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卿》清澈桃汁

1、青县

　　九月末，深秋。
　　青县的天气也开始渐渐有了冬天的味道，南方和北方不同，南方的寒冷是透到骨子里的。
　　夏长卿裹紧了身上的大衣，低着头把下巴缩进高领的毛衣里，清晨，路上的行人少得可怜，青县是佛教圣地，晨钟暮鼓，梵音不断。
　　夏长卿正低着头走路，托特包里的手机突然开始震动，她掏出，看了一眼备注，接起，电话那头的女声温和；
　　“卿卿，你到池县了吗？听妈的，去那求姻缘的庙里拜拜，求菩萨给你找一个好婆家，这样我也能放心了，听说池县的寺庙可灵了，亲戚家女儿全都嫁人安稳了，就你飘忽不定，丢人现眼。”
　　虽然语气温柔，可字字句句，刻薄又功利。
　　“行了。”
　　夏长卿打断她。
　　“我知道了，你已经说过无数遍了。”
　　电话那头的女声骤然变得尖锐；
　　“夏长卿！你怎么和我说话的！我是你妈…”
　　“我很忙。”
　　夏长卿面无表情挂掉电话，把手机关机放进包里，江映蓉让她去池县，她却买了一张反方向的车票，到了青县。她抬了抬头，脸色苍白的不正常，她看着眼前望不到头的台阶，没有思考，果断深吸一口气往上爬。
　　倒也不是因为虔诚，而是因为观光车要二十块钱。
　　她一口气爬了一半，累的停下来喘气，她扶着阶梯旁的扶手，看着远方的山峰上萦绕的雾气，中央，一座金身菩萨像静静的矗立在那，眉目含悲，垂眸俯瞰芸芸众生。
　　夏长卿歇了歇，继续迈步向前走。
　　她的体质很差，瘦的不健康，在快节奏的都市，没有时间停下来等她吃一顿饭，所以两天一顿饭都是常态。基本需要靠咖啡度日。
　　后面有一个比她后上山的一家三口，小男孩活力四射，从她旁边跑过去，小男孩的妈妈温柔的喊着，让他慢点跑，别摔倒，小男孩的爸爸则紧紧握着他爱人的手。
　　她往旁边挪了挪，给他们让了路，自己慢慢绕过山间蜿蜒的石板路，从另一条路上山。
　　夏长卿就这样慢慢的，一步步地走。她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去了，但是她想，走到哪里都可以。
　　她走到石板路尽头，抬眼，一块古朴的牌匾就印入眼帘。
　　“鉴山寺。”
　　不同于其他香火鼎盛的殿宇，这里格外温柔静谧。
　　殿前月牙池池水轻荡，阶旁两只石狮清瘦古拙，蹲踞青石台基，左狮踏绣球，右狮抚幼狮，一威一慈，遥遥对望。
　　她站在原地，环顾四周，不远处的一个扫地的小沙弥似乎瞧见了她，有点诧异，于是小跑着往她那里去。
　　“阿弥陀佛，施主怎么来到这里的？”
　　夏长卿看着眼前的小沙弥，不过十岁的样子，光头，眼睛圆圆的，眉眼清澈，穿着青灰色短僧袍，还有点稚气未脱，手里拿着扫把。
　　她蹲下身，穿着厚大衣依旧能看出来瘦削的身体。甚至还没有小沙弥壮实。
　　她看着他，露出一个笑容。
　　“小师父，这是哪里？”
　　小沙弥听见有人喊他小师父，不由得把头抬了抬；
　　“施主，这里是鉴山寺，你是不是要去别的寺，走错了？”
　　“我们寺里没有人来的。下去的路在那边。施主从那边下去吧。”
　　他的手往右边指了指，然后就拎着小扫把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叮嘱她：
　　“施主注意脚下，这石板路年岁久了，有几块松动了，下雨天会溅水，今天虽然没下雨，但也得留神。”
　　说完，他继续往回走。
　　夏长卿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青石板路，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边缘长着细细的青苔。
　　她站起来抬脚跨过去。喊住小沙弥。
　　“小师父。”
　　小沙弥又转头，疑惑地盯着她。
　　“施主你怎么不下山？”
　　“为什么鉴山寺没有人来？”夏长卿问。
　　小沙弥思考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可是的确没有人来。”
　　“可能是我们寺里的菩萨不灵吧。”他低下头。
　　“那你可以带我进去吗？我就想拜不灵的菩萨。”她笑着。
　　小沙弥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随后点了点头。
　　“那施主和我来吧。”
　　他转头往大殿的方向走，可能是为了等夏长卿，放慢了脚步。
　　“施主，你看这边。”
　　他伸出小手指着月牙池。
　　“这是月牙池，里面有些锦鲤比我还大，它们都是我师傅放生的，师傅每年都买一条鱼放进去。那条最大的，红色的，看见没？它叫老红，师父说它在寺里住了几十年了。”
　　夏长卿顺着小沙弥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看见一条胖乎乎的红鲤慢悠悠的游过，尾巴在水面上打了个旋。
　　“老红。”
　　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有点可爱。
　　小沙弥又说：
　　“老红是条锦鲤，锦鲤活得长，但我师父说，活得太长也不好，会看见太多不开心的事。”
　　夏长卿愣了一下。
　　小沙弥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又指着阶旁的两只石狮。
　　“施主你看，这两只狮子不一样，左边这只踏球是公的，右边这只抚狮是母的。”
　　他歪着脑袋看了看石狮，又补了一句：
　　“我师父说，公狮子管外面的事，母狮子管家里的事。但我觉得不对。”
　　“为什么不对？”夏长卿问。
　　“因为母狮子也可以管外面的事。”小沙弥很认真地说。
　　“我师父没有反驳我，说明我说得对。”
　　夏长卿被他逗笑了。
　　这是她今天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的笑。
　　小沙弥领着她在月牙池边绕了半圈，又指着给她看寺旁的一棵古银杏树，叶子开始泛黄，像一把撑开的金色大伞。
　　“这是寺里年纪最大的树，师父说它活了三百多年了。它见过好多好多的人。”
　　夏长卿仰头看着那棵银杏。
　　三百多年。它见过战乱，见过饥荒。见过无数跪在佛前祈祷的人。
　　小沙弥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夏长卿，忽然问了一句：
　　“施主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想和菩萨说吗？”
　　她被问得一愣，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回想这二十多年来，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和人，以及那些愿望，好像也没有很重要。
　　小沙弥却好像没打算等她回答。他继续说：
　　“师父说，来拜佛的人有两种。”
　　“一种是在心里说的，一种是用嘴说的。但只要心诚，菩萨都能听见。”
　　“所以我觉得，才不是我们寺里的菩萨不灵，是来的人心不诚。”
　　他指了指大殿的方向。
　　“不管施主有什么话，进去跟菩萨说吧。”
　　说完，他冲她合十行了一礼：
　　“施主请进，小僧还要去扫地。不然师傅要罚我蹲马步了。”
　　他拎着小扫把转身要走，夏长卿却叫住他：
　　“小师傅等一下。”
　　她连忙掏包，把包里一直放着的一只小鸟挂件拿出来送给他。
　　小沙弥看着那个小鸟，眼睛睁的大大的，却还是摇摇头拒绝：
　　“我们不能要香客的东西，还请收回。”
　　夏长卿笑着。
　　“你叫什么名字？”
　　“小僧法号怀安。”
　　“怀安。”
　　“我们现在是朋友，朋友给的礼物，可以收吧。”
　　小沙弥想了一下，好像是的，于是开开心心接过那个小鸟挂件和夏长卿道谢。
　　说完，他拎着扫把小跑走了，青灰色的短僧袍在秋风里鼓起来，像一只笨拙的鸟。
　　小沙弥回头看了她一眼，圆圆的眼睛弯了一下，像是笑了，又像是没笑。
　　“阿弥陀佛。施主，菩萨会听见的。”
　　夏长卿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大殿。
　　鉴山寺的大殿比她想象的要安静得多。
　　没有排队磕头的香客，也没有举着手机拍照的游人，只有红烛燃烧时细微的声响，和檐上偶尔一声的鸟鸣。
　　殿门是敞开的，门槛却很高，高到夏长卿得刻意抬高腿才能迈过去。
　　跨进去的那一刻，殿外的风声忽然就远了。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膜，把她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殿内比外面暗一点，但并不阴沉。
　　光线从高高的窗棂里漏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
　　空气里有陈旧木头的气味，混合着香火燃烧后的味道，让人莫名的安心。
　　大殿正中供奉着一尊菩萨像，金身，却因为年月久了，金箔有些黯淡，反而显出一种温润的质地。
　　中间的菩萨结跏趺坐于汉白玉台基之上。那垂目的弧度很轻，光头慈面，悲悯柔和。
　　菩萨面前的供桌上摆着几盘鲜果，和一串今天新供的佛珠。
　　虽然没有人来上香，可寺里被打扫的一尘不染。可见寺里的住持有多用心。
　　三支燃尽的香，香灰落在香炉里。
　　夏长卿站在三尊菩萨像前，仰头望着。
　　她环顾大殿，看见旁边免费取香的牌子，然后拿起三支旁边长桌上摆的香。在桌上的红烛上点着了之后轻轻挥灭。
　　她拿着香，冲着菩萨拜了三下。然后把香插进香炉里。收手的时候，燃断的香灰忽然掉在她手上烫了她一下。她没在意。只收回手揉了两下。
　　供桌前并排摆着三个蒲团。
　　中间那个已经被跪得塌陷下去，布料磨得起了毛边。
　　夏长卿走到最右边的蒲团前，她从来都习惯在边角。
　　在大殿的左侧，靠着墙的阴影处，立着一排深色的木质屏风，上面刻着地藏菩萨本愿经的经文。
　　屏风与墙之间有一道窄窄的间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而过。
　　那是大殿最暗的角落，唯一的光源是从屏风缝隙里透过来的一丝微光。
　　夏长卿没有注意到这里。
　　在她没有看见的那个角落里，有个穿着黑色卫衣的男人靠在那道屏风上，黑发微卷，五官生得极为惹眼。桃花眼眼尾上挑，瞳色偏浅，笑起来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手里拿着个橘子，正在剥。
　　他似乎觉得新奇，看着夏长卿的一举一动。散漫地勾着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