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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分段失败 雨夜,深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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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深林之中。
潘随之深一脚浅一脚在泥泞的山地里连滚带爬,锦袍早已沾满泥污,狼狈的像条丧家之犬。
半路上他就收到了府邸被查抄的消息,当即也意识到队伍里有监视的人。但他只能装作不知道,降低他们的警惕,最后趁其不备——
怀里的包袱沉甸甸的,露出雪白银锭的一角,这是他趁乱从运银车上偷的。
脚下一绊,潘随之差点摔倒,虽然稳住了身形,怀里包袱却松了,银锭滚落了下来。他急忙伸手去捡,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他将银子收好,周遭森然的树影笼罩着他的身形。他突然想起了小时候,也是一场大水,他的父母亲人全都死在了水里。他在街上流浪,和野狗抢吃的,饿得啃树皮。看着赈灾钦差的仪仗从街上过,车队的大箱子里装的都是雪白的银子,那个狗县令像条哈巴狗一样谄媚的朝钦差笑。
钦差走了,他们还是一样的饿肚子。
他知道翼王在图谋什么,但他还是选择了合作。他不惦记什么从龙之功,就是图钱。他的职位越来越高,限制也越来越大,看着大把的银子进到别人的口袋,心就像被油烹了似的难受。
别人笑他从京城外放是亏了,他倒觉得转运使的位置挺好。不管以后翼王成也好,败也好,他只要还能捞,他就不亏,哪怕死,他都要把这些银子带进棺材里。
密集的雨丝打在他的脸上,他跌跌撞撞的跑着,有些浑浊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前方。只要穿过这片树林,就能抵达事先安排好的码头。到时离开了江南,他便天高海阔。
终于,他钻出灌木丛,看到了在河边焦急等待的老仆与乌篷船。他面上一喜,不顾枝叶钩住发髻扯得头皮生疼,便向河边跑去。
“老爷。”老仆红着眼上前来迎他。
潘随之将包袱递给了他,在对方的搀扶下正要上船。余光一瞥,水面倒映出一道凌空跃起的身影!
来不急思考,潘随之下意识将老仆猛推了出去。老仆愕然的瞪大了双眼,鲜血从腹部喷涌而出,手里拎着的包袱落在地上,滚出了一地银锭。
楚衍收刀,老仆无力的倒在地上。长刀轻甩,血珠飞散,刀身重新恢复铁色。
“潘随之,还不束手就擒!”刀锋直指潘随之,刀身映出雪一般的寒光。
“楚衍!”潘随之目眦欲裂,“竟然是你!果然是你!”
楚衍没有废话,只见他刀锋一转,就向潘随之飞身而去。潘随之面露惧色,唇间响起一声呼哨,霎时,便有数十名黑衣人飞身而出,将楚衍团团围住。他则趁机解开绳索上船,湍急的水流很快将船推离岸边。
黑衣人配合默契,刀锋结成了一张密网将楚衍围困在其间。楚衍神色一冷,不再管其余人的攻势,凌厉地刀锋直刺向面前的那一人。鲜血在雨幕中喷溅,密不透风的围剿网有了一瞬间的迟滞。楚衍抓住这个机会,长刀如电,黑衣人纷纷倒下。
血雨渐息。楚衍从最后一人身上抽出刀,抬脚将那具摇摇欲坠的尸体朝河面踢去,而后足尖点地,借力一跃,在潘随之惊骇的目光中稳稳的落在了船头。
楚衍转身干脆利落的卸掉了潘随之的下巴和四肢,他无力的倒在船斗里,徒劳的扑腾着,喉咙里发出了难听的嘶叫声。
雨水渐密,支援的士兵姗姗来迟。楚衍眉头紧锁,目光落在了远处的山林里。
焦缃整个人侧卧在床上,前胸后背处都垫着柔软的枕头。他没穿上衣,只当胸裹了一层绷带,后背的鞭伤处传来清苦的药味。胸口闷痛无比,脖子上有大片的青紫,可怖得很。颈下被细心地垫了软枕,是为了防止压到他后脑的肿伤处。
他的呼吸浅浅的,有些急促,偶尔会气息不畅的时候。下意识张嘴大口呼吸,便会扯痛胸前的瘀伤,疼得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春谣端着药盘悄声地走了进来。见焦缃又在睡梦中被呛咳到,她连忙上前将焦缃扶起,帮他调整好姿势,顺平呼吸。
焦缃于昏沉中缓缓睁开眼,因为呛咳而挤出的眼泪还凝在眼角,导致视野中的一切都有些模糊。
“这是......哪儿?”焦缃嘶哑着嗓子问。
春谣用帕子轻轻擦拭掉他眼角的泪渍,将手边的温水小心地喂到他的嘴边:“郎君,这里是客栈,你回来了。”
有了温水的滋养,焦缃的嗓子稍微好些了。他忽然一把抓住春谣的衣袖:“不凡......就是和我在一起的那个人......”
春谣安抚道:“在隔壁养着呢,他伤得没您重,大夫说上药静养就行。”
焦缃的手下意识地抬了抬,似乎是想摸索胸前的衣襟:“那些账簿呢?”
“已经交给宋大人了。”
“逃掉的那个人......抓到了吗?”
“奴婢不清楚。”春谣摇头,“您是被单独送回来的。”
焦缃点了点头,有些疲惫的闭了闭眼睛:“怎么是你来照顾我?夏歌呢?”
春谣动作一顿,抿了抿嘴,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道:“夏歌因罪被罚了五鞭,现下在房间休息。”
“为什么?”焦缃一怔,随即意识到了什么,“是因为我吗?但是......是楚衍回来了吗?”焦缃语气有些急切。
春谣连忙解释:“王爷还在清口。是奴婢主张的,按照府里的规矩办的。”她低下了头,“您出事,她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除了鞭笞之外,还要罚奉俸半年,此事就算是禀告王爷,王爷也会这样处理的。”
“这哪能怪她?是我不让她跟着的。”焦缃皱眉,“况且,都打这么狠了,怎么还要罚?”
春谣抬眼看了一下焦缃的神色,试探着开口道:“若您真的不愿意追究,这个惩罚或许可以免去。”
焦缃看到春谣脸上有些忐忑的神情,心下了然,开口道:“本就不是她的错,我自然不会怪她。”
春谣心下一松,感激的看向焦缃。她眼下先给夏歌求了恩典,日后王爷若是还要问罪,她也好从中转圜。
因为后脑的肿包还没有消肿,焦缃仍是感觉晕眩,又喝了两口水,便疲惫的合上眼。春谣小心的给焦缃换上新的药膏,又仔细缠好绷带。见焦缃神情渐渐萎顿,她端着换下的杂物轻手轻脚的带上门出去了。
楚衍将昏厥的潘随之绑了,命人压回淮安交给宋河莘处置。他则将剩下的队伍重新整军,继续赶往清口。
到达清口与朱洪回合,简单了解情况后,楚衍便带着支援的物资去到堤坝。在暴雨中,隼阵带来了尘埃落定的消息,楚衍紧锁的眉宇才稍稍松了松。再看到最后一条消息:焦缃已被找到。楚衍捏着纸条放在心口,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二皇子楚景宏日夜急行赶回泗县,一路都只能靠书信调度,楚衍回信时要来了几只隼帮忙传递消息,使回防速度快了许多。
这几天他一边配合景宏的指令,一边督巡堤坝,调派救援,基本没怎么合眼。直到洪峰渐小,他才将指挥权还给朱洪。
朱洪治水四十余年,经验丰厚,楚衍都不需要再额外叮嘱什么。
简单告别后,他便翻身上马,去到泗县。
沿途所见,令人心惊。一路上都有零零散散逃难的难民,他们衣衫褴褛,表情麻木,迈着沉重的步伐踩在泥浆里,走得艰难。
“滚开!挡什么路啊!”不远处传来马鞭破风声。
一队仓皇的车马疾驰而来,为首的车夫狰狞着面容,举鞭就要挥向前方跌坐在地的难民。楚衍眸光一冷,将腰间的长刀挥出,刀锋贴着车夫惊恐的脸划过,深深钉入车厢框木中,惊起车内一片惊呼。
跌坐在地的是一位老人,身边带着两个不过总角年纪的孩童,三人身上都裹满了泥浆壳子,狼狈瘦弱。两个孩子的眼睛里噙满了泪喊“爷爷”,一左一右,无力的要扶起老人。
楚衍翻身下马,帮着他们将老人搀扶到路边,又从马背上取下水囊与干粮递给他们。见他们都缓过了气,转身目光不善的盯着被刀势吓傻了的车夫。
因为头车一直不动,后车的管事怒气冲冲的带人赶来。他略一扫视,就气势汹汹的要来质问楚衍:“你是何人?竟然拦我们家的车!不想活了?”
楚衍置若罔闻。管事的见自己被无视,顿时觉得失了面子,上前就要扣住楚衍的肩膀。楚衍反手一拧,将他整个人都按进了泥水里。跟着上来的仆从纷纷停下了脚步,只敢远远的围住,不敢再上前。
这番动静终于惊动了车队的主人。
“这是什么情况?”那老爷震惊地看着被楚衍掼在泥水里的管事,又惊又怒。逃命路上本就慌乱,车夫带错了路,刚出城没多久就被洪水卷走一车细软。如今又遇拦路,他肝火直冒。
他是商人,不说见多识广,但还是有些眼力。他瞧见楚衍此人气度凛然、衣料华贵,到底还是压住了火气,拱手道:“这位公子,不知我这仆人如何冒犯了?眼下这光景,大家行个方便,有话好说。”
楚衍打量了一下他,又扫过他身后马车里探头探脑的家眷,沉声道:“我问,你答。”
老爷见他还有得商量,忙不迭地点头。楚衍便松开了手。那管事狼狈的爬到一边,连吐带咳的清理着口鼻中的泥水。
“你们从何处来?”
“我们是从泗县逃出来的。”
楚衍皱眉,根据宋河莘所说,泄洪地从陶县改到泗县是溃堤前就决定好了的。商人最会审时度势,那时就应该要跑了,没道理三天过去了还在路上。
那老爷说起这事就气愤,苦笑道:“县令说要在泗县泄洪,我当时就打算走了。但县令把县里商会的人都聚了起来,亲自挽留我们。说有个什么皇子要来坐镇,朝廷必保泗县无虞,让我等留下,稳定民心,也是为灾后重建着想。”
他的脸上浮现悔恨:“我家在泗县好几辈人了,也不愿意背井离乡,就答应了下来。期间虽然也有商人离开,但大多数都还在。直到陶县民变愈演愈烈。哼,那帮人精,那时起就开始偷偷运金银细软出去了,我慢了一步......”
“泗县受灾情况如何了?”
老爷闻言面露难色,见楚衍眼神转厉,急忙解释道:“小兄弟,不是我不想说。是、是我实在是不知道啊,下雨之前我就走了。”
楚衍没有再问,只是皱眉沉思着。那老爷见楚衍不再注意他们,忙让人扶起管家,仓皇登车离去。
楚衍走回到老人那里,轻声问道:“老人家,您还记得县令是什么时候安排撤离的?”
老人回忆了一下:“陶县闹事后没几天吧。那个时候就有消息说要在咱们这儿泄洪了,之后县令也开始陆陆续续安排周边村子的人撤离。”
“咱们这儿以前也做过泄洪地,县太爷让大家不用担心,我儿还去堤坝上抗沙袋了呢......”老人的声音突然哽住,“结果那天下午,还下着雨呢,就听见轰隆一声,大水就涌了进来......”
老人说着便忍不住哭嚎了起来:“根本来不及跑啊......好多人一下子就被卷进了水里了......说好会有大人物来坐镇,结果只有县太爷带着人去救,可这哪儿救得过来......”他的语气逐渐变得悲愤起来,“难怪说陶县人要闹,原来、原来这回是要这么泄洪的啊!......我的儿啊!”
楚衍沉默的听着,等老人情绪稳定了才开口:“朝廷不是设置了粥棚和安置点吗?为何你们要选择离开?”
老人摸了一把泪:“逃出来的人,都是没有家了的......水还不知道几时能退,再待下去,还能有什么指望,只能先出来投奔外地的亲戚。”
楚衍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悄悄在老人怀里留了些银钱,翻身上马,向泗县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