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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算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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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城,湖心亭。
天问星来到后,随手一拂便将湖边钓鱼老头的草帽给盖掉,那人也不恼,嘴边叼着根草,慢悠悠地收了线。这人便是苍冶,栖潼那失踪多年的师父。
“国师大人大驾光临,又是有何事请求啊?”
天问星于一旁的石头上坐下道:“我纵观宇宙,洞察天象,还有什么事是要向你请求的?来找你不过是想同你下一盘棋罢了。”
苍冶笑笑:“呵,下棋?下什么棋,棋是死的,人是活的,万事都步步为营,这人活着还像人吗?”
说着又从石板下翻出一条泥鳅,挂回鱼钩上接着道:“倒是你与那人间皇帝的棋局,如何?”
天问星笑笑:“那秦帝与我而言并非仇雠,与其说是盘棋,倒不如说是一场游戏。”
“千古一帝的游戏就是他热衷的一切突发奇想,他兴修长城渠道,筑阿房,征百越,为求长生向月主求药。”
“两年前我于南海向他展现了鲲鹏之象,倒不过为海市蜃楼之景,可他还是顽劣地展现出了亢奋之态,这一切能取悦他的都是游戏中的一环。”
“当然,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苍冶接着他的话:“人于世间皆有欲念,然大道不公,天下不均,凡人有怨,遂成邪念。”
天问星:“这只目如鹰隼的螳螂终究还是老了,他身后无数伺机的黄雀早已蠢蠢欲动。”
苍冶收起了鱼线:“同样,大厦将倾,高位者,为祸当前。”
剑阁。
后院的风雪吹了三四五六七八天,最后一朵梅花被雪覆盖后,栖潼重新束起了头发。
众生邪念终究指向了剑阁,从开天辟地,人始之初,秦洲大陆与蜀地有了一道天堑之地,此地得天独厚,遗世独立开始。
作为仙界关键屏障,驻洛川,守住魔界,这里是阻止邪念侵入蜀地的最后一道防线,事关天下黎民百姓与剑阁的危机存亡的事,仙盟众人定是无法推脱。
此时,楚云筝与段贺玄已经安排仙盟各道人士驻守在剑阁,等待的便是邪念侵入蜀地前,在剑门关的那最后一刻。而他作为剑阁的少主,此时还有很多事要做。
推开门扉,眼前被一阵风清洗过,不禁感慨:这人上一次出现在剑阁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那人还是一身绣着鎏金的黑袍,装模做样地撑着把伞,眉眼中尽是散漫的笑意。
栖潼靠着门,一脸无奈道:“何事。”
承影魔尊一边收起伞一边走过来:“怎么?没事不能回门?”栖潼白他一眼就要把门关上。
“哎等等等等,之前你麻烦我查的事。”栖潼收回手,把他放了进来。
屋内的蜡烛在一盏茶的时候后燃尽,桌上那枚玉瓶中原本养着花枝,此刻却被栖潼有意无意地撂倒下来,水缓缓延出,花枝不知去了何处。
交代完事,承影面对着他摇摇头:“你刚刚一直心不在焉,你在想他?”
栖潼懒散地摊在桌面上不说话。
“你很少袒露这样的情绪,至少在他人面前。”
栖潼不语。
“你喜欢他。”这是一个陈述句。
栖潼蹙了蹙眉,却依旧没支起身来。
“本座也是最近才知晓,但既如此,你们不是一界之人,那你也应该知道,你们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理所应当的隔阂。”他叹了口气想去点烟,却发现烛火已经熄灭,只好作罢道:“但你仍在想念他。”
栖潼抬了抬眼:“这就是喜欢了?”
“自然。”
言至此,栖潼竟从他一向散漫的神色中看到了些许惆怅,他支起身来将被自己打翻的玉瓶扶起,承影魔尊再次看向他时的眼神,让他感到了久违的沉重。
“栖潼,我还是不明白,你当初为什么要答应这件事?”承影道。
栖潼再次蹙起了眉,承影说的这件事就一定是指他和璃华仙尊的事了。他和璃华仙尊。这两个人关系真的快要能追溯到天地初辟的时候了。
“我也不明白,魔尊陛下到后来为什么又接受了这件事?”栖潼道。
“我太喜欢他了。”
因为喜欢,所以妄想所有披星戴月的事都揽在他身上。因为喜欢,所以要让功德与名誉在他身上都是最好的。因为喜欢,所以希望他永远最纯洁。因为喜欢,所以愿意让一切从来未发生过。
“看见了吗?你这才叫喜欢。”栖潼接着说:“连魔尊陛下您这样痴情的人最后都能坦然接受离别,那么像我这样沉溺当下,乐不思蜀的人更是不会为离别感到悲伤的。”
承影笑了:“人世间的情很复杂,所谓情为何物,是你和小瑜加起来都参悟不透的。”
“那是因为连你们自己都未能弄明白。”栖潼站起身来回看他:“你要教我吗?
承影愣了愣,最后摆手,笑意深长道:“不教,你要自己玩。”
栖潼拉上氅帽,与他相视一笑,再次推开了门扉。他是剑阁少主,此时还有很多事要做。
“你在等什么?”
“等此程落定。”
“我说过,这幅肉身无法承受你的神格,五蕴燃烧殆尽后,你必须回到上界,否则魂飞魄散。”
洛川河畔,河水沾染着残碎的冰雪,栖潼来到这听到的就是天问星与他们殿下说的这些话。
河流的对岸,那人背对着他,一身红衣华服,墨发泻下仿佛都浮着一层缥缈的光。栖潼不动声色的站了会,天问星看见了他。
他此刻的装扮是在凡间的样子,青丝染发的长者姿态,望了眼栖潼对那人道:“殿下,我望你有分寸。”
栖潼静静地等待风夹着雪飘过,等待着天问星离开,等待着山河与雪原中独剩下他们。
他们依旧相互在河的对岸,流水中里不再浸着血,一切都是通透清澈的。
“殿下要走了吗?”栖潼问他。
江舟伐似乎是应了声,栖潼又道:“可是您刚才说要坐观此程。”
“只是作为神君殿下鉴局,还是像您当年所说的那所谓‘作壁上观’一样?”像在当年在奉阳山上看到的,对河东陆氏那样的“作壁上观”。
江舟伐敛了敛眸,四年了,他们确实是到了算账的时候。
他的目光中没什么焦点,更没有再多的情绪,确认流水声盖过他浑浊的呼吸时,他才开口道。
“四年前,我在云罗山遇到你,第一眼确实认为你便是璃华仙尊,鉴于当年那一剑之恩,我违背仙盟与宗门的意志没有对你下手。”
栖潼将氅帽拉下,任由那墨色的长发在细细地风雪中吹拂:“当时的我尚未恢复修为,所以我虽非璃华仙尊本尊,却选择假意营造似是非是的感觉,让你对我产生信任,也借此逃脱仙盟的追查,甚至一度将你推向危险之境。”
没有任何间隙,江舟伐接上了他的话:“后来我在焚海助你恢复部分修为,你还是选择将计就计,同我着手剑阁与璃华仙尊的事。”
栖潼:“从你用织阳血试探我那时开始,奉阳山大境,莲净真君殉道,甚至到桃杏园,这些事都有意无意地指向一个虚假的证明——我就是璃华仙尊,璃华仙尊就是我。”
此刻,那双暗带疏离的眼眸却格外犀利明目:“我一直在欺骗你,我无时无刻不在阻止着你的疑心,尽管你我好像都没能察觉,直到请仙大会。”栖潼道。
江舟伐:“在那之前,你在墨山派几乎恢复了所有的修为,也是在请仙大会即近的时候,你一直在用很明显的行为暗示我——让我别再相信你是璃华仙尊。”
“你在推脱,否则你不会选择回剑阁,同样,你也不再需要任何人。”
栖潼:“你察觉到了这些,于是果断放弃所存任何侥幸的想法。正好的是,温雨尘,也就是当年你在天穹山放走的那个人,你一时的心软存起了他的复仇之心,而他却受当年种种所惑误将剑阁视为祸端,设计六星连珠之象诱导仙盟再次将当年天穹山一事摆到台面上。好让众矢之的指向剑阁。”
江舟伐:“他是一个错误。”
栖潼:“可是殿下,直至至今,您说您犯下的这个唯一的错误,恰好又在不经意间为你制造了一个最稳妥的台阶。”
“随着梵月大师将天穹山的事导出,这时,作为天权神君的你,作为这场浩劫罪魁祸首,并且唯一知道真相的你……”
江舟伐:“当时我修炼红莲生窍诀近乎一步圆满,定然不会在这种时候让真相公之于众。”
栖潼:“包括在墨山派的时候,你会断续地从我身边离开,也是为了在不影响我的情况下修行红莲生窍诀,而却用了焚海作为理由。”
一切都不再需要刻意地避让,也不会有任何的停滞,默契到顺理成章的地步,也如同他们演绎的一切经过这样行云流水。
江舟伐:“于是我顺水推舟,表面不作为,隐瞒真相,将矛盾变向悄无声息地转到了剑阁和你的身上,最终将你置于众矢之的的位置。”
栖潼:“而这一切并不是你害怕真相被揭露,而是你觉得不值得,是吗?”
“所以直到那天我们第一次分别的时候,你甚至没有半点动容,对吗?”
“我欺骗你,你利用我,我们两清了是吗?”
“可直到我们在静寂城再次见面,你给了我一株曼珠沙华,红色的,浸着鲜血,还记得吗? ”
他们相隔两岸,可他就是能够这样穿过,穿过湍急的流水,穿过万籁的回响,他的眼眸还是如初见一样,像月光。停滞了他的思考。
“那时候你在想什么?殿下?”他在他近在咫尺的地方,叫了他殿下。
“和我分开的两年间,你的红莲生窍诀修成了吗?”
“修成了,又为什么要自燃五蕴,害得前功尽弃,为了谁?我吗?我什么时候又值得殿下这样做了?”
那双手在他面前被制止住了,可他的眼眸在浸润他,在侵蚀他。江舟伐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方式从河的对岸过来的,但他的手腕确确实实的在自己手里,他再一次感受到了他的气息。
“我不是璃华仙尊,也不是殿下的白月光,明明只要我死了,就能让天穹山的事就此翻篇,这岂不是更好吗?”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神态,江舟伐太熟悉了,他清楚地知道这人一直就是以这样的方式装腔作势的。
但他就是吃这一套。
栖潼的手腕被一种几乎要糅尸碎骨的力气握着,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就是自带着朦胧,自带着水雾,破碎的致命的悲悯。
江舟伐看着他静静地敛起最后一丝锋芒,声音比薄纱还要轻。
“江还。”
河水以一种意外的方式停滞,如果不是冰川的阻塞,那么就是大地的屈服。
没有人能再控制自己的呼吸,他在压制着一团处于迸发临界的烈火,并从此放任它源源不断地烧灼自己的心。
“我屠戮亲门,弑师弑友。”
“那是替天行道。”
“我妄为杀伐,嗜血成性。”
“那是他们活该。”
“我性情冷漠,薄情寡义。”
“但你明明救过陆姑娘!”
“你还救过沈师兄!”
“……”
我的手已经被你握着吻了无数遍,请问你还有什么异议。
栖潼再一次在无形之中感受到了他鲜明的情绪,这人将他困在怀里,他抬手,不是要回绝他的吻,是一个抹去眼泪的动作,尽管知道他已经不可能再流出泪水。
我会将征伐的野心与血性全部施于你身上。
我会毫无休止地侵占你的一切欲望。
我们将永远不会有结局,永远沉溺于爱恨无绝期的支配中。
在那之前,我问你要我停下吗?
你的回答是——不。
江舟伐在吻他。交织的气息比暴雨的冲刷还要泥泞。
栖潼在这场掠夺中与他交错开,带着强硬的语气却含糊道:“我要看剑域。”
江舟伐含过他的下唇,说的话像是在哄他:“太危险。”
“快点。”栖潼再次强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