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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缝补的日常 冰魄水晶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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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魄水晶糕的清凉甜意才在林若雨舌尖化开,门就被叩响了。
不多不少的三下。带着人类宫廷特有的、令魔窒息的规矩感。
“若雨大人?”侍女的声音隔着厚重的橡木门板传来,恭敬又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王城礼宾司又送来了新的邀请函,是……春季狩猎大会的请柬。”
林若雨把最后半块糕点塞进嘴里,银发随着她整个人倒向椅背的动作随意飘散。春季狩猎大会——意味着要穿着勒死人的华丽骑装,在郊外待上整整一天,和一帮人类贵族比拼谁射中的魔物更温顺、更无害,顺便在营地里假笑着进行毫无营养的社交。
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些年轻贵族们故作姿态地擦拭弓弦,目光却偷偷瞟向她。
“告诉信使——”她拖长语调,盯着天花板上那些缓慢流转的魔法纹路,仿佛能从里面看出什么人生哲理,“我正在与魔王方进行关键的、关乎大陆和平的……联姻条款细节磋商。日程排满了,实在抽不开身。”
门外的侍女沉默了片刻,声音压得更低了:“可是大人,这次是王室办公厅直接发来的邀请,大王子殿下亲自主持……”
“那就更好了。”林若雨翻了个身,侧躺在宽大的扶手椅里,顺手捞过一个绣着暗纹的靠垫抱在怀里,“你就原话转达:魔族那边的谈判代表异常顽固,寸步不让,连下午茶该用红茶还是花茶都能吵上三个时辰。我需要集中所有精力应对,实在无暇分心于……娱乐活动。”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侍女轻轻吸了口气:“……是,大人。我会这样回复的。”
渐远的脚步声终于让林若雨松了口气。她指尖在空气中随意一划,一道暗影波纹无声荡开,她踏进魔王城书房里熟悉的、带着硫磺与旧羊皮纸气息的微凉空气。
魔王殿侧厅的气氛则截然不同,冷硬得像一块黑曜石。
萧凝冰放下手中最后一份批注完的《基层文官培训心得》,短发下,那双清澈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审视数据的锐利。她扫过桌角堆积如山的卷宗——三天前强制推行的《魔族行政文书书写规范(试行版)》,效果立竿见影。
至少今天交上来的报告,字迹都能辨认了。
虽然内容依旧令人想扶额叹息。
她拿起最上面那份——《关于提高深渊矿洞开采效率的若干建议》。翻开。
第一条:“可以多喂食掘地兽一些发光苔藓蘑菇。它们心情愉悦时,挖掘积极性与效率会得到显著提升。目测约三成。”
萧凝冰的视线停在“目测”两个字上。
备注栏写着:此结论基于观察第三矿区编号“大牙”的掘地兽连续十天的进食与工作表现。
她捏了捏眉心。就在她考虑是否要在批注里写上“请提供对照组数据及量化监测方法”时,侧厅厚重的金属镶边殿门被推开一条缝。
“陛下。”
进来的是魔族财务官葛朗。头顶弯曲的羊角,皮肤像风干的皮革。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萧凝冰抬起头。
葛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个……”他搓着骨节粗大的双手,“很抱歉打扰您工作。是关于本月宫廷采买账目的事。”
“说。”萧凝冰没有抬头,笔尖在下一份报告上画了一个红圈。
葛朗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本月,甜品、蜜饯及精致糕点原料的采购额,比起上月……增加了百分之三百零七。长老会预算审核委员会那边,已经有几位长老提出了……非正式质询,询问魔王城是否在秘密筹备某种未公开的大型庆典?或者,陛下是否有特别的、持续性的……口味需求?”
萧凝冰指尖一顿。
冰魄水晶糕、暗影桂花冻、熔岩杏仁酥酪……这半个月来,她通过那道双向门“快递”到人类那边的点心种类,确实足够开一家像样的跨界甜品铺子了。而相应的,“回礼”自然也源源不断。
“是外交物资。”她抬起眼,面不改色,语气平稳如极北永不融化的冰原——尽管顶着这张属于“光明勇者”的脸,坐在狰狞的魔王王座上,这场面本身就已足够荒诞,“用于维持与人类勇者一方的非正式沟通渠道,营造良好谈判氛围。这是当前和平进程中的必要支出,具有战略意义。”
葛朗那双昏黄的老眼眨了眨,头顶的羊角因疑惑而微微晃动:“可是陛下,仓库提货记录显示,这批高阶食材的最终流向……大部分都标注为您的私人书房及相邻的休息区。这似乎与‘外交宴会’或‘馈赠使节’的常规用途不太相符……”
“因为最重要的初步磋商与信任建立,都在我的书房内进行。”萧凝冰抬手打断他,目光里注入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统治者的冰冷威压,“葛朗卿,你是在质疑我的外交策略透明度,还是在探查本王的私下行程?”
老恶魔瞬间低下头,脊背弯得更厉害:“不!不敢!陛下深谋远虑,所思所行必有其深意!是老臣愚钝,多嘴了!”
财务官几乎是小跑着退出侧厅。待沉重的殿门重新合拢,萧凝冰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她将目光投向侧厅角落——那里摆着一盆从人类世界移栽过来的月光兰,是林若雨某次过来时,顺手用个旧陶罐装着带过来的“书房绿化试验品”。
如今,这盆花在魔界充满暗元素的幽暗环境里,不仅顽强地存活下来,甚至还抽出了新的嫩枝,绽开了几朵散发着淡银色微光的小小花苞。
下午的“日常交接时段”,双向门两端同时出现了颇为有趣的光景。
林若雨抱着一摞几乎要挡住她视线的、烫着金边印着家徽的华丽邀请函,有些踉跄地穿过传送门。长发在动作间轻轻晃动,几缕发丝黏在了她因为搬运而微红的脸颊上。
“喏,‘人类勇者后援会’本月最新战果。”她一股脑将那堆芬芳扑鼻的硬纸卡堆在萧凝冰那张已经堪称灾难的办公桌空角,“春季月光诗会、七大贵族家族联合茶叙、王国骑士团新晋骑士授勋观礼……哦,还有这个,”她抽出最厚重、装饰最浮夸的一张,用指尖点了点上面一行夸张的花体字,“‘圣光慈佑拍卖夜’,特别注明‘希望勇者大人能亲自莅临,并展示光明神眷顾之圣物’,说白了就是想让我去当个活体招牌,以便拍出更好的价钱。”
萧凝冰则从桌下拿出一个用密法符文封好的深色木盒,推了过去。那张端正的脸上透着几分无奈:“这边也差不多。魔族长老会十二位长老的联名抗议书——正式反对在魔界推行‘充满人类懦弱气息的管理方式’,尤其针对《书写规范》和‘强制学习人类文字’这一条。措辞激烈,并附有……呃,各种族代表的传统签署方式。”
她打开木盒,取出里面那张硕大、粗糙的羊皮纸。纸上用深红到近乎黑色的墨水写满了龙飞凤舞的恶魔语,下方则按满了各式各样的印记:深紫色的爪印、灼烧出的焦痕、冰霜凝结的图案,甚至还有一小片疑似鳞片的东西黏在上面。
两人隔着堆满杂物的书桌对视了一眼——一位银发紫眸、气质慵懒的“光之勇者”,一位蓝发冰瞳、端正笔挺的“魔王陛下”。这场面若被任何不知情的外人看见,恐怕会导致认知彻底混乱,当场宕机。
“人类那边是不是压根没搞清楚状况,”萧凝冰拿起那张拍卖会邀请函,对着光看了看上面复杂的防伪水印,声音带着勇者惯有的严肃,“真正的、能把他们骨头都拆了的‘魔王’,现在每天不得不背诵人类王国错综复杂的贵族谱系和姻亲关系网,还得记住谁家和谁家是世仇。”
“而魔族的同胞,那些敬畏力量的战士们,大概也永远无法想象,”林若雨抖了抖那张气味混杂的抗议书,眸子里闪过一丝魔族的讥诮,“他们心中强大的、神秘的‘勇者’,此刻正在魔界最核心的殿堂里,起草《关于规范各级公务魔族正式场合着装与礼仪的暂行规定》,并且因为‘是否允许熔岩恶魔在室内穿戴全覆式铠甲’而头疼——这听起来更像人类那些迂腐官僚的烦恼。”
书房里突然安静了片刻。
然后,一声极轻的、从鼻腔里发出的哼笑,从林若雨那边传来。几乎同时,萧凝冰的嘴角也向上弯了弯。
两声短暂的笑声很快消散在空气里。
林若雨先停下来,她歪着头,目光落在萧凝冰整理那些抗议书的手指上——那手指修长,稳定,指腹有长期握剑留下的薄茧。然后她的视线缓缓上移,掠过对方身上那件显然不合身的、过于宽大厚重的魔王正式袍服。
“喂。”她忽然开口。
萧凝冰抬眼,眼眸里带着疑问。
“袖子。”林若雨指了指对方垂落的右侧宽大袖口,“破了。大概是被什么尖锐的桌角,或者文件匣上的金属包边勾到了。”
萧凝冰顺着她的目光低头查看。在深黑底色绣着暗金魔纹的袍袖边缘,确实裂开了一道约两寸长的细缝,不显眼,但确确实实存在。她用手指将裂开的布料抚平,不太在意:“无妨,不是什么大问题。晚些时候让侍女取去缝补一下就好。”
“等你那群战战兢兢的侍女报给内务官,走完流程,怕是要到下个月了。我对魔族的办事效率一向持‘肯定’态度。”林若雨已经起身,走向书房内侧一个看似装饰用的储物高柜。她踮起脚,在柜子顶层摸索片刻,拿下一个巴掌大小、用暗色木头雕刻着简易花纹的小盒子。“坐下,脱了。给我。”
她走回窗边的光亮处,打开木盒,里面整齐地排列着不同颜色的线卷、几根细针,甚至还有一小块用来磨针的细腻皮子。“让你顶着这张脸,穿着破袍子到处走,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魔界穷得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供不起陛下了,多影响国格。”
萧凝冰这次没再推辞。她干脆地脱下那件厚重的外袍,递给林若雨,自己只穿着里侧贴身的深色简洁衬衣,在窗边的扶手椅里坐下。午后经过魔界水晶窗过滤后变得朦胧的光线洒进来,她看着林若雨就着光,低头穿针引线的模样。
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几乎垂到地面,被她有些粗暴地随手全拢到一侧肩头,然后从自己手腕上褪下一根朴素的深色发绳,三两下扎成一个松散的低马尾。她垂着眼,浓密的银色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捏着细针的指尖异常稳定,动作间,一丝极淡的暗影之力悄然缠绕在丝线上,让每一次穿刺都精准地穿过布料最恰当的经纬。
“你为什么会这个?”萧凝冰看着那流畅的动作,问出了早就有的疑惑。
“活得足够长,又没那么勤于打架的时候,总会莫名其妙点亮一些奇怪的生活技能。”林若雨头也不抬,牙齿轻轻咬断一根黑色的线,“而且,魔界早几百年,高阶纺织物大多还是魔力编织的,产量低,坏了很难找到能完美修复的匠人。自己学着补,比等别人快得多——尤其是以前某些时期,合作对象还是那种打起架来完全不顾及装备损耗、动不动就深入各种极端环境、衣服破损率高得离谱的战斗狂人。”
萧凝冰怔了一下。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她们还是宿敌(她自认为),每一次相遇都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厮杀的那些岁月里。似乎确实不止一次,在短暂休战的间隙,各自撤离战场后的边缘地带,远远瞥见过林若雨独自坐在废墟或是荒原的某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摆弄。那时她只以为是对方在检查武器或恢复魔力,从未想过,那可能只是在……缝补被她的圣光灼出破洞的披风或战袍。
那时她觉得那是某种漫不经心的挑衅或侮辱。现在才隐约明白……
可能真的只是这位魔王嫌麻烦,且对属于自己的东西有种奇怪的、执着的修补欲。
“好了~”林若雨咬断最后一根线头,将袍子拎起来,对着光仔细检查。那道裂缝已经消失无踪,接缝处平整得仿佛从未破损,甚至,在她巧手之下,还用稍带光泽的暗紫色丝线,沿着原有的魔纹边缘,勾出了一道极其细微、只有在特定角度光线下才能察觉的装饰性蔓草暗纹,与原本的图案浑然一体。“试试。”
萧凝冰接过,重新穿上。袍袖的尺寸似乎也被微调过,不再那么空荡拖沓,袖口妥帖地贴合手腕。那道新增的暗纹在她抬手时,偶尔流转出一丝极淡的紫色幽光。
而在那幽光之下——袖口内侧,贴着腕骨的位置——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银色的。极淡。像袍子本身的丝线在某个角度反光。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那银色消失了。
“怎么了?”林若雨问。
“没事。”萧凝冰垂下眼,“谢谢。”
“不客气,举手之劳。”林若雨将针线盒盖好,放回原处。但她的目光很快飘向墙角武器架旁,那柄倚靠在墙边的、华丽得过分的“勇者佩剑”——那是“勇者”这个身份必须时刻展示在外的重要象征物。此刻,华丽的剑鞘上,明显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她走过去,伸手拿起那把剑。入手颇沉。她握住剑柄,稍稍用力,“锃”的一声轻吟,拔出了一寸剑刃。
光滑如镜的剑身,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的脸——属于魔王的、精致却带着几分邪气的面容——银发,紫眸,眼角的泪痣。以及,她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嫌弃表情。
“萧凝冰。”她转过身,将连鞘的剑递过去,语气里满是魔族的挑剔,“你以前到底是怎么保养你这把宝贝‘光誓’的?这把剑现在的状态,简直像从哪个废弃仓库的角落里挖出来的、埋了起码三百年的古董。剑刃钝得切不动柴火,顶多当个镜子用,护手处有氧化暗斑,附魔纹路也黯淡……你该不会自从身份互换后,就再也没碰过它吧?”
萧凝冰接过自己的(现在是对方的)佩剑,指尖拂过剑鞘上精细的雕花,眼眸里立刻浮现出勇者看到武器被怠慢时的严肃与不赞同:“你没有按照每日一次的频率,用纯净的光元素循环温养剑身?也没有每隔七日,用特制的圣银附魔油擦拭剑刃与核心符文?基础保养呢?”
“我为什么要花费力气去保养一把我永远、永远都不会真的拔出来用的剑?”林若雨理直气壮地反问,双臂环抱,“而且,‘用纯净的光元素温养’——你确定我这个身体,这个本源是暗影魔力的体质,能做到这种事?”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自己坐在地上,努力从指尖逼出一丝孱弱且充满不情愿的光点,去温养一把天克自己的圣剑……这已经不是诡异能形容的了。
萧凝冰被这话噎了一下,随即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对“外行”的无奈。她拿着剑,走到书房一侧较为空旷的地方,挥手从自己的储物空间里取出一整套保养工具:柔软的麂皮、几个不同材质的小刷子、数瓶贴着标签的油剂、还有一块专门用来抛光金属的细腻绒布。
然后,她开始进行一场标准到可以录入教科书的武器养护示范。先用绒布拂去灰尘,再用软毛刷清理雕花纹路深处的积垢。接着,她打开一瓶散发着清淡松香气的油剂,用指尖蘸取适量,均匀地涂抹在剑刃的每一寸,指腹施加的压力稳定而恒定。最后,她双手握住剑柄,闭上眼,指尖凝聚起一缕极其细微的纯净圣光,如同最温柔的流水,缓缓拂过整把剑的剑身与符文。
“嗡——”
剑刃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微弱鸣响,仿佛从沉睡中被唤醒。原本黯淡的剑身像是被拭去了尘埃,流转着一层温润内敛的白色光晕,那些精细的符文也重新亮起了微光。
“即使不用于战斗,它也承载着‘勇者’的身份与象征。”萧凝冰将保养一新的剑递还给林若雨,语气认真得近乎固执,“而且,身为这个身份的扮演者,你必须考虑到‘万一’——万一遇到无法回避、必须拔剑示人的公开场合,一把状态良好的圣剑,本身就是最好的威慑与证明。”
“如果真的遇到那种‘万一’,”林若雨接过剑,感受着掌心传来的、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温润触感与隐隐的生命力,“那我一定第一时间躲到你身后,把拔剑和处理场面的专业工作,全权交给你。这才叫合理的专业分工,优势互补,对吧?”
萧凝冰似乎想反驳这种“遇事就躲”的消极态度,但话到嘴边,却看到对方已经抱着那把剑坐回了她的专属懒人沙发,将剑横放在膝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指尖轻轻弹着剑身。那姿态依旧慵懒闲散,但那双眼睛里,却多了点新鲜与玩味的好奇。
傍晚时分,双向门的两端,极其巧合地同时迎来了不请自来的访客。
人类勇者官邸这边,敲响书房门的是勇者小队的副队长,赵凯——一个热血、正直、对“光明事业”充满无限激情,但偶尔脑子不太会转弯的年轻圣骑士。他推开房门时,林若雨正试图把保养后显得过于“崭新锃亮”的圣剑,挂回墙上那个略显朴素的剑架。
“若雨大人!”赵凯眼睛一亮,声音洪亮,“您果然在!关于您正在秘密进行的、与魔王方的‘联姻谈判’,我们小队内部讨论后,有了一个绝佳的建议!”
林若雨手一滑,沉重的剑身差点直接砸到她穿着软底便鞋的脚背上。她险险捞住剑柄,目光转向门口兴奋的年轻人:“……什么建议?”
“既然谈判对象是那位以武力著称的魔王,我们认为人类方也应该适时展示我们的力量与气度,作为谈判的底气!”赵凯握紧拳头,“下个月,王都中央竞技场将举办一年一度的‘皇家勇士杯’比武大会。我们可以正式向魔王方发出邀请,请他们派遣代表,参加一场公开的、友好的交流赛。这既能彰显我们的自信,又能在民间营造积极的和平氛围!”
林若雨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幅画面:顶着那张“勇者”脸的某人,面无表情地站在竞技场中央,在三招内把本届人类冠军打飞出擂台,然后冷冷扫视全场,说“承让”。
那画面太美。
她摇了摇头。
“驳回。”她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同时眼眸微微眯起,“魔族狡诈多端,谈判期间,尤其是涉及敏感话题时,应极力避免任何可能被他们解读为‘武力炫耀’或‘挑衅’的行为。友谊赛?很容易被对方借题发挥,甚至破坏目前脆弱的谈判氛围。”
“可是,大人——”赵凯还想争辩。
“赵凯。”林若雨打断他,将圣剑“铿”一声归入鞘中,声音压低,“魔族的心思远比你想的深沉。你是在质疑我的判断?”
年轻圣骑士看着“勇者大人”那张忽然变得格外严肃的脸,满腔热血瞬间凉了一半:“不、不敢!大人恕罪!是我思虑不周!”
另一边,魔王城侧厅。
来访者的动静则要大得多。殿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走进来的是魔族长老会派出的代表,赫炎勋爵——一位出身古老炎魔贵族世家的壮年炎魔。他熔岩般暗红发亮的皮肤在火把光线下泛着危险的高温光泽,每走一步,沉重的蹄足都在黑曜石地面上留下淡淡的焦痕。
“陛下!”他的声音洪亮如深渊钟鸣,“关于您新推行的‘书写规范’,我们炎魔一族,有话要说!”
他大步走到王座台阶下方,挺起覆盖着暗色骨甲的胸膛:“我们一族传承千年的爪印签署传统,凝聚着先祖的智慧与荣耀!这种强行要求我们使用纤弱的人类羽毛笔、书写歪歪扭扭字符的规定,是对传统的亵渎,是对炎魔力量的羞辱——!”
他的激昂陈词戛然而止。
因为王座之上,那位“魔王陛下”抬起了头。
当那双眼睛看过来时,里面蕴含的平静、理性以及不容置疑的权威,比任何咆哮都更有分量。
“赫炎卿。”萧凝冰开口,“如果我没记错,上月由你负责督办的第七深渊矿区产量及损耗汇总报告,是你亲自提交长老会审核的。”
炎魔贵族一愣,气势不由得弱了三分:“是……是的,陛下。”
“那份报告,总共使用了三十七个炎魔爪印作为批注与签名。其中,有十二个爪印因用力过猛或角度问题,墨迹模糊重叠,完全无法辨认所属。另有五个爪印,覆盖在了关键数据栏上。根据财务官葛朗的反馈,他因此误读了至少三项数据,导致资源配给预案出现了百分之十五的误差。”
赫炎的熔岩皮肤光泽闪烁了一下。
“而更巧的是,”萧凝冰放下副本,目光平静地直视他,“由于那份报告的‘不清晰’,多拨付的那部分预算物资,最终流向记录显示,被用于采购一批高品质的装饰用‘熔岩结晶’,送到了你位于咆哮火山旁的私人城堡,用于修缮宴会厅的穹顶壁画。需要我让内务府调出详细的采购审批单与物流记录,在下次长老会全体会议上展示一下吗?”
赫炎身上那灼热耀眼的光芒,明显黯淡了下去。
“清晰、准确、可追溯的行政文书,是维持一个庞大国度有效运转的基石。”萧凝冰站起身,“它无关力量强弱,只关乎责任与效率。”
她目光扫过对方:“下周开始的《基础行政文书书写规范》第一期培训,我希望看到炎魔一族,至少派出三名年轻有为的代表参加。这不是请求,而是命令。你亲自督办。”
“是是是……陛下教训的是。那臣先退下去安排有关事宜了,就不麻烦内务府大费周章整理材料了,陛下再见!”
未等萧凝冰再开口,赫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
深夜,万籁俱寂。
处理完礼宾司的请柬,林若雨穿过双向门,整个人陷进魔王城书房的沙发里。怀里抱着一本厚重的《大陆稀有矿物图谱》——实际上,她只是在百无聊赖地翻看里面的彩色插画。萧凝冰坐在她对面的书桌后,就着一盏魔法灯,整理明天需要分发的简报草案。
“所以,”林若雨忽然开口,“今天下午,我成功吓唬住了一个满腔热血的年轻人类圣骑士。让他开始怀疑自己追随的‘勇者’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彼此彼此。”萧凝冰头也不抬,“而我,也用‘魔王’的身份和查账的本事,不动声色地威胁了一个脾气火爆的古老炎魔族长。让他开始思考,是面子重要,还是城堡里新修的壁画更重要。”
林若雨轻轻笑了一声,翻过一页。“说真的,那个竞技场比武大会的提议,虽然鲁莽,但仔细想想,其实挺有意思的。”
萧凝冰笔尖一顿。
“如果人类真的举办这种比赛,魔族派几个代表去输一场,倒也不是坏事。”林若雨侧过身,用手支撑着头,“人类赢了比赛,王室和民众的虚荣心与安全感得到极大满足,对‘和平谈判’的抵触情绪会降到最低。而魔族呢?展示了‘诚意’与‘交流的意愿’。到了真正的谈判桌上,我们就有更充分的理由,在一些实际利益条款上,要求对方做出对应的让步。一场表演赛,换回实质性利益。双赢~”
萧凝冰沉默地看着沙发上那个看似慵懒无害的身影。
“有时候我会觉得,”她轻声说,“抛开那些表象,你或许……确实比我更适合坐在统治者的位置上。至少在这种策略与人心计算上。”
“免了。”林若雨立刻摆手,“早腻了。动动脑子,出出主意,没问题。让我真刀真枪去管人?去面对无穷无尽的会议、奏折、争执、请愿?谢了,那会直接要了我的命。”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安静。
“萧凝冰。”林若雨忽然叫了她的全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嗯?”
“如果……”林若雨把脸往柔软的靠枕里埋了埋,“我是说如果,这个世界的‘错误’就这样持续下去,我们永远都找不到换回来的方法,或者……根本不存在换回来的‘正确状态’。你会怎么办?就一直这样下去吗?”
萧凝冰放下了手中的笔。她向后靠进高背椅,望着天花板角落盘旋的淡淡魔法尘屑。
“我想,我会继续改革魔界。”她慢慢地回答,“用我能想到的方式,一步一步,让这个混乱的国度变得有序、强韧。我会定期通过这道门,给你送新研发的魔界点心。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帮你解决那些人类世界棘手又麻烦的难题。”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沙发上的身影,“那你呢?”
林若雨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我?我大概会继续扮演‘勇者’。用最省力气的方式,维持住这个光明伟岸的人设。会帮你分析那些魔族长老的弱点,让你的改革少些阻力。会……”她沉默了一瞬,“会偶尔……帮你缝补不小心弄破的衣服。如果你不觉得这很无聊的话。”
“不嫌弃。”萧凝冰的回答快得几乎没经过思考。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弥漫在书房里的沉默,不再空旷,而是充满了某种温润的、流动的东西。
“其实……”林若雨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望着天花板上那些永恒流转的魔法纹路,“像现在这样……仔细想想,好像也没有最开始以为的那么糟糕。”
“嗯。”萧凝冰低低地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未写完的简报上,但笔尖许久没有移动。
“除了我下个月,还是不得不去参加那个见鬼的春季庆典开幕式,并且要发表至少十分钟的演讲。”
“我可以突然发动一场小规模的、象征性的边境魔力扰动。”萧凝冰接口,“让你有充足的理由必须前往处理,从而‘遗憾地’缺席庆典。”
“真的?”林若雨侧过头,眼睛在火光中亮了一下,“说定了?”
“说定了。”
传送阵的光在角落里静静流淌。
林若雨的目光穿过彩绘玻璃,落在窗外——魔界的夜空还是那个颜色。深紫。没有星星。三百年来从未变过。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落向书桌后那个人。萧凝冰的侧脸被魔晶灯的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正在低头写什么。
她勾了勾唇,没再说话。
窗外的夜空依旧是那个颜色。但在今晚,它好像没那么压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