风声?
令采南从被窝里探出头,随即一愣,忙从榻上爬了起来。她不可思议地看着四周,陌生的屏风,陌生的门窗,陌生的床帏......这不是她的屋子!
她不是在千黛崖吗?!令采南掀开衣袍,只觉心跳都快上不少,她身上的伤不见了。
令采南心口急跳,她抓起榻旁的衣裳胡乱穿上,跌撞着出了门。大门推开,入目的却不是千黛崖的碧青院景,而是一道木制长廊。
这是哪?
四周白茫茫一片,雪花几经波折,飘飘然落在了她的脸上。
她有些无措地往前走,直到单薄的衣裳抵抗不住冷冽的寒风,她猛地呛了一口冷风。
路过的小二见状迎了上来:“客官,外面冷,屋子烧着炭火,不如——”
“我来多久了?”她的声音止不住颤抖。
那小二见眼前人面色苍白,也不敢慢想,答道:“前日,是一位公子背着您过来的。”
令采南有种不好的预感:“那人现在在哪?”
“不,不知道啊,他放下您就骑马走了。”小二被她的反应吓了好一跳。
令采南颤声道:“你们这可有马?”
“有,有。”
在赶去客栈马厩牵马的途中,有人低声的讨论落入了令采南耳中:“昨夜去后山,那里的尸体都快堆成山了,差点没给我吓死,没头的没头,没手的没手,就那么胡乱堆在那。”
“你说那些人犯了什么事?葛家这么急不可耐就赶来灭口,那葛老爷素有清名,脾气也好,若不是做了大奸大恶的事,哪会遭他这么下狠手?我可看见了,葛老爷下山的时候脸都黑成水了,整个人都没什么生气。”
“那些尸体里多的是葛家军的人,葛老爷能不气吗?你去杀猪,猪反而咬断你一只手,是人都会有怒气,更何况那人大奸大恶,猪狗不如!这几日不太平,谁知那群人有没有留活口,我们暂且住这客栈里,等事儿过去了再继续赶路。”
“客官?客官?”那小二站在一旁有些疑惑地摆手。
令采南倏然回神,她从小二手里接过缰绳,飞身上马,大腿间一夹马肚,骑马踏进了风雪里。
今年的雪下得格外大。
一路上的人很少,令采南逢人打听,这才勉强得知了回千黛崖的路径。
她不敢停歇,手里紧紧攥着缰绳,任由风雪擦过脸颊。她不敢深想,为何她会莫名出现在距离千黛崖遥远的客栈,为何小径上的路人会这般少,旁人嘴里的葛家是什么?
夕阳将落,风雪依旧。
等她真正上了千黛崖,那些她不敢想的事好像一瞬间有了答案。
千黛崖上没有一个人,她孤零零走在雪里。
漫天大雪吞没她纤细的身影,也快要吞没她一路以来强崩的神经。
“师兄?”她问得小心翼翼。
满目的雪白刺痛着她的眼睛,熟悉的道路此刻是如此的陌生,她漫无目的地游走在雪里,心里没由来的觉得茫然。
直到她浑身发寒,在山路上留下一排排脚印,直到她的目光忽然寻到一片沾血的衣角。
她忽然不敢再走了。
令采南呼出一口寒气,控制不住地浑身哆嗦。
她瞳孔震颤,远远望着院子中央躺着的人,见熟悉的院落遍布狼藉,见乌血喷洒在房梁,见开得正盛的寒梅,飘飘然落在人身上。
花瓣被寒风卷起,落在了令采南脚旁。
那人似无知无觉,并不扭头看向来客。
令采南似被寒土冻进了地里。
她呆愣了许久,直到神经传来隐隐麻麻的痛意将她逼醒,她这才艰难移动起步子。道路分明平坦光滑,她却觉得整个人行走在尖刺上,每往前半寸都是钻心的疼。
直到看清那张被白雪覆盖的脸,他被冻得发乌的唇,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令采南双腿一软,栽进了雪里。
凄厉的喊声连风雪都盖不住:“三师兄!”
没人回应她。
令采南脚尖都在发抖,她踉跄地站起来,艰难地,茫然地走过去,最后却再一次失控地摔倒在地。
她抓着地上的枯草与细雪,跪着小心挪动到令沐泽身旁,用手一点点抹开他脸上的雪。
他的脸很白,比雪还白,整个人埋在了积雪里,像是要和这片土地融为一体。
“师兄。”她道。“你怎么了?”怎么会躺在院子里?
她有些呆愣,转身想去找其他人,却不小心被一硬物硌了膝盖。她目光涣散,缓慢地回眸,视线里蓦然闯入一把银剑。
是师兄的银剑。
他不肯受师父的逍遥剑,一直用的普通银剑。
而这普通至极的银剑,如今正正插在他的腹中。
银剑周围的血迹无声宣告着眼前人的死亡。
落雪在天空放缓,血液却在人脑里加速。幻想被无情击破,令采南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拨开令沐泽身上的积雪奋力去拔剑,像是这样便能证明她的师兄没有死,可半天过去,她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拔不走剑。
所有事都在逼她接受这个事实。
冷风割伤少女的脸庞,她的呼吸逐渐短促。
在精神崩溃的边缘,令采南抓着胸前的衣襟,无助地看向雪里的他。
令沐泽的眼睛闭着,如玉的面庞静静对着雪里崩溃的少女。
像是无声的安慰。
生前从无厉色,死了也神色平静。你怎么能这样?
令采南握着剑锋的手鲜血直流,可她却似无知无觉,反微笑起来: “你起来啊,怎么不起来?”
“你不记得了?大师兄要回来了,你现在这样脏死了,他看到,估计会笑话师兄你的。”
她伸手去推令沐泽的肩膀,却未能晃动他身体分毫。
令采南脸上带着笑意: “就连三师兄也会生气呀?”
“那小九和师兄道歉,师兄起来好不好?”
“师兄啊,对不起……”
“对不起……”
令采南一动不动看着他,连自己在哭都没意识到。
眼泪一滴滴落在令沐泽身上,为他化开那些冻结已久的薄冰。
“对不起……”
令沐泽依旧闭着眼。那个爱干净的师兄,满身血污地躺在地上。
令采南小心翼翼趴在他身上,做状去听那不存在的心跳。冰雪隔着单薄的衣裙化成水,沾了她满身。
令采南近乎麻木,在令沐泽身上趴了不知多久后,她去了千黛崖的后山,见到了话本子里说过的“尸山”。
令采南神色晦暗望着堆成山的尸体,嘴角带笑:“原来你们在这啊。”
她一一拾回师父令沐泽的断肢,故作严肃地叫师父去休息。
她翻出了二师兄令言的头,笑着向他问好。
她找到了四师兄闻墨千疮百孔的尸体,嘲笑他为何穿破烂。
她觅得破岳弓,把它还给那个喜欢拉弓的少年宋子眠。
她握紧小师弟瑜之尸体的手臂,耐心地教他练剑,温声告诉他,他将来肯定是比师兄更厉害的剑客。
如果此时千黛崖上有个活人,哪怕那人是个傻子,恐怕都能轻而易举地发现,这个一直笑着的姑娘,疯了。
她开始自言自语。
“你们怎么都不起床?”
“师门崛起难道都靠我一个人吗?”
“你们一动不动,害得我好无聊啊。”
“……”
后山士兵的尸体冻在雪里,外出砍柴的令采南经常会被绊倒,她每每扶正掉落的箩筐后,便呆呆看着这些肤色青紫的尸体,脑海里阵阵麻意。
她不明所以,回家后一面收拾捡来的柴火,一面向屋子里的师兄吐槽:“山上来了很多陌生人。”
“很不礼貌。”
师兄不答她也不恼,乖乖把柴火点燃便退出屋子,开始在院子里练刀。
霜满枝,雪压檐。
一连几日这样的令采南患上了严重的雪盲症。
她不停地落泪,双目充血肿胀得脸上像挂了两个脓包,她几乎睁不开眼。
令采南一个人躲在屋子里,仿佛等着某个师兄能发现她的囧样。
可耳边永远是无边的死寂。
她的身体开始发烫,甚至开始控制不住地呕吐。
不知多少个日夜后,令采南在一次晨起时突然清醒。
她从被子里爬出来,突然意识到她只有一个人了。
身有所宿,魂有所归,叫做回家。令采南脑海里冒出师父说过的话。
她冲至她对门的院子里,推开那扇许久未被推开的门,看见那些被冰雪冻过的尸体开始发臭。
少女双目通红,踉跄着退后倒地:“对不起,对不起……”
之后的日子里,她一个人挖土,做棺材,埋尸体。
不久后,院子里多了几堆矮矮的土。
没人和令采南说话,她开始变得安静,连自言自语都不想。
整洁的小院不知何时起变得狼藉。
喜欢干净的令采南却视若无睹,木然从这里穿梭。
有时她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一坐就是一整夜。
山上没有酒,连宿醉都成痴妄。
令采南觉得很可笑,怎么会有人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呢?
被所有人蒙在鼓里,那种感觉很憋屈,可她却狠不下心去怪任何人。
消沉的日子并没有多久,在某个开始化雪的日子,令采南擦干净了掀月刀,骑着那匹马下了千黛崖。
葛家......
她不认识。
她只知道,杀了人,便得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