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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初遇异兽】你这配色丑得我生理不适 刑天的手掌 ...

  •   刑天的手掌很稳。

      林漫坐在他手心里,双腿悬在半空,怀里抱着讙。灰色的旷野在他脚下飞快地向后退,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起她的银发。她低头往下看了一眼——地面离她至少有五米,刑天的步子太大了,每一步跨出去都有二十米,起伏的幅度像坐过山车。

      “你能不能走稳一点?”林漫抓紧了他的拇指。

      “我在走稳。”刑天的声音从肚脐的嘴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你这叫走稳?我感觉自己坐在一辆没有减震的拖拉机上。”

      “什么是拖拉机?”

      “就是——算了,你不需要知道。”

      刑天沉默了两步。然后他调整了步伐的幅度,从二十米缩小到十五米,起伏变得平缓了一些。林漫感觉到变化,低头看了看他的脚——巨大的脚掌踩在灰色的草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脚印的边缘有细小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

      “谢了。”她说。

      刑天没有回答。但他胸口的眼睛弯了一下。

      讙从她怀里探出头,三条尾巴在风中飘着。橙色流苏像三只小蝴蝶,在灰色的背景里格外刺眼。它用那只金色的独眼看着刑天的背影,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像是在问“这是谁”。

      “这是刑天。”林漫摸了摸讙的头,“断头战神,衣品归零。我刚认识他不到半个时辰,但他认识我曾祖母。所以应该不是坏人——不是坏神。”

      讙的耳朵转了转。它从林漫怀里跳下来,蹲在刑天的手掌边缘,用尾巴轻轻碰了碰刑天的拇指。刑天的拇指动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它在闻你。”林漫说。

      “闻什么?”

      “不知道。也许在确认你是不是真的。”

      刑天沉默了一下。“它闻到了什么?”

      林漫低头看着讙。讙的鼻子抽动着,金色的独眼眯成了一条缝。它的三条尾巴慢慢竖了起来,尾尖的暗红色在风中微微发光。然后它转过身,走回林漫怀里,把脸埋进她的臂弯,三条尾巴卷成一团。

      “它说你身上有很旧的味道。”林漫翻译。

      “旧?”

      “像放了很久的布。像我曾祖母的笔记本。”林漫顿了顿,“它说你在这里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味道都沉进骨头里了。”

      刑天没有说话。但他胸口的眼睛暗了一下。

      翻过一座灰色的山丘,刑天在一处山泉边停下来。泉水从灰色的岩壁上渗出来,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水潭。水是透明的——不是灰色,是真正的、清澈的透明。水底有彩色的鹅卵石,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在水波里微微发光。

      “这里没有被标准化。”刑天蹲下来,把手掌放低,让林漫滑到水潭边,“泉水没有‘名相’,所以白泽的规则覆盖不到。”

      林漫蹲在潭边,用手捧起一捧水。水很凉,带着岩石的味道。她喝了一口——无色无味,但喝下去之后,她总觉得嘴里有一股“干净”的味道。不是消毒水的干净,是更古老的干净,像这个世界还没有被标准化之前的水的味道。

      讙从她怀里跳下来,蹲在潭边,用舌头舔水。它舔得很慢,每舔一下就要停下来看看水里的倒影——三条彩色的尾巴,橙色的流苏,金色的独眼。它看着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

      “它不习惯。”刑天说,“它被标准化太久了,不记得自己长什么样。”

      林漫蹲在讙旁边,看着水里的倒影。讙的倒影和它现在的样子一模一样——彩色的,鲜活的,有光的。但讙的眼神里有一种不确定,像是不敢相信水里那只兽是自己。

      “你以前照过镜子吗?”林漫问。

      讙摇了摇头。

      “那你现在照到了。水里那只就是你。彩色的,好看的。”

      讙用爪子轻轻碰了碰水面。倒影碎了,彩色的光斑在水波里晃动。它看着那些光斑,独眼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早的东西。是很久很久以前,它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倒影时,心里涌起的那一小股暖意。那时候它还不是灰色的,那时候它的叫声能模仿一百种声音,那时候它每天早上都会去泉边照镜子,不是为了看自己好不好看,是为了确认——自己的颜色还在。

      后来标准化局来了。白泽的规则像一层灰漆,涂在它的皮毛上,涂在它的眼睛里,涂在它的声音里。它不再照镜子了。不是因为不想看,是因为看了也不认识。

      现在颜色回来了。但它还是不习惯。

      林漫从背包里掏出那面小镜子——她应急包里的,用来化妆的,巴掌大,边缘磨花了。她把镜子举到讙面前。

      “你看。”

      讙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只彩色的兽。三条尾巴,暗红、金棕、银白,橙色流苏像三只小蝴蝶。金色的独眼,亮晶晶的,瞳孔里映着镜子边缘磨花的痕迹。

      它看了很久。久到林漫的手都酸了。

      然后它做了一件让林漫没想到的事——它低下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镜面。不是撞,是碰。像在确认镜子里那只兽是真的。

      镜子里的讙也碰了碰它。

      讙的尾巴摇了一下。

      “它认出来了。”刑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它认出自己了。”

      林漫把镜子收起来,摸了摸讙的头。讙用尾巴卷住她的手指,轻轻拉了一下,像是在说“谢谢”。

      就在这时,林漫注意到讙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光——是更深的,像一层极薄的灰色的膜,贴在瞳孔表面。膜在微微颤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顶着。她凑近了看,发现那不是膜,是涂层。和讙尾巴上的灰色涂层一模一样的纹理,从瞳孔中心向外蔓延,一圈一圈,像树木的年轮。

      “你的眼睛里还有涂层。”林漫说。

      讙眨了眨眼,独眼里闪过一丝恐惧——不是对林漫的恐惧,是对“涂层被揭开”的恐惧。它的身体开始发抖,三条尾巴缩成一团,橙色流苏垂下来,像三面降下的旗帜。

      林漫想起自己刚才剪开讙尾巴涂层的时候,讙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那不是疼——剪刀刃根本没有碰到它的皮肤,她只是剪开了涂层。但它还是颤了。不是身体的颤,是更深的颤。是被压了太久的颜色,第一次见到光时,本能的、无法控制的颤。

      现在它的眼睛里还有涂层。如果剪开,它会再颤一次。也许更剧烈。也许它会叫——不是之前那种清亮的、悠长的鸣叫,而是真正的、压抑了太久的、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的嘶吼。

      “你怕。”林漫说。

      讙没有回答。但它的独眼里,金色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细线边缘,那层灰色的涂层在剧烈颤动,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鸟。

      林漫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让讙看清她虎口上那道旧茧——握剪刀磨了太多年,边缘硬硬的,中间有一道浅浅的凹痕。

      “你看——我手上全是疤。但我不能因为它就不再敢握剪刀啦。”

      “你看这里。”林漫指了指它尾巴尖上那一点暗红色,“还亮着呢。压了那么久,都没灭。你的颜色以前没人护着它,现在有我在。你的颜色,我护定了。”

      讙的独眼看着她。金色的瞳孔里,那层灰色的涂层颤动得更剧烈了。但它的尾巴不再缩着了——三条尾巴慢慢展开,尾尖的暗红色在风中微微发光。

      林漫拿起剪刀,用左手轻轻托住讙的下巴。讙的体温比她高,皮毛很软,下巴的骨头很细,像小鸟的骨头。她把剪刀刃对准讙瞳孔表面的灰色涂层——不是直接剪,是先用剪刀尖在最边缘的地方轻轻挑了一下。

      剪刀尖陷进去一丝。

      讙的身体猛地一颤。它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发出声音。独眼里,那层灰色的涂层从边缘裂开了一道细缝。缝里透出光来——金色的光,比尾巴上的金棕更亮,像融化的琥珀。

      林漫的手很稳。她把剪刀刃的角度调整好,顺着纹理的走向,轻轻剪了下去。不是剪眼睛,是剪涂层。剪刀刃划过灰色的表面,像揭开一张贴膜。灰色从瞳孔边缘开始剥离,露出底下纯金色的虹膜——不是之前那种被涂层压着的、暗暗的金,而是真正的、明亮的、像太阳一样的金。

      讙的身体在剧烈发抖。它的四条腿在抽搐,爪子在岩石上刮出细小的白痕。它的嘴张着,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不是声音,是被压了太久的沉默。沉默在它喉咙里堆积了不知多少年,堆成了硬块,现在硬块在松动。

      林漫没有停。她顺着纹理,一刀一刀地剪。每一刀都只剪开一小截涂层,每一刀都让讙的身体颤一下。但讙没有躲。它的独眼死死盯着林漫的手——不是盯着剪刀,是盯着林漫的手指。盯着她手指上的针眼和色斑,盯着她握剪刀的姿势。

      剪到最后一刀的时候,涂层从瞳孔中心完全剥离。那片灰色的膜在空中飘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然后碎成了粉末。粉末落在岩石上,被风吹散了。

      讙的眼睛——整只眼睛——变成了纯金色。不是金属的金,不是颜料的金,是活物的金。瞳孔是圆的,像一颗金色的星星。星星里映着林漫的倒影——银色的头发,灰色的长袍,左手握着剪刀。

      它张着嘴,喉咙里那个硬块终于松动了。硬块从喉咙深处往上涌,涌过声带,涌过口腔,涌到嘴唇边缘。它没有叫——不是不想叫,是太久没有发出过真正的叫声了,声带忘了怎么振动。它只是张着嘴,让那个硬块卡在喉咙口,上不来,下不去。

      林漫看着它的眼睛。金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不是涂层,是比涂层更深的冰。是标准化之后,它每一次想叫却叫不出来的时候,在喉咙里结下的冰。冰在融化,化成水,从眼角溢出来。不是眼泪——讙不会哭。是冰化了之后的水。

      林漫没有催它。她只是蹲在那里,右手托着它的下巴,左手握着剪刀,等。

      等了很久。久到泉水的声音都变慢了,久到刑天的呼吸都变轻了。

      然后讙叫了。

      不是之前那种清亮的、悠长的鸣叫。是更原始的、更用力的、像是从脚底涌上来的一声嘶吼。嘶吼从它的喉咙里冲出来,带着冰化成的液体,带着灰色涂层的粉末,带着被压了不知多少年的沉默。那声音在旷野上炸开,惊起了远处一群灰色的鸟。鸟飞起来的时候,翅膀拍打的声音像有人在鼓掌。

      刑天胸口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的肚脐嘴微微张开,但没有说话。

      林漫蹲在原地,左手还托着讙的下巴。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讙嘶吼的时候,声带的振动从下巴传到她的手指,从手指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心脏。她能感觉到那声嘶吼的重量。不是声音的重量,是沉默的重量。沉默压了多久,嘶吼就有多重。

      嘶吼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讙的嗓子哑了,长到它的身体不再发抖了,长到金色的独眼里那层水光干了。

      然后它安静下来。它低下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林漫的手背。碰得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林漫把剪刀别回腰间,用右手摸了摸讙的头。“不哑了?”

      讙张开嘴,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叫声——不是嘶吼,不是鸣叫,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像试探一样的声音。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林漫能听到。但那声音里有调子了——不是被压扁的、被过滤掉所有音调起伏的噪音,是真正的、有高有低、有起有伏的声音。

      “它找回调子了。”刑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讙的叫声能模仿一百种声音。它刚才那一声,是在模仿泉水。”

      林漫侧耳听。讙的叫声确实像泉水——不是水的聲音,是水从岩壁上渗出来、汇聚成潭、又从潭边溢出去的声音。很轻,很细,但确实有。

      讙又叫了一声。这一次像风——旷野上的风,灰色的,但风里有草的纹理。

      第三声。像远处的鸟。

      第四声。像刑天的脚步声。

      第五声。像剪刀剪开涂层的声音。

      它一声一声地叫着,每一声都在模仿一种声音。不是完美的模仿——它的声带还没有完全恢复,有些音调还找不准。但它在试。在把被标准化夺走的“百声”,一声一声地找回来。

      林漫听着,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去,滴在灰色的岩石上。岩石接住了眼泪,接住之后,那一小片灰色变深了一点点——不是被眼泪染深,是岩石本身记得,很久很久以前,雨水也是这个温度。

      讙叫累了,蜷在林漫怀里,三条尾巴卷成一团。橙色流苏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晃动。它的独眼半闭着,金色的瞳孔里映着灰色的天空。

      林漫低头看着它。“你刚才为什么怕?怕我剪开你眼睛里的涂层?”

      讙没有回答。但它的尾巴轻轻卷了一下她的手指。

      “它不是怕涂层被剪开。”刑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它是怕剪开之后,颜色又会被夺走。它被标准化过。它知道颜色回来的感觉——也知道颜色被夺走的感觉。它怕的不是疼,是‘再失去一次’。”

      林漫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低头看着讙,讙的独眼已经完全闭上了。它在睡。呼吸很轻,很均匀,三条尾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橙色流苏在风中轻轻晃动,像三盏快要熄灭的灯。

      “我不会让任何人再夺走你的颜色。”林漫说,声音很轻,像在承诺,又像在发誓。

      讙的尾巴轻轻拍了两下她的手背。

      刑天站起来,巨大的身体挡住了灰色的光。“走吧。天黑之前要到青丘外围。”

      林漫抱着讙,爬回他的手心。刑天迈开步子,灰色的旷野在他脚下飞快地向后退。林漫坐在他手心里,低头看着睡着的讙。它的独眼闭着,但眼皮在微微颤动——它在做梦。梦到什么了?也许梦到很久很久以前,它还能模仿一百种声音的时候。也许梦到标准化局的人来了,把它的声音夺走了。也许梦到刚才,有人用剪刀剪开了它眼睛里的涂层,把它被压了不知多少年的沉默,轻轻取出来了。

      林漫从背包里掏出曾祖母的笔记本,翻到画了讙的那一页。曾祖母画的讙也是三条尾巴,但尾巴上没有涂层——她画的是一只没有被标准化过的讙。尾巴是暗红色的,眼睛是金色的,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叫。

      画的下面有一行小字:“讙,其音如夺百声。常羊山所见,已标准化。剪开涂层,叫声恢复。但它的眼睛里还有一层——那层不是涂层,是恐惧。恐惧比涂层更难剪。”

      林漫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曾祖母也剪过讙的涂层。她也看到了讙眼睛里的恐惧。她也没有剪开那一层。

      “恐惧比涂层更难剪。”林漫轻声重复了一遍。

      她把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写道:“今天剪开了讙眼睛里的涂层。它叫了——不是夺百声,是嘶吼。嘶吼了很久。嘶吼完了之后,它开始模仿声音。第一声是泉水,第二声是风。它还在找。曾祖母说恐惧比涂层更难剪。我不知道怎么剪恐惧。但也许不需要剪——只需要等。等它自己不怕了。”

      她合上笔记本,塞回背包里。

      讙在她怀里翻了个身,三条尾巴从卷着变成散开。橙色流苏垂下来,在风中像三只小小的风筝。它的独眼睁开了一条缝,金色的瞳孔里映着林漫的倒影。

      林漫低头看着它。“你醒了?”

      讙没有回答。但它用尾巴轻轻碰了碰林漫的手指——不是拉,是碰。碰一下,收回去。再碰一下,再收回去。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我在。”林漫说。

      讙的独眼闭上了。但它的尾巴没有收回去,搭在林漫的手指上,三条尾巴像三条小小的、温热的河流。

      远处,昆仑的方向,那个白色的光点又闪了一下。这一次,光点闪了两下——一下,然后停了一瞬,再一下。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漫没有看它。她低着头,看着讙搭在她手指上的尾巴。尾巴上的橙色流苏在风中轻轻晃动。流苏的颜色比刚戴上时淡了一些——不是褪色,是被风吹的。风会带走颜色。但颜色不会消失,只是被风吹到了别的地方。落在灰色的草地上,落在灰色的树叶上,落在灰色的岩石上。落下去的地方,灰色变淡了一点点。不是很多,只是一点点。但够了。

      刑天走过一片灰色的草地。草地边缘有几株卷着叶子的灰色植物。讙的橙色流苏被风吹起来,一小缕橙色的纤维从流苏末端飘落,落在一株植物的叶子上。叶子轻轻颤了一下。卷着的边缘,有一小片灰色剥落了,露出底下极淡极淡的绿色——不是灰色,是绿色。很淡,像被水洗过很多遍,但确实是绿色。

      林漫看到了。她没有说话。但她把讙往怀里搂了搂。

      讙的尾巴轻轻拍了两下她的手背。

      远处,青丘的方向,有一个极小的橙色光点在闪烁。不是在塔顶——是在更远的地方,在青丘的山洞里。那是阿狸的尾巴尖。她不知道林漫在来的路上。但她知道,有人正在向她走来。带着剪刀,带着颜色,带着一只刚刚找回调子的讙。

      她等着。

      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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