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国》叁碗水

41、第四十一章：樱花与余生 毁灭的尽头

　　第四十一章：樱花与余生

　　魏冉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仿佛都堵在喉咙里，无从说起。

　　“我知道你没认出我。”她轻声说。
　　泪光在眼角闪烁：“所以那盒栗子酥，是我特意做的。”

　　“从前我就想着，如果你中途想起来了，那就算了。”
　　“没想起来，什么时候我想告诉你了，我就做一盒栗子酥给你。”

　　“我失败了十几次，才做出和当年一模一样的味道。然后选了最好看的三十六个，寄给你。”她顿了顿，看着他：“我想，如果你吃了能想起来，那最好。如果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怎么办？”他问。

　　“想不起来就算了。”她说，轻轻吸了吸鼻子，“反正我已经等了很多年，不差再多等几年。”

　　归洛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盒栗子酥，我只吃了不到三分之一。”

　　魏冉冉愣了一下。

　　“小满那个吃货，把你的字条念给大家听，然后从我手里顺走了一半。”语气里难得带着一丝怨念，“我吃了几个，这不是最后还得剩几个给他们四个分享分享。”

　　魏冉冉没忍住，笑出声。

　　那笑声很轻，混着晨风，飘散在空旷的山野里。

　　她笑完之后，轻声说：“没关系。”
　　“我学会了，以后随时都能做。”

　　归洛看着她。

　　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的眼睛还红着，但嘴角的笑意是温软的，像极了那年春天的樱花。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幸运。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原来她一直在这里。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手又握在了一起。

　　穿过那片稀疏的土坡，眼前豁然开朗。
　　正对着东边，晨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将眼前的平原染成温暖的金色。

　　那里零星地长着一些新生的植物。
　　有些是蕨类，有些是不知名的小草，还有些已经开出细小的花朵，白的，黄的，紫的，星星点点地散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这里也是过火区。”魏冉冉说，职业习惯让她下意识地观察起来，“这边的植被恢复得还不错。再过几年，应该能长得更好。”

　　“七年了。”归洛说。

　　魏冉冉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七年前那场火，烧掉了太多东西。

　　归洛扶着她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来。
　　从背包里拿出两瓶水，递给她一瓶。

　　魏冉冉接过，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

　　归洛突然开口：“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嗯？”

　　他转过头看她，表情认真起来：“如果那天在火场里，我没能找到你，你会怪我吗？”

　　魏冉冉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会。”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你的错。”她说，声音很平静，“你的职责是救当时在火场里的受困者。”
　　“只是恰好，那些人里包括我而已。”

　　“而且，”她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你找到我了。”

　　归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冲锋衣内侧的夹层里取出一样东西。

　　深蓝色的绒布小包。

　　归洛解开系绳，取出里面的东西。

　　那把匕首的模型，静静躺在他掌心。

　　刀刃在晨光里反射着冷冽的光，刀脊正中那个微凹的位置，“平安”二字清晰可见。

　　魏冉冉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然后他在她面前单膝跪了下去。
　　魏冉冉整个人僵住了。

　　“魏冉冉。”他抬起头，看着她，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异常清晰，“你愿意，再一次嫁给我吗？”

　　晨风拂过山岗，吹动她的发梢。
　　她低头看着他。

　　他跪在七年前战友的长眠之地，跪在焦土与新生的交界处，手里握着那把她送给他的匕首模型。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

　　“我们的婚姻，当初是两家人撮合的。”他说，“我知道你答应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合适，稳定，互不干涉。”

　　“我当初也是这么想的。”
　　“可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
　　“你被困在火场里那次，我冲进去找你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你不能出事。”
　　“知道你在川县，我毫不犹豫申请了增援，连夜赶到川县。”
　　“在粮站看见你的那一刻，我抱住你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辈子，再也不要放开。”

　　他的声音低沉，却每个字都落在她心上。

　　“我知道我们之间有很多话没说过，很多事没解释过。可我想从现在开始，一样一样补上。”

　　“所以我想重新问你一遍。不是以‘合适’的名义，是以喜欢，以爱，以这辈子都不想再错过你的心情。”

　　“魏冉冉女士，你愿意再一次嫁给我吗？”

　　他把匕首模型举高了一点，刀脊上那两个小小的字正对着她。

　　平安。

　　她看着那两个字，泪水再一次夺眶而出，却还是忍不住调侃：“用我送的礼物向我求婚？”

　　“我知道。”归洛说，“可你知道的，这也代表着我珍爱的事业。”
　　“我希望能和我爱的人分享我珍爱的一切。包括这个。”

　　魏冉冉闭上眼，泪水滑落脸颊。

　　然后她睁开眼，看着他，嘴角扬起一个笑，泪光里透着明亮的光。

　　“那得说好了。”她说，“从此以后，没有生离，只有死别。”

　　归洛眉头微动：“这话怎么听着像殉情？”

　　魏冉冉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泪又流下来。

　　“那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呢？”她问，眼睛红红的，却带着一丝倔强，“你冲进去，没出来，我怎么办？”

　　归洛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那你要好好活着。”

　　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们这行，永远没有绝对的安全。”他说，“但我向你保证，我会尽最大努力，让自己活着回来见你。”

　　“可如果真的回不来……”他顿了顿，“你要替我看着这人间。看着樱花一年年开，看着火烧过的地方长出新的林子。”

　　“还有，要记得按时吃饭。”

　　“你这个人……”她哭着又笑着，“求婚都求得不吉利。”

　　“那你愿不愿意？”归洛还跪着，举着那把匕首模型，耐心等待她的答案。

　　魏冉冉看着他。
　　看着他古铜色的皮肤，深邃的眼睛，还有眼底那抹难得的柔软。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春天，樱花树下，那个眼睛亮亮的男孩子接过她的点心，认认真真地咬了一口。
　　后来那些年，她在实验室里熬过一个又一个深夜，却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和他重逢。
　　接着是他们结婚的时候，礼貌的寒暄，得体的微笑，还有心照不宣的距离。
　　还有火场里他的身影，他说着我来接你时，声音透过面罩传来，沉闷不响的，却一字一字砸在她心上。

　　最后是刚才他说的话。
　　“以喜欢，以爱，以这辈子都不想再错过你的心情。”

　　她吸了吸鼻子，伸出手，握住他举着匕首的手。

　　“愿意。”她说，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我愿意。”

　　归洛站起身。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很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魏冉冉看着他的眼睛，又在那双深邃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不过我可警告你。”她红着眼眶，嘴角却带着笑，“如果哪天你敢不回来，我就把你的栗子酥全送给小满。”

　　归洛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那为了栗子酥，”他说，“我也得活着回来。”

　　她终于忍不住，扑进他怀里。
　　归洛稳稳接住她，手臂收紧，像那天在粮站泥泞的院子里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知道，他不会再松开。

　　晨雾彻底散了。

　　阳光洒满山岗，照亮了那棵半焦的松树，照亮了脚下从灰烬里钻出的新绿，也照亮了不远处那块无字的青灰石板。

　　风拂过，石缝里那些褪色的红布条轻轻摆动，像是在说着。
　　去吧，往前走吧，带着我们没走完的那部分，好好活下去。

　　他们在那块石碑前又站了一会儿。

　　归洛：“下次来，不知道什么时候。”

　　魏冉冉无言，只是紧紧握住归洛的手。
　　两个人并肩站在那里，看着那块无字的石板。

　　没有说话。
　　沉默了许久。

　　下山的路上，归洛忽然问：“你们采样还要多久？”

　　“至少一周。”魏冉冉说，“本来计划就紧，暴雨又耽误了几天，得把时间抢回来。”

　　“一周……”归洛沉吟。

　　“怎么，怕我被山里的野兽叼走？”魏冉冉偏头看他。

　　归洛瞥她一眼，嘴角微扬：“野兽倒不怕。怕你再往危险的地方跑。”

　　“我没……”

　　“粮站，”归洛打断她，“你为什么会出现在粮站？”

　　魏冉冉语塞。

　　归洛看着她，目光里有些无奈，也有些别的什么：“接到通知的时候，你们离灾区几十公里。按理说，你们应该撤回县城。”

　　“我们撤了啊。”魏冉冉理直气壮，“撤到粮站了。”

　　归洛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魏冉冉先开口：“总不能干等着吧。我们带着物资，有车有人，离得又不远……”
　　“我们都是受过野外训练的，比起一般的志愿者，现场更需要我们。”

　　归洛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下次再有这种事，提前告诉我。”

　　魏冉冉抬头看他。

　　“不是不让你去。”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组织语言，“是想知道你在哪里，在做什么。不是要管你，是……”
　　“是不想再经历这许多次，满世界找你的感觉。”

　　魏冉冉沉默了。

　　“好。”她轻声说，“我答应你。”

　　山路蜿蜒向下，远处能看见县城的轮廓，还有正在抢修的道路和通讯设施。

　　“你们几点的撤离？”她问。

　　“十二点。”归洛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半小时。”
　　“来得及。”

　　两个人继续往下走。

　　山脚下，县道旁边，两辆越野车正在等待。

　　小满远远看见他们，用力挥手：“队长！嫂子！”

　　符晶也在车旁，看见魏冉冉，小跑过来：“老师，东西都收拾好了，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魏冉冉看了一眼归洛。

　　归洛也看着她。

　　“走吧。”她轻声说，“我还有一堆数据等着处理。”

　　“嗯。”他点头，“我那边也是。”

　　两辆车，两个方向，和来时一样。
　　只是这一次，上车前，归洛转身走回来，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注意安全。”他说。

　　“你也是。”她答。

　　然后各自上车，关门，发动引擎。

　　越野车驶上县道，朝两个方向分道扬镳。

　　魏冉冉从后视镜里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

　　车窗外，阳光正好。

　　远处，那些被暴雨冲刷过的山峦在晴空下格外清晰，深深浅浅的绿，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际。

　　火烧过的地方，总会生出新的林子。

　　毁灭的尽头，会是新生。

　　而他们的余生，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