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动续约》斑斓叶

2、遇见林间鹿 陆

　　陆行舟吃完饭，收了碗，回了自己房间。电脑开着，《天涯客》的登录界面停在屏幕上。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进入游戏”的按钮，没点。光标在屏幕上闪了一会儿，他把鼠标移到了旁边。

　　三天了。

　　三天前，队里输出不够，打着有些吃力。一个队友开玩笑说：“鹿子，要不咱俩凑个情缘？有加成。”那人又起哄，他才开口：“不了，我家那位会不高兴。”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队里安静了一瞬，有人打哈哈说“鹿子你有对象啊”，林间鹿没再回。

　　陆行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说不上来什么感觉。不是不高兴，也不是高兴。就是知道了。

　　那天晚上他关了游戏，坐在椅子上，什么都没做。后来他去了阳台。栗子在花盆旁边蹲着，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摸了两下，没说话。他说不上来自己在想什么。他连失恋都算不上，因为他从没拥有过。

　　他把手从鼠标上收回来，靠在椅背上。屏幕亮了又暗，进入了屏保。他想起第一次在游戏里遇到林间鹿。

　　陆行舟是在半年前第一次注意到林间鹿的。那天的副本打得不顺。输出乱跑，奶妈跟不住，灭了好几次。陆行舟的刀客拉怪拉得心累，正打算打完这把就退，忽然发现队里有个剑客，站位一直在补他的侧翼。不是刻意的，就是每次都刚好卡在那个位置上，帮他挡了一部分小怪，又不会抢他的仇恨。操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打完BOSS，陆行舟看了眼他的ID——林间鹿。装备灰扑扑的，没镶宝石，没附魔，外观也是默认的。声音是系统预设的男声，低沉，没什么情绪。混在人群里，压根不会多看一眼。陆行舟没多想，退了队。

　　第二次在野队遇到，他隐约觉得这个剑客的走位有点眼熟，但没想起来是谁。那把打得太顺了，他全程没怎么操心侧翼，输出拉满。打完才注意到ID——林间鹿。原来是他。

　　第三次，又排到他。陆行舟后来留意了一下，发现这人的在线时间和他差不多。同一个服务器，排到的概率自然就高了。他没多想，只当是凑巧。但这次他特地多看了几眼。还是那身灰扑扑的装备，还是那个没什么情绪的声音。操作还是一样干净，不急不慢，不多一个废动作。

　　陆行舟开始觉得这人配合起来挺舒服。但也仅此而已。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人会让他连游戏都不想上。

　　一周后，陆行舟被拉进一个十人队。进队一看，林间鹿也在。后来知道那个在语音里话最多的就是帮主。

　　帮主是个话多的，打完第一个BOSS就开始在语音里嚷嚷：“野神你这输出也太恐怖了，装备拉满了吧？”

　　队里有人跟着报数据：“野神DPS第一，领先第二一大截。”

　　有人发惊叹表情，有人说“野神带我飞”。

　　一个女声笑着说：“野神你有情缘吗？没有的话考虑一下我呀。”

　　陆行舟没接话，在队伍频道打了一行字：“继续。”

　　他看了眼输出列表。林间鹿的伤害不高，排在中后。但承伤最低，控制时长第一，一次都没死过。没人提这些。

　　帮主又说：“鹿子，你操作这么稳，怎么不来帮会活动？”

　　林间鹿隔了两秒，回了两个字：“太累。”

　　帮主笑：“你每次都这个理由。”

　　队里没人接话，话题又转回陆行舟身上。

　　“野神你这装备花了多少？”

　　“野神你平时打什么本？”

　　“野神你缺不缺固定队？”

　　陆行舟一条都没回。

　　打完副本，帮主私聊他：“兄弟，来我们帮吗？闲散得很，没什么规矩。”

　　陆行舟本来想拒绝。他点开帮会成员列表，翻了一眼，看到“林间鹿”三个字。打了一半的“算了”又删了，回了个“行”。

　　进了帮才发现，林间鹿是帮里的老人，但存在感很低。他不怎么在帮会频道说话，也不参加帮会活动，只有组队打本的时候才会出现。帮会里几十号人，有人可能都不知道有他这个人。

　　帮会组队通常不是强制的。帮主或副帮在频道里喊一声“十人本有人吗”，想去的自己报名。林间鹿偶尔会报，偶尔不会。他报的时候也不说话，就是点一下“加入队伍”。陆行舟后来注意到，他点加入的时机总是很巧，刚好缺一个剑客的时候，他来了。不多不少，像算好的。不是巧合，是他一直在看，只是不说。

　　陆行舟刚进帮的那几天，帮会频道很热闹。副帮主是个话痨，天天发攻略、组织活动；几个活跃的女玩家负责气氛，时不时晒装备、晒宠物、发红包；还有几个技术不错的老玩家，偶尔指点新人。林间鹿从来不参与这些。他就像帮会名单里的一个符号，安静地挂在“成员”那一栏，头像亮着，人不说话。

　　陆行舟装备精良，刀客玩得好，输出数据经常排在前面，有人开始叫他“野神”。帮会频道里偶尔有人喊“野神带带我”，有女玩家撒娇求帮过副本。也有人私聊他问要不要情缘，有人开玩笑说野神娶我，还有人直接约他线下见面。他不拒绝也不热情，该带带，带完就走。后来烦了，直接在个人简介里写了一句“不处情缘，勿扰”。几次之后，就没人再提了。

　　林间鹿从来不凑这种热闹。他该打本打本，该下线下线，对谁都一个态度，淡淡的。装备还是那身灰扑扑的，声音还是那个低沉的默认男声。

　　陆行舟偶尔翻帮会列表，会看到他的ID，灰的或者亮的，不一定在做什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去翻。

　　后来一起组队的次数渐渐多了。看到林间鹿在队里，他也会点加入。不是刻意的，就是懒得再找别的队。打多了就习惯了，习惯林间鹿在他侧翼，习惯他补控、套盾、残血不吭声。

　　有几次林间鹿为了救队友把自己搞到残血，队里没人提，陆行舟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有一次副本打得艰难，BOSS最后阶段疯狂放AOE，全队血线都崩了。陆行舟自己嗑了药扛住，余光扫到林间鹿的血条已经掉到五分之一，还在往前顶。

　　他忍不住在语音里说：“你补个血啊。”

　　隔了两秒，林间鹿回了两个字：“死不了。”

　　话音未落，林间鹿一记控场打断BOSS大招，陆行舟趁机补刀，残血收掉最后一丝。结算界面弹出来，队里有人发“666”，有人说“野神最后那刀帅”。没人提林间鹿。陆行舟盯着数据面板看了几秒：承伤第一，死亡次数零。

　　他把面板关了，没说话。后来每次组队，他都会不自觉地多看一眼林间鹿的血条和装备。

　　有一次副本掉了一把剑，属性不错，队里有人需求，陆行舟点了放弃。他在队伍频道打了一行字：“剑，鹿子不拿？”林间鹿说：“你拿。”陆行舟说：“我不需要。”隔了两秒，林间鹿点了需求。

　　队里有人开玩笑：“野神你也太偏心了，上次我求了半天你都不让。”陆行舟没理。

　　后来这种事多了。掉刀客装备，陆行舟自己拿；掉剑客装备，他第一个问“鹿子拿？”林间鹿有时候要，有时候说“给别人”。陆行舟就不问了，直接点放弃，让队伍里其他人roll。

　　有一次林间鹿在副本里扛得太狠，药嗑完了，残血打完全程。陆行舟打完翻背包，把自己囤的药邮寄给他，附言：“多的。”林间鹿收了，回了个“谢了”。陆行舟看着那两个字，把邮件界面关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他只是觉得，他应该做。

　　后来帮会里有人喊本，陆行舟会先点开好友列表，看一眼林间鹿在不在。在的话，他私聊发一句“来吗”。林间鹿说“来”，他就拉他进队。不在的话，他可能打两把就下了，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有一次帮主问他“今天怎么这么早”，他说“没意思”。帮主打趣说“没鹿子就没意思是吧”，他没接话。但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了一下帮主那句话。也只是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