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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秦始皇与长子扶苏的复杂关系 一、长子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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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长子之身:扶苏的身份与早期地位
扶苏,是秦始皇的长子。关于他的生母,史书并无明确记载,但后世有传说认为其母是郑国人,喜欢唱郑地民歌《山有扶苏》,歌声柔媚婉转,秦始皇很喜欢听,便将这个儿子取名为“扶苏”。“扶苏”二字出自《诗经·郑风》中的“山有扶苏,隰有荷华”,有枝叶茂盛之意,寄托了父亲对这个儿子的美好期望。这个名字本身,就暗示着扶苏在秦始皇心中曾有着特殊的地位。
作为始皇帝的长子,扶苏在名义上拥有继承皇位的优先资格。然而,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是:秦始皇在位长达三十七年,从十三岁继承秦王之位,到四十九岁去世,他始终没有正式册立太子。这与秦国此前的传统形成了鲜明对比。自秦孝公以后,秦国逐渐形成了早立储君的政治习惯。秦惠文王、秦武王都是以太子身份直接继承王位;秦昭王在太子死后,三年内便立次子安国君为太子;秦庄襄王更是在尚未即位时,就早早立嬴政为继承人。
秦始皇对储君之位悬而未决的做法,显然是刻意为之。他“刚戾自用”,对任何人都不完全信任,包括自己的儿子们。在他的眼中,继承人的选择事关帝国的未来,必须慎之又慎。扶苏虽然是长子,但能否成为太子,秦始皇始终没有下定决心。
二、冲突的种子:政见分歧的萌芽
扶苏的品格,与秦始皇截然不同。史书记载,扶苏“为人仁”,“刚毅而武勇,信人而奋士”。他既有刚毅果敢的一面,又心怀仁厚,善于待人。然而,正是这种“仁”的品格,使他与推崇法家思想的父亲产生了根本性的矛盾。
秦朝以法家思想立国,自商鞅变法以来,以严刑峻法治国,强调“以法为教,以吏为师”。秦始皇统一六国后,更是将法家思想推向极致,推行郡县制、统一文字货币、焚书禁言,任何对现有政策的质疑都被视为对国家根基的动摇。
扶苏却对儒家的学说抱有同情。他经常与儒生交往,欣赏孔子倡导的仁义之道。这种思想倾向,注定了他与父亲之间迟早会发生冲突。
三、坑儒事件:父子关系的转折点
秦始皇三十五年,一场震惊天下的事件彻底改变了扶苏的命运。
这一年,秦始皇信任的方士侯生、卢生未能找到长生不老药,还在背后诽谤秦始皇,随后逃之夭夭。秦始皇震怒之下,下令彻查咸阳城中涉嫌“妖言惑众”的方士和儒生,最终将四百六十余人活埋于咸阳。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坑儒”事件。
面对父亲的雷霆之怒,满朝文武无人敢发一言。唯独扶苏站了出来。他向父亲进谏道:
“天下初定,远方黔首未集,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唯上察之。”
这番话的意思是:天下刚刚安定,边远地区的百姓尚未完全归附,儒生们都在诵读和效法孔子的主张,如今陛下用严刑峻法处置他们,臣担心这会引发天下不安。
扶苏的谏言,在秦始皇听来无异于当头一棒。他刚刚用雷霆手段震慑天下,自己的儿子却跳出来为儒生求情,还搬出孔子的名号。这不仅是对他决策的质疑,更是对秦国立国之本——法家思想的挑战。
秦始皇的愤怒可想而知。他当即做出决定:将扶苏逐出咸阳,派往北方的上郡,担任蒙恬所率大军的监军。
四、上郡监军:放逐还是历练?
扶苏被派往上郡,这一决定究竟是放逐还是历练,后世史家众说纷纭。
一种观点认为,这是秦始皇对扶苏的变相抛弃。历史学家吕思勉先生就曾明确指出,古时候的太子都不领兵在外,让太子带兵,就是有意废立,晋献公对待太子申生就是如此。扶苏最终未能继承皇位,其决定性的时刻就在于被派去上郡监军。按照这个观点,秦始皇将扶苏外放,实际上就是将他从储君人选中排除出去。
另一种观点则认为,秦始皇此举是为了历练扶苏,让他有机会建立军功、掌握兵权,为将来继承大统做准备。毕竟,蒙恬率领的三十万大军是秦朝最精锐的边防力量,扶苏作为监军,与蒙恬共事,既能积累军事经验,也能与军方建立联系。而且,蒙恬与扶苏关系密切,是扶苏的坚定支持者,这对扶苏来说无疑是重要的人脉资源。
从实际情况来看,两种解读都有一定道理。扶苏到上郡后,确实与蒙恬建立了深厚的关系,手中掌握着强大的军事力量。然而,秦始皇将扶苏派往远离政治中心的边疆,也意味着扶苏失去了在朝中积累政治资本的机会,更无法随时在父亲面前展现自己的能力。更为关键的是,扶苏离开咸阳后,秦始皇再也没有将他召回,甚至在此后的巡游中,都没有让扶苏随行。
五、沙丘之变:历史的转折
秦始皇三十七年,秦始皇第五次东巡。这一次,他带在身边的儿子不是长子扶苏,而是幼子胡亥。随行的还有丞相李斯和中车府令赵高。
巡游途中,秦始皇在沙丘平台病倒,病情迅速恶化。临终前,他写下诏书,命人送给在上郡的扶苏。诏书的内容,据《史记》记载,是让扶苏回咸阳参加丧事。这道诏书并未明确说明要让扶苏继承皇位,但在当时的礼制下,主持丧事的人就是丧主,而丧主通常就是继承人。
然而,这道至关重要的诏书被赵高扣压了下来。赵高是中车府令,掌管皇帝的印玺和文书,秦始皇的诏书必须经过他的手才能发出。赵高是胡亥的老师,与扶苏、蒙恬兄弟素有仇怨——此前赵高犯法,蒙毅曾依法判其死刑,虽然秦始皇最终赦免了赵高,但这个梁子就此结下。
赵高深知,一旦扶苏即位,自己必死无疑。于是,他找到胡亥,劝说其取代扶苏成为皇帝。胡亥起初犹豫,但最终被说服。随后,赵高又找到丞相李斯。李斯虽然位极人臣,但他也是法家思想的坚定信奉者,对倾向儒家的扶苏心存芥蒂。赵高的一番话击中了李斯的软肋:一旦扶苏即位,必定任命蒙恬为丞相,到时你李斯还能保住相位吗?在权力与私心的驱使下,李斯最终选择了与赵高同谋。
三人合谋,伪造了秦始皇的遗诏,立胡亥为太子,同时另拟一道诏书赐扶苏和蒙恬死罪。
六、悲剧的终结:扶苏之死
伪诏送到上郡,扶苏打开一看,泪流满面。诏书以秦始皇的口吻斥责扶苏多年戍边无功、多次上书诽谤朝廷,责令其自杀。
扶苏当即就要拔剑自刎。蒙恬连忙上前劝阻。蒙恬说,皇帝在外出巡,尚未立太子,派我率领三十万大军守边,公子担任监军,这是天下最重要的任务。如今一个使者带着诏书前来就要自杀,怎么知道这不是诈谋?应该向朝廷请示,确认之后再死不迟。
使者再三催促。扶苏却对蒙恬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成为后世无数人扼腕叹息的遗言:父亲要儿子死,还有什么可请示的!
说完,扶苏拔剑自刎,死时年仅三十余岁。
蒙恬不肯自杀,被使者逮捕下狱,最终也被赵高害死。
扶苏的自杀,究竟是因为愚孝,还是因为心灰意冷?或许两者兼而有之。扶苏被父亲放逐上郡多年,与父亲政见不合,早已知道自己不得父亲的欢心。当赐死的诏书到来时,他没有怀疑这是伪造的,因为他觉得自己被父亲赐死是“意料之中”。他选择了坦然接受,保全了对父亲的“孝”,却葬送了自己和大秦帝国的未来。
七、即位可能:历史的悬案
关于扶苏是否有机会继承皇位,历史学界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
一种观点认为,扶苏是秦始皇心目中的继承人。持这种观点的人主要依据《史记》的记载。秦始皇临终前专门下诏让扶苏回咸阳主持丧事,这本身就是将皇位传给扶苏的明确信号。如果秦始皇不想让扶苏即位,何必专门给他下诏?而且,赵高、李斯之所以要伪造遗诏,正是因为秦始皇原本要立的是扶苏。此外,陈胜、吴广起义时打出扶苏的旗号,说“当立者乃公子扶苏”,说明在当时的民间舆论中,扶苏本就是合法的继承人。
另一种观点认为,秦始皇从未打算立扶苏为太子。持这种观点的人提出了几个关键论据:秦始皇在位三十七年,始终没有立扶苏为太子,如果真心要传位给扶苏,为何迟迟不确立储君地位?扶苏被派往上郡监军,实际上是变相放逐,让太子带兵本身就是一种废立信号。秦始皇最后一次巡游,只带了胡亥一个儿子随行,而将扶苏留在遥远的边疆,这本身就是对胡亥的青睐和对扶苏的疏远。胡亥自幼跟随赵高学习法家刑名之学,更符合秦始皇的治国理念;而扶苏偏向儒家,与秦始皇“道不同不相为谋”。
此外,北京大学收藏的汉简《赵正书》中有一段与《史记》完全不同的记载:秦始皇临终前,丞相李斯、御史冯去疾建议立胡亥为继承人,秦始皇表示同意。这一出土文献虽然不能完全推翻《史记》的记载,但也足以说明关于沙丘之变的真相,在汉代就已经存在不同的说法。
八、历史的回响:扶苏的“幽灵”
扶苏死后,他的名字并没有随之消失。恰恰相反,他成为反秦力量的一面旗帜。
秦二世元年,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揭竿而起。起义前,陈胜分析形势时说了这样一段话:天下苦秦久矣,秦二世是少子,不应当立,应当立的是公子扶苏。扶苏因为多次进谏的缘故,被派到外地带兵,如今听说他无罪却被二世杀害。百姓大多听说他贤德,还不知道他已经死了。如果我们假称是公子扶苏和项燕的队伍,为天下人首发起义,应该会有很多人响应。
这段话有两个核心内容:第一,秦二世胡亥是篡位者,不合法;第二,真正应该即位的是公子扶苏,他被冤杀了。陈胜敏锐地意识到,扶苏在百姓心中有着很高的声望,打出扶苏的旗号,就能为起义提供“师出有名”的合法性。果然,起义军一呼百应,天下云集响应。
在今天的河南省商水县,有一座扶苏墓和扶苏城。据考证,这是陈胜起义后为纪念扶苏而修建的。考古发现,扶苏城遗址中出土的陶器上刻有“扶胥司工”字样,证实了此地与扶苏的关联。陈胜在自己的故乡如此高规格地纪念扶苏,足见他对扶苏的感念,也足见扶苏这面旗帜对起义的重要性。
九、历史的评价
扶苏之死,是中国历史上最令人惋惜的事件之一。一个有能力、有德行、有民望的皇子,因为与父亲政见不合而被放逐,又因为一场宫廷阴谋而被迫自杀,最终导致了一个强大帝国的迅速崩溃。
如果扶苏即位,秦朝会不会二世而亡?这个问题,后世无数人都在追问。扶苏崇尚仁政,同情儒家,如果他即位,很可能会调整秦始皇晚期的暴政,减轻赋税徭役,与民休息,从而缓解社会矛盾。从这个意义上说,扶苏的自杀,是秦朝命运的转折点。
然而,也有一些学者认为,秦朝的灭亡是积重难返,并非一个扶苏能够挽回。秦国自商鞅变法以来,以法家思想治国,以严刑峻法驭民,积累了深重的民怨。即使扶苏即位,面对的是已经千疮百孔的帝国,恐怕也难以力挽狂澜。
无论持何种观点,扶苏作为一个悲剧人物,都已经永远地留在了历史的记忆中。他的名字,象征着一种被辜负的仁德;他的命运,见证了一个帝国从巅峰走向崩溃的转折。在陕西临潼的秦始皇陵旁,在河南商水的扶苏墓前,后人仍在凭吊这位悲情的公子,感叹着那段已经远去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