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水长流》松生酒醒

41、番外一 六月六日。

　　六月六日。

　　高考前夜。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至的死寂。连蝉鸣声都识趣地停了，整个城市仿佛屏住了呼吸。

　　许羡雨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却半天没有落下一个字。

　　书桌上摊开的《考前必背考点》，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单词，此刻在他眼里像是一群乱蹦的蚂蚁，根本钻不进脑子里。

　　他在发抖。

　　不是冷，是生理性的紧张。

　　明天，就是那场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考试。

　　他怕。

　　怕发挥失常，怕辜负钟时序，怕对不住母亲，怕这十年如一日的努力，最后只换来一张平庸的录取通知书。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钟时序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

　　他已经洗过澡了，头发还是湿漉漉的，身上带着清爽的沐浴露味道。他穿着宽松的T恤和运动裤，看起来不像个明天要上战场的学生，倒像个要去遛弯的混混。

　　“还没睡？”钟时序把牛奶放在桌上，顺手抽走了许羡雨手里的笔，“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怕。”许羡雨老实说，抬起头看着他。

　　灯光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

　　钟时序没说话。

　　他拉过椅子，坐在许羡雨旁边。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钟时序伸出手，掌心覆在许羡雨的手背上。

　　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许羡雨。”钟时序叫他的名字，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明早吃什么，“我跟你说个真事。”

　　“什么？”许羡雨看着他。

　　“我小时候，大概五六岁吧。”钟时序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我爸那时候还没破产，挺有钱的。他带我去游乐场玩，非逼我坐过山车。我吓得嗷嗷叫，死活不肯上去。我爸当时特生气，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我拎起来，硬塞进了车里。”

　　许羡雨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车启动了。”钟时序说，眼神有些放空，像是回到了那个时刻，“我抓着栏杆，心都要跳出来了。我就想，完了，我要死了。我要被甩出去摔死了。我闭着眼，全程都在尖叫。但等车停下来的时候……”

　　钟时序转过头，看着许羡雨。

　　“我发现，其实也没那么可怕。”钟时序笑了笑，“甚至……还有点上瘾。那种失重感，那种知道自己死不了，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的感觉，其实挺爽的。”

　　许羡雨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种熟悉的、混不吝的劲儿。

　　心里的那根弦，好像松了一点。

　　“许羡雨。”钟时序握紧了他的手，“明天的高考，就是那辆过山车。你现在怕，是因为车还没启动。等你坐上去了，你会发现，也就那么回事。大不了考砸了，大不了复读。大不了我养你。”

　　“你说过，大不了复读。”许羡雨轻声说。

　　“对。”钟时序说，“我说的。所以你怕个球啊？你只管往前冲。考好了，我请你吃满汉全席。考砸了，我请你吃麻辣烫。反正结果都一样，你都是我的人。”

　　许羡雨终于笑了。

　　虽然笑容很浅，但那股紧绷的劲儿，确实是散了。

　　“把牛奶喝了。”钟时序把杯子推过来，“助眠的。”

　　许羡雨端起杯子，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暖意一直蔓延到胃里。

　　他喝完了，把杯子放在桌上。

　　钟时序很自然地接过杯子，顺手摸了摸他的头。

　　“睡吧。”钟时序说，“我在这儿。”

　　“你睡哪？”许羡雨问。

　　“我就在这。”钟时序指了指旁边的折叠床，“看着你睡。等你睡着了，我再睡。”

　　许羡雨没再坚持。

　　他躺下，盖上薄薄的被子。

　　钟时序关了大灯，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小夜灯。

　　房间里暗了下来。

　　许羡雨侧过身，看着坐在黑暗中的钟时序。

　　那个少年，明明自己也紧张得要死，却还要装作一副天塌下来有他顶着的样子。

　　“钟时序。”许羡雨在黑暗中叫他。

　　“嗯？”

　　“如果我真的考砸了，你会不会嫌弃我？”

　　“嫌弃。”钟时序说得很干脆，“嫌弃死了。所以你最好别考砸。为了我不嫌弃你，你也得争点气。”

　　许羡雨没说话，只是把被子拉高了些，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闭上眼。

　　脑海里不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公式，而是钟时序说的过山车。

　　失重，下坠，尖叫。

　　但最后，总会停下来。

　　只要停下来，就安全了。

　　……

　　许羡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真的坐在了过山车上。

　　钟时序坐在他旁边，两人都系着安全带。

　　车启动了，疯狂地加速，冲向最高点。

　　在即将俯冲的那一刻，许羡雨吓得抓住了钟时序的手。

　　钟时序反手握紧他，大声在他耳边喊：“别怕！我在呢！”

　　醒来时，天还没亮。

　　窗外还是黑漆漆的。

　　许羡雨猛地睁开眼，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他下意识地看向旁边。

　　折叠床上，钟时序还在睡。

　　他侧着身，一只手搭在脑门上，呼吸均匀绵长。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嚣张的脸，此刻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安静、无害。

　　许羡雨轻手轻脚地爬起来。

　　他走到折叠床边，蹲下身。

　　他看着钟时序，看着他长长的睫毛，看着他微张的嘴唇。

　　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帮他把滑落的被子拉了上来，盖住肩膀。

　　“钟时序。”许羡雨在心里默默地说，“谢谢你。”

　　他回到书桌前，重新拿起笔。

　　这一次，他的手不再抖了。

　　他翻开那本《考前必背考点》，目光清晰地落在那些文字上。

　　他知道，明天也许会很难，也许会像过山车一样让人想吐。

　　但只要一想到，在这个房间的某个角落，有个人在陪着他一起经历这场风暴。

　　他就有了全部的勇气。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高考的第一天，就要来了。

　　但许羡雨已经准备好了。

　　因为钟时序说过了，大不了复读。

　　因为钟时序说过了，他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