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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暴雨 六月上旬的 ...

  •   六月上旬的福山,樱桃园里的果子开始大面积转色了。红灯最先红透,美早紧随其后,萨米脱和拉宾斯还青着,但青里已经透出了黄底子——那是快要转色的信号,再过几天就会从黄绿变成浅红,再从浅红变成深红,然后整个福山就会被红色染透。林德厚说今年的果子比去年好,个头均匀,坐果密但不挤,转色整齐,甜度上来得也稳。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一样平,但嘴角比平时多了一道不太明显的弧度。张桂兰说他这几天每天早上都在园子里哼吕剧,哼的是《李二嫂改嫁》里那段“麦浪滚滚”,跟樱桃没有半毛钱关系,但他就是哼。他只有在心里特别踏实的时候才哼吕剧。林书晏记得上一次听他爸哼吕剧还是去年樱桃节那天晚上。

      但他爸的踏实没有持续太久。天气预报说,明天有暴雨。林书晏是在吃早饭的时候刷到这条推送的,手机屏幕上那朵灰色的雨云图标压在烟台地图的正上方,像一个不太友好的手势。他把手机递给他爸看,林德厚看了一眼,没说话,把碗里最后一口打卤面扒进嘴里,站起来去了樱桃园。那天整整一个下午他都在园子里转,不是在干活,是在看。每一棵树都看了,每一个排水口都检查了,每一根防雨棚的支架都用手摇了摇。摇到北边那排红灯的时候,他发现第三根支架的底座有点松——是冬天冻土膨胀又收缩之后留下的缝隙,平时看不出来,但暴雨一来,水灌进去,底座就会晃,棚子就会往下塌。他让林书晏去村委会借扳手,自己蹲在支架下面,用手把底座周围的土一点一点挖开,挖到露出水泥墩子的根部,再用铁丝把支架和水泥墩子箍在一起。铁丝勒进他手掌的老茧里,勒出一道白印。张桂兰来送水的时候看见他的手掌,说你怎么不用钳子,他说钳子使不上劲,手使得上。

      傍晚,赵一鸣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明早不开会了,各回各家加固防雨棚。樱桃快红了,不能淋雨。老规矩——谁家有困难在群里说,就近支援。”大志秒回说他爸已经把采摘机底盘改装成了移动抽水泵,可以借给低洼地的人家用;陆知行说他那三十亩豆橛子地里有三台备用的柴油水泵,现在用不上,要的来拿;隋知唯发了一张樱桃裂果临界含水量的数据表——是他去年在老王头果园里记录了一个雨季之后整理出来的,精确到不同品种、不同转色阶段的果皮抗拉强度,最下面一行写着“果面持续湿润超过四小时,裂果率陡增”;何念念说直播间明天的品鉴专场推迟一天,已挂公告,背景音乐换成了《祈祷》——弹幕说她在搞玄学,她说不是玄学是诚意;老孙头在群里不会打字,发了条语音,背景音是他在南坡浇水的哗哗声:“我家棚子去年修过了,能扛。谁家缺人手的跟我说,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爬梯子。”老王头紧跟着也发了条语音:“南坡那几棵老树最怕风,风口上的支架我已经加固了,不用派人来。”

      林书晏看着群里的消息一条一条往上刷。他想起去年樱桃季那场暴雨,赵一鸣和隋知唯在他家樱桃园里淋着雨扯防雨棚的塑料布,隋知唯的眼镜被雨打得什么都看不见,摘下来揣进兜里,眯着眼睛搬竹竿,嘴里还在念力矩公式;赵一鸣在雨里重新打绳结——他之前在老王头果园里学的那种双重结——打完之后塑料布稳稳当当,再也没被风掀起来过。那场暴雨之后,老孙头说福山年轻人比以前更抱团了。赵一鸣在驻村笔记里写:“一场暴雨冲不走的,才是这座村子真正的收成。”

      气象台的暴雨预警来得很准时。不是那种手机弹窗的泛泛提醒,是区防汛办直接打到村委会的红色座机——赵一鸣接的电话,对方说根据最新气象云图,暴雨预计明天凌晨登陆,降水量可能达到大到暴雨级别,伴有短时大风和局部冰雹。赵一鸣挂了电话之后在群里发了一条全体消息,语气比平时沉了半拍,但用词还是他一贯的短句风格:“明早暴雨。今夜备战。樱桃树不能白等一年。”发完之后他骑上电动车去了一趟南坡,把老孙头从樱桃园里劝回家,老孙头不肯走,说还有几个排水沟没清,赵一鸣说我去清,你先回去,明天暴雨真来了你还要坐镇指挥,今晚得养精蓄锐。老孙头说你这孩子拿我当将军用,赵一鸣说你就是福山的将军。

      凌晨时分,樱桃园里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备战状态。低洼地的排水沟全部疏通了一遍,沟底的淤泥被铲得干干净净,沟壁拍实了,撒了一层粗砂防冲刷。防雨棚的塑料布被重新拉紧,四角加固了双重绳结,每一个绳结都是赵一鸣去年在那场暴雨里跟老孙头学的那种——不是死结也不是活结,是越拉越紧的那种。陆知行的三台柴油水泵分别架在南坡、西洼和村口低地,老韩那台临时改装的移动抽水泵在几处低洼樱桃园之间待命。

      天刚蒙蒙亮,云层就开始压下来。不是那种慢慢阴下来的灰色渐变,是突然之间天就暗了——海面上的乌云像一堵墙,从东北方向推过来,把烟台山的灯塔吞进去,把海岸线吞进去,然后劈头盖脸地砸向福山。不是渐渐下大的,是直接砸。雨点又大又密,砸在防雨棚的塑料布上像无数只手在同时敲鼓,声音大到面对面说话都听不见。樱桃树在风雨里剧烈摇晃,枝条甩起来又甩下去,青红相间的果子在枝头乱颤,但每一个果子都还挂在树上。

      林书晏和他爸站在防雨棚下面,一人守一边。林德厚手里攥着一把铁丝——不是扳手,是铁丝。他说暴雨的时候金属工具容易引雷,铁丝不引雷但能应急,这是你爷爷教我的。林书晏问应急是什么,林德厚说万一棚子破了,用铁丝把塑料布和支架箍住,撑到雨停。林书晏低头看着手里那根铁丝,铁丝两头被磨得发亮——那是用了很多次之后留下的痕迹,不是新铁丝,是经历过很多场雨的旧铁丝。一场又一场的暴雨,一根又一根的铁丝,他爸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守了这片樱桃园大半辈子。

      上午风力最大那阵,南坡传来一声闷响——不是雷声,是防雨棚一角被风掀开的撕裂声。老孙头家最南边那棵拉宾斯的棚子被风撕了一道口子,塑料布的一角在风雨中疯狂甩动,雨水从口子往里灌,树底下已经开始积水。老孙头拄着拐杖站在雨里,赵一鸣在大雨里冲着对讲机喊“南坡缺口”,声音被风雨撕碎了一大半。老韩听见了,开着那辆改装过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往南坡赶,车斗里装着移动抽水泵和一卷备用的厚塑料布。隋知唯从西边排水沟跑过来,雨衣兜里塞着他的土壤湿度传感器——不是来看热闹的,是来测积水量预测裂果风险的。

      林书晏也往南坡跑,跑到一半的时候听见头顶一声低沉的轰鸣——一架无人机在暴雨里升空了。福山二号——不是福山三号,程小野说福山三号还没调好,暴雨天飞新机太冒险,二号抗风等级够用。他站在村委会门口的屋檐下,浑身湿透,手里攥着遥控器,眼睛盯着屏幕上无人机传回来的实时画面——南坡低洼地的积水边界、排水沟的堵塞位置、防雨棚的破损情况,一目了然。暴雨天不敢飞太高太远,但小野硬是让福山二号在低空来回穿梭,把南坡到西洼之间的所有积水点扫了一遍,画面实时传给赵一鸣和老韩的手机。无人机机身上贴的还是那张手写标签——“福山二号”,旁边画了一颗小樱桃。那颗樱桃的红色马克笔被雨水泡得有点洇,但形状还在。

      南坡缺口的抢修持续了将近半小时。林德厚用铁丝把新塑料布的一角箍在支架上,一圈一圈地绞紧,雨水顺着他的胳膊灌进袖子里,他的手指在铁丝上绕圈的时候纹丝不抖,跟他在果园里剪枝疏果时一模一样。老孙头在旁边撑着拐杖给老韩递工具,拐杖陷在泥里拔不出来,他就单腿站着递完最后一把钳子。何念念在村委会用手机实时直播灾情——没有开场白,没有英语,只有一段雨声和风声中的简短口播:“各位,福山樱桃园正在扛暴雨。我们现在不卖樱桃。我们就想让你们看看,你们下单的那些樱桃是怎么在风雨里被守住的。”弹幕没有刷屏,但观看人数一直在涨。有人在评论区说“我不买樱桃,我就看着”,有人说“福山挺住”,有人默默下单。

      隋知唯蹲在南坡积水最深的地方,把土壤湿度传感器的探针插进泥里,对着手机上的数据蹙眉看了几秒——积水量还没过裂果临界线,但已经接近警戒值。他转头跟老孙头说,这棵树底下的排水沟还要再加深十五厘米。老孙头二话不说抄起铁锹就往下挖,挖出来的泥浆溅了他一身。隋知唯看着老孙头那把生锈的铁锹一下一下翻泥,动作快得不像七十多岁的人。他想起第一次跟老孙头挖排水沟时,自己拿锹的姿势歪歪扭扭被老孙头纠正过三次,现在他拿锹的姿势跟老孙头一模一样——不是刻意的模仿,是在这片地里一起干活久了,连身体的记忆都同步了。

      正午时分,雨势开始减弱。不是骤然停的,是一点一点收的——风先小了,然后雨点从密集变稀疏,从豆大变细雨,最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雨雾。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被雨洗过的樱桃园上。那些还没红透的果子上挂着水珠,水珠在阳光里泛着细碎的彩虹。棚架下,所有人的衣服都湿透了,鞋上糊满了厚厚的泥浆。林德厚把铁丝收好放进工具箱,说了一句“还行,比去年强”。张桂兰端着姜汤从家里走过来,给每个人倒了一搪瓷缸,老孙头接过去喝了一口,说这姜汤比你爸熬的还辣。张桂兰说你爸在世时也这么说。

      程小野站在村委会门口擦他的无人机,机身还在滴水,他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把每一个电机上的水珠吸干,动作认真得跟他在书桌前画图纸时一模一样。林书晏把这一幕拍了下来,大志也拍了下来。后来这条暴雨中的无人机画面被大志剪进了福山短剧素材库,标注的标签是“福山二号·暴雨出勤”。程小野在飞行日志里写道:“暴雨天不宜飞行。樱桃树需要你的时候就另当别论。”

      傍晚,赵一鸣坐在村委会门槛上写驻村笔记。他写道:“今夏第一场暴雨,南坡缺口抢修成功。林德厚用铁丝箍住支架,老孙头单腿递钳子,小野在暴雨里飞福山二号做侦察,知唯蹲在水坑里测数据。没有一颗果子因为这场雨裂掉。”他停了笔,把这句话反复看了几遍,又加了一句:“去年的裂果率是百分之三,今年是零。不是雨变小了,是准备变足了。”

      然后他翻到笔记最前面一页,看着第一行字——“坐在办公室全是问题,走进田间地头全是办法”。暴雨是问题,田间地头是答案。而答案从来不止一个——是去年就开始学的绳结打法,是冬天加固的水泥墩,是提前架好的柴油水泵,是暴雨中升空的无人机。办法不是等来的,是在樱桃树旁边一年一年攒出来的。

      林书晏在院子里修防雨棚上被风吹松的支架,焊枪的火花在潮湿的空气里一闪一闪。张桂兰喊他赶紧换衣服,他嘴上应着,手没停。他想起一年多前他被踹醒的那个凌晨——他拖着塑料桶走进黑暗里的樱桃园,觉得自己是被生活踹回来的。现在他蹲在樱桃树下修支架,手指上沾着泥浆和雨水,心想,不是被踹回来的,是被这片园子招回来的。这片园子需要人手,而他的手终于不笨了。

      暴雨过后的第二天清晨,樱桃园里静极了。被雨水洗过的樱桃叶子绿得发亮,果面上的水珠在晨光里一颗一颗往下滚,每滚落一颗就在果面上留下一道极细的水痕。空气清冽得带着一丝甘甜——不是樱桃的甜,是泥土和植物在雨后吐出来的那种干净味道。林德厚夹着修剪工具走进园子,挨棵树检查有没有裂果,仔细看了一圈,连一颗裂的都没有。他在最老的那棵美早树下站定,抬头看着满树正在转红的果子,轻轻说了一句:“行。今年的樱桃,算是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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