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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朕等的,从来不是他 话音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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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尽,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花轻轻爆裂的微响。
湛洺的目光落在我发间那支青玉簪上。方才抬到半空,本似要触到簪身的手,缓缓收了回去。指节微收,最后垂落身侧。他唇角极浅地向上弯了一点,那笑意浮在眼底,却半点温度都无。
“朕知道了。”
声音很轻,落在偌大太极殿里,冷得像深秋檐角凝结的薄冰。比厉声质问,比暴怒斥责,更让人心里发沉。
我攥着袖角立在原地,等着他继续追问废苑的会面,等着责罚或是诘难,可他只是静静看着我,却再没提及半个字。
急促的脚步声自殿外由远及近,打破凝滞。源成的声音隔着厚重殿门,低沉压着慌张:“陛下,北境八百里加急。”
湛洺微微侧首,神色顿然凛冽,“进来。”
殿门被推开,寒风裹着夜色一同涌入,烛火剧烈摇晃。源成双手捧着漆木信匣快步踏入,屈膝跪地,将匣高举过头顶。
“北境急报。北楚边境多处兵马异动,数处关口闭门收紧。西戎商队大批向北输送战马、粮草与药材。我大秦一支运粮小队,于三日前行经黑沙谷后失联,暂无法判定遭遇袭扰或是中途改道。目前没有实据,不能断定是北楚主动挑起战事。”
湛洺垂眸,指尖轻叩信匣边缘,片刻之后,缓缓开口,条理清晰,每一句都沉而有力。
“北楚使团明日按原定时辰离京,不得阻拦,不得刻意刁难。不可授人以柄,落得大秦扣押使臣的口实。”
“传旨北境诸关,加固城防,清点军械,增派守军。粮草、药材、布匹分批往北调运,所有调度暗中进行,不许以备战之名公开征调民间物资。”
“严查司马旧部与边境商路往来,所有可疑行商尽数登记。另遣暗线探查西戎商队动向,潜伏观察,切勿打草惊蛇。”
“臣遵旨。”源成叩首领命,起身躬身退离大殿。
殿门再次合上,周遭重回安静。
湛洺部署军务要事,从不避我,今日亦如往常,我不知他意欲何为,可我深知情爱纠葛于他而言,仿佛只是书页上一行小字,翻过去,便是万里江山的棋局。
心底漫开一层寒意,我开口问他:“你一直不肯放弃攻打北楚?”
湛洺没有立刻作答,转身走向侧殿那处被黑布遮盖的台案。他抬手,指尖捏住布角,轻轻向下一扯。黑布滑落,一张硕大的四国舆图完整铺展在眼前。
图上密密麻麻,朱笔与墨笔标注的记号遍布各处,关隘、粮道、驻军据点,一一标记清楚,线条细密,绝非仓促之间绘制而成。
我缓步上前,目光扫过交错的线条。司马瑾潜入京城、司马旧部暗流涌动、驿馆那场对峙,原来都只是落在这盘大棋之上,顺水推舟的棋子。
“若运粮队失踪,本就和北楚无关呢?”我轻声问。
湛洺指尖点在黑沙谷的位置,目光停留在交界的山川之间,淡淡出声:“朕从不拿猜测调动大军。但证据,总会出现。”
那句话落在耳中,意味难辨。
他是在等真相,还是只在等一个自己想要的答案,我看不明白。
脑海里,一段久远的低语轻轻浮起,“四国战乱绵延百年,他们不死,世世代代的后人,便会继续死于战火。”
从前灯下闲谈时,那个疲惫忧思的帝王,和此刻俯身丈量山河、盘算攻守的人,本就是同一个湛洺。
我抬眼看向他:“你当真相信,削弱他们,让他们无力再战,便能换来后世长久太平?”
湛洺抬眸,视线从舆图上移至我身上。“朕不需要杀尽他们。只需要让剩下的人,再也无力开战。”
话音刚落,门外又传来内侍轻缓的脚步声,捧着一卷装订整齐的簿册入殿,躬身将册子捧到湛洺面前。
“陛下,六宫物资核算清单。因北境物资调运,宫内各处用度需要缩减,需要加盖凤印确认。”
湛洺接过簿册,转手放在我的面前。纸页摊开,一行行条目清晰罗列。绸缎、炭火、药材,各处宫苑一律削减,并不只针对奢华殿宇,浣衣局、冷宫,底层宫人所需的冬衣与汤药,都在缩减之列。
战争还没有燃起烽烟,代价已经先落到宫中最弱小之人身上。
“你既执掌凤印,便该知道,军队出发以前,先被拿走东西的,从来不是敌人。”湛洺的声音平静无波。
他没有逼迫我立刻落印,只是静静立在一旁,不再催促。我垂首看着纸上的文字,指尖悬在簿册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殿外脚步声复又响起,源成去而复返,神色比先前更为凝重。手中托着一方木盘,盘上放着随急报一同送入宫、方才在殿外查验过的粗布军袋。布面暗褐色的痕迹,是干涸的血渍。
“陛下,暗卫于黑沙谷周边寻回此物。属于失踪运粮小队,袋内寻得一枚北楚制式箭头,还有半张残纸,纸上留有司马旧部的印记。”
湛洺俯身,拿起那枚箭头。金属箭镞上沾着暗红血痕,他举到烛火之下,细细端详片刻。
“封锁消息。此事,暂不外传。”
湛洺翻看箭镞时,锋利的倒钩擦过指腹。
一滴鲜血自他指尖坠落,恰好落在大秦与北楚交界的那道山川线上,慢慢晕开一小片深色印记。
我望着那一点血迹。它很小,落在广袤的山河图上,微不足道,却像是怎么也擦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