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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海雾、暴雨和一顿鲅鱼饺子   樱桃节 ...


  •   樱桃节的热闹像一阵风,吹过去就过去了。

      第二天凌晨三点半,林书晏还是在头灯的光里摘樱桃。萨米脱摘完了,今天开始摘拉宾斯,果皮深红发黑,个头大得像小李子,摘的时候手要更轻——拉宾斯皮薄,稍微用力就是一个指甲印,破了相就卖不上价。他摘了快三周,手指已经练出了肌肉记忆,捏果柄的角度、拧的力度、放桶里的速度,全都不用经过大脑了。但他爸过来看了一眼他桶里的樱桃,还是从桶底翻出一颗果皮上有指甲印的,放在他面前,什么都没说就走了。林书晏看着那颗破相的樱桃,塞进自己嘴里吃了。还是甜的。但不够完美。福山大樱桃的规矩——不完美的不出村。这是林德厚教他的,不是用话教的,是用那颗放在桶边的破相樱桃。

      樱桃节的订单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又像潮水一样退下去。退下去之后,露出来的是更真实的东西。

      电商后台的数字很好看,但林书晏翻了三遍报表发现了一个问题。美早和萨米脱卖爆了,红灯和黄蜜销量平平,最晚熟的拉宾斯正在树上等着摘,但预售订单还不到美早的三分之一。他把这个问题在例会上提出来的时候,赵一鸣的眉头皱了一下,隋知唯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大志在旁边说“我去看看我能不能拍点什么”,程小野举手说“拉宾斯最甜我可以证明”——但这都不是答案。

      “品种认知度。”何念念的声音从林书晏的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她在外地参加一个生鲜电商的选品会,背景音嘈杂得像菜市场,“美早是明星产品,大家知道名字。红灯和黄蜜是经典款,有老客。拉宾斯呢?很多人听到这个名字的第一反应是——拉宾斯是什么?是樱桃吗?书晏哥,我们的选品页面光放几张照片不够。得有人告诉大家,拉宾斯为什么值得买。”

      林书晏挂了电话,坐在那台缺角会议桌前,把所有人都叫来了。隋知唯负责品种知识——拉宾斯什么时候引进的、为什么特别甜、怎么挑最好吃;大志负责拍他爸用拉宾斯做樱桃酱的过程——老韩的樱桃酱是一绝,大志小时候带去学校,全班抢着吃,这个能唤起一种共同记忆;何念念负责直播话术和英文卖点。他自己做了一条长视频,从凌晨摘拉宾斯开始拍,拍到太阳升起来,拍到隋知唯在樱桃园里蹲在地上讲拉宾斯和萨米脱的口感区别,讲拉宾斯的果肉为什么更紧实——“含糖量比美早高两个点,但酸度也高一点,酸甜比恰到好处。”他咬了一口,“这个味道,叫‘有层次的甜’。不是傻甜,是甜完之后还有一点酸,让你想再吃一颗。”——拍到大志他爸老韩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把拉宾斯一颗一颗去核,加冰糖慢火熬成深红色的樱桃酱,蒸汽模糊了老韩的眼镜片,他摘下来擦了擦继续熬,嘴里嘟囔着“熬酱不能急,急了就不亮了”。拍到赵一鸣蹲在老孙头家门口,跟老孙头一人一碗打卤面,一边吃一边聊拉宾斯怎么推广。老孙头说“我种了二十年拉宾斯,这品种不输美早,就是名字不够响”,赵一鸣说“那就让它响起来”。老孙头说“怎么响”,赵一鸣说“把您的拉宾斯送到品鉴会上让人尝,尝了就知道了”。

      视频上线那天晚上,拉宾斯的预售涨了三倍。

      林书晏坐在电脑前盯着后台数据,盯了好一会儿才确定自己没看花眼。然后他靠在椅背上,对着天花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不是那种“我终于成功了”的大喘气,是“这件事终于解决了”的松一口气。在上海的时候,每完成一个项目他也会松一口气,但那种松是被KPI压出来的——卸下了一个重量,下一个重量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在福山,解决一个问题就是解决一个问题。拉宾斯卖出去了,果农多挣钱了,这件事就了了。明天会有新的问题,但今天的问题已经翻篇了。

      六月下旬,福山开始起雾。

      不是那种轻飘飘的晨雾,是海雾。从北边海面上滚滚而来的浓雾,白得发灰,稠得像浆糊,能见度不到十米。凌晨下地的时候头灯照出去只是一个模糊的光晕,照不到樱桃树,只能照到雾本身。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衣服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多待一会儿连眉毛上都挂着水珠。

      林德厚的话比平时更少了。他每天看天气预报的次数翻了一倍——不是看手机上的APP,是抬头看天。清早出门先往北边的海面上望一眼,傍晚收工又望一眼。林书晏注意到他爸这几天在樱桃树之间走来走去,不时停下来摸摸树干,摸摸叶子,像在给树把脉。有一次他看见他爸站在园子最北边那排树前,对着海的方向站了五分钟,一动不动,背影绷得很紧。

      “你爸在干啥?”林书晏问他妈。

      “看天。”张桂兰手上的活不停,“他怕下雨。”

      福山樱桃最怕什么?不是霜冻——樱桃开花的时候烟熏防霜冻,果农有经验。不是虫害——隋知唯在老王头那本“傻瓜版”标准化手册里写了好几条防治方法,简单到“看见卷叶就摘掉埋了,别扔地上”。最怕的是成熟期的雨。樱桃快熟的时候如果连着下雨,果子吸饱了水,果皮撑不住,裂果。裂果烂在树上,一年的辛苦就烂在树上。果农不怕辛苦,怕的是辛苦到最后一步,天不给面子。

      林书晏第一次觉得天气预报跟自己有关系。在上海的时候,天气好坏影响的是通勤——要不要带伞、要不要打车、要不要把晾在阳台上的衬衫收进来。在福山,天气影响的是樱桃会不会裂,是一年的收成会不会泡汤。他下载了三个天气预报APP,每天起床第一件事不是看微信,是看预报。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朵灰色的雨云图标,心里开始发紧。

      第四天晚上,赵一鸣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明早不开会了。樱桃园防雨,各回各家帮忙。”

      第二天凌晨,福山樱桃园里比平时多了好多盏头灯。

      林书晏家的园子里,赵一鸣和隋知唯都来了。赵一鸣把驻村笔记往兜里一揣,脱了外套就开始干——不是来指挥的,是来干活的。他加固防雨棚的绳结打得极其熟练,林书晏问他什么时候学的,他说“上周跟老王头学的,练了一个下午,把他家防雨棚拆了又装了五遍,最后老王头嫌我笨把我赶走了”。隋知唯挨个检查每棵树的结果量,把结果量最大的枝条用竹竿撑起来,减轻树枝的承重,一边撑一边嘟囔着“这个角度不对,应该再往外偏十五度,不然雨水还是会积在叶片基部”。

      林书晏在他爸脸上看到了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不是严肃——林德厚本来就严肃。是另一种东西。焦灼。他爸站在园子最北边,看着海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线,手里的剪子攥得紧紧的。林书晏走过去,想说点什么,但发现什么安慰的话在这种时候都是废话。他只是站在旁边,跟他爸一起看着北边的海面。

      天边有闪电闪了一下。

      林德厚的喉结动了一下。隔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种了三十多年樱桃,每年这个时候都怕下雨。你爷爷种樱桃的时候也怕。怕了一辈子了,还在怕。”林书晏没接话。但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跟这片园子有了连接。不是“我家的产业”,是“我家的怕”。

      第一个雨点落在樱桃叶上的时候,林书晏正站在那棵最大的美早下面。啪。很大的一滴,砸在叶子上,叶子晃了一下。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然后天像被谁撕开了,暴雨倾盆。不是那种温柔的细雨,是烟台夏天特有的暴雨——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下来,砸在樱桃上、叶子上、防雨棚的塑料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像有无数只手在同时敲鼓。空气里翻上来一股泥土的腥味,混着樱桃被雨打过后散出来的甜味,形成一种奇特的、只属于樱桃园暴雨现场的气息。

      “棚子!棚子最北边那个角!”林德厚在雨里喊,“书晏!去看看!那边绳子松了!”

      林书晏冲进雨里。雨点打在脸上生疼,眼睛几乎睁不开,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他跑到防雨棚最北边那个角,发现绳结确实松了——塑料布被风掀起来一个角,暴雨正从那个角灌进来,底下几棵拉宾斯已经湿透了,有几颗樱桃已经开始鼓胀,果皮绷得发亮。他拽住绳子想重新拉紧,但塑料布被风吹得乱晃,使不上力。雨水顺着他的胳膊灌进袖子里,整个人从上到下全是湿的。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帮他拉住了塑料布的另一端。是赵一鸣,被雨浇得像只落汤鸡,眼睛被雨水冲得眯成一条缝,但笑还是没掉。“你爸那个绳结打法不对!我上周跟老王头学的那个是双重结——这样——你看我重新打一个——”他在暴雨中重新系绳结,手法确实不一样,绳结打得又快又紧,比刚才牢固多了。

      隋知唯也冲过来了,眼镜被雨打得完全看不见东西,干脆摘下来揣进兜里,眯着眼睛搬竹竿。他负责撑住承受暴雨压力最大那根枝条,竹竿在风里晃晃悠悠的,他整个人抱住竹竿,肩膀顶着竹竿底部,全身用力到发抖,嘴里还在念叨:“这是力学问题——合理支撑角度应该是最小化力矩的——不对——力矩不是这么算的——我重新算——”竹竿在暴雨中晃了一下,他整个人跟着晃了一下,但他没有松手。

      “你别算了!”林书晏在雨里喊,“你顶住就行!”

      “我顶得住!”隋知唯喊回来,声音被风雨撕成碎片,但语气坚决得像在答辩现场,他甚至自己笑了一声,“跟论文答辩比,这算什么——不就是淋点雨吗!”

      暴雨持续了二十多分钟。他们仨在雨里站了二十多分钟。林德厚在园子另一头检查其他棚子,张桂兰在棚子下面把被雨打掉的樱桃一颗一颗捡起来——打掉的果子不能浪费,可以做樱桃酱、酿樱桃酒,总有去处。

      雨停的时候天还没亮。海雾散了一些,远处的海面露出一小片铅灰色。樱桃园里一地狼藉,落叶、断枝、打落的樱桃撒了一地。但防雨棚保住了大部分树。林书晏瘫坐在地上,背靠着那棵美早的树干,大口大口喘气。赵一鸣瘫在他旁边,驻村笔记从兜里掉出来,封面湿透了,里面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洇开了一小片,勉强还能辨认。隋知唯找到自己的眼镜戴上——镜片上全是雨水,戴上跟没戴差不多,倒映着面前一片模糊的樱桃红。

      天边开始泛青。第一道光从海平面涌出来。

      那道光跟往常一样。跟第一天林书晏摘樱桃时一样,跟今天暴雨之前一样,跟每一天凌晨一样。无论暴雨来不来,天都会亮。天亮了之后,樱桃还在树上,人也还在树下。

      老孙头端着搪瓷茶缸站在自家园子门口,看了一圈自家的损失,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中午包鲅鱼饺子。”那语气不像是庆祝,也不像是发泄,像是一种宣示——日子该过还得过,饺子该吃还得吃,暴雨冲不走的就不算损失。

      赵一鸣后来在他的驻村笔记里写道:“今天暴雨。保住了大部分棚子,南坡老孙头家最外侧一排拉宾斯裂了三分之一。老孙头说没事,裂果捡起来喂鸡。他中午包了鲅鱼饺子,喊我去吃。我没带鸡蛋,蹭得不太心安。但饺子很好吃。”

      中午,老孙头家的鲅鱼饺子端上桌的时候,林书晏才知道什么叫福山人的鲅鱼饺子。

      不是上海日料店那种精致的小碟摆盘,是一个搪瓷盆端上来,饺子堆得冒尖,每一个都有小孩拳头那么大,皮薄馅大,透着鲅鱼肉的粉白色。老孙头媳妇调的馅——新鲜鲅鱼去骨剁成鱼茸,加了五花肉末、韭菜、姜末、花椒水,顺时针搅了不知道多少圈,搅到筷子插进去能立住。咬一口,汁水涌出来,鲜得让人头皮发麻。

      赵一鸣吃了十五个,破了他在老孙头家蹭饭的个人纪录。吃到第十六个的时候他放下筷子,认真地总结了一句:“老孙头,我今天没带鸡蛋,但我决定了——以后你家包饺子,我必须来。暴雨也拦不住我。地震都拦不住我。”老孙头看着他,罕见地笑了一下,把醋碟往他那边推了推。那可能是全福山最难攻克的一顿饭的最终投降。

      隋知唯也在。他吃饺子的时候还戴着眼镜,镜片上被热气蒙了一层雾,他摘下来擦了擦,埋头咬了一口,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跟老孙头说了一句出人意料的话:“孙爷爷,您家这韭菜,是自己种的吧?我看叶片比市面上的窄,香气更浓。是本地老品种?”老孙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意外,说:“你小子,吃饺子还吃出学问来了。是自己种的,种了几十年了,种子是我爹留的。”隋知唯把这句话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旁边还画了颗韭菜的示意图。

      林书晏吃了十二个饺子,喝了三碗饺子汤——原汤化原食,老孙头说的。吃完饭他靠在老孙头家那把老藤椅上,晒着午后从窗户漏进来的阳光,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手机震了,是大刘发来的微信:“昨夜的暴雨,壁画没事。保护漆扛住了。今天早上去看,画上的樱桃被雨水洗过之后颜色更亮了。老砖墙泡了水,底色深了半个色号,更像树皮了。这场雨帮了忙。”林书晏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然后转发给了赵一鸣。

      福山就是这样。暴雨打落一些樱桃,也帮壁画加深底色。裂果可以喂鸡,也可以做酱。老孙头的韭菜种子传了三代,程小野说那是种质资源,隋知唯已经在查怎么把本地韭菜品种登记入库。一场暴雨冲不走的东西,才是这座村子真正的收成。

      傍晚,林书晏一个人去了烟台山。

      不是专程去的,是骑车路过。傍晚的烟台山安静极了。灯塔还没亮,但天边已经有了一点橘红色的晚霞。他顺着石阶往上走,走到半山腰那个能看见海的地方停下来。海面被晚霞染成一片温柔的橙红,远处有渔船回港,汽笛声悠长地划过暮色。

      程小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背着书包,刚从学校放学。

      “书晏哥,你来看灯塔?”

      “路过。”

      程小野走到他旁边,趴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灯塔。夕阳把他脸上的绒毛染成金色。他从书包里掏出那个写着“福山一号·第九次试验记录”的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画着一张新的草图——一架更大的无人机,四轴变成六轴,电池仓扩大了一倍,旁边密密麻麻写着一堆计算公式和零件型号。

      “福山二号。”程小野指着草图说,“我重新设计了动力系统。六轴比四轴更稳,能扛更大的风。电池我找到了一种新的——二手的,便宜,但容量大。我算过了,续航至少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够从我家樱桃园飞到灯塔顶上,再飞回来。”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看着灯塔,眼睛跟灯塔的灯一样亮。

      “就差钱了。”他又说,声音低了一点,“电池和飞控板加起来要四百多块。我攒了二百三。还差二百。”

      林书晏没接话。他看着灯塔,塔身被晚霞染成温暖的米黄色,塔顶的灯还没亮,但快了。他想起自己十四岁的时候想干什么——想考出去,想离开福山,想去看更大的世界。程小野十四岁,哪儿都不想去,只想从樱桃园飞到灯塔。这是同一种东西,又不是同一种东西。

      “小野,你那个采摘机械手的专利,赵书记帮你申请了吗?”

      “申请了。还没批。说得等半年。”

      “批下来之后,可能会有农机厂想买你的设计。”林书晏说,“到时候别说电池了,你想买个新飞控都行。”

      程小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太好了我有钱了”的笑,是那种“我不是为了钱但有钱也挺好”的笑。

      “我不买新的。我就用二手的。二手的零件每一件都有自己的故事,拼在一起飞起来才有意思。”他把本子合上,背好书包,“书晏哥,谢谢你今天不给我钱。”

      林书晏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刚才的表情。跟我爸想给我塞零花钱的时候一样。”程小野冲他挥挥手,转身往山下跑,“我先回家了!今晚物理作业还没写!福山二号的图纸我周末拿给你看!”

      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

      灯塔亮了。一束光从塔顶射出来,在海面上扫过,在暮色里温柔地旋转。林书晏靠在栏杆上,看着那束光一圈一圈地扫过去。烟台山的灯塔站了一百年了。一百年里它看过多少像程小野这样的孩子在山脚下抬头望它,大概数不清。

      手机震了。赵一鸣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刚去了趟镇上。镇长批了,咱们村的电商服务站可以扩建了。书晏哥你要的直播间和打包区都可以加。另外老孙头说他明天包韭菜盒子,问谁去。”

      大志秒回:“我去。”

      何念念秒回:“我在出差。给我留俩。冷冻。”

      隋知唯回:“韭菜盒子,韭菜是老孙头家自己种的那个老品种吗?我正好想取样。”

      赵一鸣回:“知唯你吃个韭菜盒子都要研究。”

      隋知唯回:“这叫学术敏感。”

      林书晏笑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山下走。路过冰心故居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冰心在烟台住过八年,写过那句“童年是梦中的真,是真中的梦”。她有没有在某个傍晚站在这个位置看过烟台山的灯塔?她有没有吃过福山的樱桃?赵一鸣说肯定吃过,林书晏现在也觉得肯定吃过。住在烟台八年,樱桃季的福山满山都是红的,怎么可能没吃过。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亮着灯,张桂兰在厨房揉面,林德厚在修被暴雨弄坏的防雨棚支架。焊枪的火花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像小号的灯塔。

      林书晏搬了张凳子坐在院子里。无花果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芦花鸡已经上窝了,偶尔咕咕两声。手机又震了。是程小野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他家的书桌上摊着“福山二号”的新图纸,旁边是他攒的那二百三十块钱,硬币纸币整整齐齐码成两排。下面一行字:“还差二百。但我不急。灯塔在那儿又不会跑。”

      林书晏回了一颗樱桃emoji。

      今天凌晨暴雨。今天傍晚灯塔亮了。明天凌晨还要摘樱桃,三点半,闹钟已经设好了。樱桃树在黑暗里站了一夜,果面上重新挂满了凌晨的露水。海风从北纬三十七度吹过来,穿过樱桃园,穿过老粮库那面画着樱桃树的老墙,穿过烟台山的灯塔。风不会停。樱桃还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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