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国》叁碗水

39、第三十九章：雨幕与重逢 雨还在下。

　　第三十九章：雨幕与重逢

　　雨没有停。

　　从凌晨接到指令到车队冲破雨幕驶入川县境内，归洛眼里的血丝就没褪过。

　　窗外景象飞速倒退，从完整的公路到塌方的碎石，从平静的村庄到漫水的洼地，不过两百公里，天地换了模样。

　　通讯信号在进入县道后彻底消失。

　　手机屏幕最后定格在两条延迟收到的信息上。

　　「安全，勿念。」
　　「专注任务，务必平安。」

　　送达时间，七小时前。

　　发信人，魏冉冉。

　　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冷白，那十二个字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

　　标点规矩，措辞克制，是魏冉冉一贯的风格。

　　车猛地颠簸了一下，手机险些脱手。
　　他骤然握紧，指尖微微发白。

　　窗外，雨水像疯了似的拍打车窗，水流扭曲了外面的世界。
　　山林、道路、天空，一切都在水中晃动、变形。

　　可屏幕中的那行字是静止的，像暴风雨中心一片违和的宁静。

　　他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放进作训服的内袋里。

　　车继续颠簸着。
　　每一次震动都通过座椅传来，震得人骨头微微发麻。

　　可胸口那块地方却渐渐升起一种奇异的温热。

　　不是手机散发的热量。
　　那点电子元件的温度早就该散了。

　　是别的什么。

　　像是那行字在黑暗里自行产生了温度，温热慢慢扩散，从贴着手机的那一小块皮肤开始，蔓延到整个胸膛。

　　她还安全。
　　她在要他也平安。

　　“队长，前面快到川县了。”副驾的小满转过头，“指挥部设在三公里外的旧粮站，但通讯时断时续，路况不明，我们得先徒步侦查。”

　　“全员下车，检查装备。”归洛的声音混着雨声，清晰又沙哑，“一组跟我前方探路，二组携带急救物资跟进，三组原地建立临时通讯点，尝试恢复与指挥部联系。”

　　车门推开，风雨扑面而来。

　　浑浊的水流从山坡上冲刷而下，裹挟着断枝和碎石。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味和草木腐烂的气息。

　　远处隐约传来轰鸣，分不清是雷声还是山洪。

　　归洛踩进及膝的泥水里，冰凉刺骨。
　　他抬手指向水势稍缓的东侧山坡：“从那里绕过去，注意脚下，可能有暗流。”

　　队伍在泥泞中艰难行进。
　　雨衣在狂风里翻飞，每个人都弓着背，像逆流而上的鱼。

　　脚下的泥时而稀软，时而黏稠，每拔一步都需要力气。

　　归洛走在最前，手中的探路棍不断戳进前方水域，试探深浅。

　　“队长，有声音！”小满突然停下，侧耳倾听。

　　风雨声中，隐约夹杂着呼救。

　　归洛抬手示意队伍止步，凝神分辨方向。

　　呼救声断断续续，从右前方一片被洪水围困的高地传来。
　　那片高地原本可能是片茶园，此刻却成了一座孤岛。

　　好像有十几个人影挤在最高处，还使劲挥舞着什么。

　　“高地东侧有道豁口，水流相对平缓。”归洛快速观察地形，斩钉截铁地下令，“小满，带上主绳跟我先过去。其余人随我们移动，保持接应距离，注意我们和群众的状况，随时准备支援。”

　　两人解开多余的装备，只带着绳索和必要的安全扣，涉水向高地移动。

　　水流湍急，水面下暗藏被冲毁的田埂和散落的石块。

　　归洛每一步都等手中的棍子先探实了，才迈下一步。
　　小满紧跟其后，将安全绳一段段固定在沿途尚算牢固的树干上。

　　水位迅速攀升。
　　距离高地还有二十米时，水深已漫过腰间。

　　“老乡！不要慌！”归洛提高音量，声线穿透风雨，仿若有着坚不可摧的镇定，“待在原地别动！我们过来接你们！”

　　高处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试图往水边挪，被他厉声制止。

　　“站稳！别动！”

　　最后一段距离水流最急。
　　归洛和小满将安全绳在腰间系紧，绳结相连，两人一前一后，侧身顶住水流压力，一步一步挪向高地边缘。

　　泥水拍打着身体，冰冷刺骨，呼吸间都带着潮湿的寒意和泥土的腥气。

　　最先伸过来的，是一双颤抖不止、指节粗大的手。
　　那是一位中年男人，脸色惨白，嘴唇冻得发紫，抓住归洛胳膊的瞬间，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指甲深深陷进归洛湿透的衣袖里。

　　“别怕，抓紧我。”归洛反手握住对方手腕，将人拉向自己身后，“小满，接住！”

　　一个，两个，三个……生命在绳索与手臂的连接间传递。
　　大多是老人和孩子，衣衫单薄，在风雨中瑟瑟发抖。

　　有个约莫三四岁的男孩缩在母亲怀里，冻得嘴唇发紫，不哭也不闹，只是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归洛。
　　归洛毫不犹豫地解下自己的雨衣，裹在孩子身上，将他们二人安全转移到小满身边。

　　最后撤离的是个腿脚不便的老太太。

　　归洛蹲下身，将人背起。
　　老太太很轻，骨架硌人，在他耳边喃喃说着方言，他听不懂，只感觉背上染上了单薄的温热。

　　十五个人，全部转移到安全地带。

　　“二组！医疗包！优先检查老人和孩子！”
　　归洛将老太太放下，抹了把脸上的泥水。

　　急救人员迅速围上来，检查伤情，分发保暖毯和热水。

　　小满瘫坐在泥地里喘气，朝归洛比了个大拇指。

　　归洛没坐。
　　他仍旧站在那儿，目光扫过获救的人群，确认每个人都得到了照应。

　　然后抬眼望向更南边的山谷。

　　那里雨幕更浓，云层更低。

　　“队长，指挥部联系上了。”三组的通讯员踩着泥水跑过来，“粮站那边已经接收了两百多名受灾群众，但物资紧缺，医护人员不够，雨势还在加大。”

　　归洛迅速下令：“先去粮站，护送这批群众过去临时安置。”
　　“然后听从指挥中心调遣。”

　　他弯腰从泥水里捡起探路棍，刚要转身，小满叫住他：“队长，你的手。”

　　归洛低头。
　　右手虎口处不知什么时候划了道口子，泥水混着血，在雨水冲刷下泛白。

　　他随意在裤腿干净处上抹了一把：“没事。抓紧时间。”

　　队伍再次开拔。

　　旧粮站位于高处相对开阔的平坝上，原是一座废弃多年的老仓库，临时成了避难所。
　　还没靠近，就看到了满院子的人。

　　归洛一行将护送来的群众交给避难所的安置人员。
　　临走时叮嘱了一句“优先安排好老人孩子。”

　　粮站的院子里一片忙碌。
　　穿着各式制服的人员在人群中穿梭，喊声不断。

　　仓库大门敞开着，能看到里面铺着一排排简易地铺。
　　救援车辆进进出出，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大片泥浆。

　　作为刚到场的增援力量，他得先到现场指挥部向负责人报到，领受后续具体任务。

　　他的目光开始搜索。
　　现场指挥部一般会驻扎在显眼的地方。

　　然后，他的视线定住了。

　　在伤员区和物资堆之间的空地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弯腰从卡车上卸下纸箱。
　　那人穿着不合身的雨衣，兜帽滑到脑后，头发湿漉漉贴在额角，侧脸在雨幕中显得清瘦又疲惫。

　　是魏冉冉。

　　副队他们也瞧见了，低声说了句“队长我们先去指挥部”，便先替归洛去指挥中心报道。

　　她没看见他们。
　　正和身旁一个年轻女孩各抬起一箱物资。

　　脚步有些踉跄，但很快稳住。
　　雨打在她的脸上，她眯了眯眼，继续朝仓库方向走。

　　那行字仿佛浮现在眼前。
　　「安全，勿念。」

　　九小时前，她在安全的地方。
　　而此刻她又在这里，在泥泞的风雨中，在距离危险只有咫尺的最前线。

　　所有的声音仿佛都在瞬间退远。
　　只剩下雨声，和他胸腔里沉闷的心跳。

　　他看见她直起身，随意地甩了甩脸上的雨水。

　　然后似乎感觉到什么，转过头。
　　两人的目光穿过嘈杂的人群和飞扬的雨丝，撞在一起。

　　魏冉冉的杏眼瞬间瞪大。
　　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手里的纸箱失手掉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归洛开始朝她走去。

　　脚步起初有些沉，踩进泥水里，一步步，越来越快。

　　周围的人流像水流般向两侧分开，他眼里只看见她。
　　雨衣下摆沾满泥点，裤腿卷到小腿，胶鞋已经看不出原色，脸上有疲态，但眼睛很亮，正怔怔地望着他。

　　魏冉冉也朝他走来。
　　起初是走，然后变成小跑，在湿滑的泥地上险些摔倒，但她没停。

　　距离缩短到五步，三步，一步。

　　归洛张开手臂，魏冉冉撞进他怀里。
　　然后被稳稳接住。

　　归洛的手臂环住她的背，感受到雨衣下瘦削的肩胛骨。

　　她的脸埋在他颈窝，呼吸温热，混着雨水的凉。

　　两个人都湿透了，作战服和雨衣粘在一起，分不清有谁身上的水，谁身上的泥。

　　归洛闭上眼。
　　这一刻，所有的声音都回来了。

　　周围的嘈杂，风雨的呼啸，还有怀里这个人清晰的心跳。

　　他抱得很用力，像要把这七小时的担忧，这一路的风雨，这一刻的失而复得，全部揉进当下的拥抱里。

　　魏冉冉的手抓着他背后的衣料，手指收紧，关节发白。
　　她没有哭，只是把脸埋得更深，肩膀微微颤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

　　魏冉冉先松了手，退开半步，但手还抓着他的胳膊。
　　她抬头看他，眼睛红着，脸上有雨水滑过的痕迹。

　　归洛低下头，仔细瞧着她的脸。
　　那张脸比记忆里瘦了些，颧骨的轮廓更分明，眼窝下有淡淡的青灰色。

　　他想说话。

　　嘴张开，却没有声音。

　　想说的太多了。
　　想问她怎么在这里，问来的时候路上安全吗，问她累不累、有没有受伤。

　　但所有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魏冉冉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仰着脸看他，手还攥着他的胳膊，指节泛白，好像一松开他就会消失。

　　雨水打在她脸上，眼睛却眨也不眨，就那么望着归洛。

　　两人就那么站着。
　　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还是归洛垂下眼，看到了她身上那件醒目的荧光色绿马甲。
　　马甲外面还套着一件轻薄的简易雨衣。

　　一看材质就不太行，像是路边小店会推销的高利润款式。
　　兜帽滑到了她脑后，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领口湿了一大片。

　　他眉头皱了一下。

　　“这雨衣……”

　　魏冉冉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扯了扯嘴角：“临时发的。”
　　“挺好的，总比没有强。”

　　她解释道：“我们团队一起过来的，想着能帮一点是一点，只是物资实在是太紧缺了，我们就把我们带过来的好点的雨具都分给搜救的人了。”
　　“我们不在一线，用这种足够了。”

　　“我知道。”归洛说，声音很轻，“你做得很对。”

　　他停顿片刻。
　　“你没事就好。”

　　魏冉冉眼眶又红了。
　　她别过脸，深吸一口气：“你也是。”

　　还没来得及多说什么，身后传来喊声。

　　“魏老师！”
　　符晶小跑过来，额发全湿了，贴在脑门上：“东侧廊下有个伤员需要转移去县医院，救护车腾出来了，但需要人跟车照应，我们可能得去一趟。”

　　同一时间，小满也从指挥帐篷那边跑过来，雨水顺着他脸颊往下淌：“队长！副队让我紧急通知你，西侧山脊侦查队传回消息，发现一处新增滑坡点，可能有车辆被困，指挥中心让我们立刻去增援！”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魏冉冉抬眼看向归洛。
　　归洛也看着她。

　　雨落在两人之间。

　　然后他说：“等我。”

　　魏冉冉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话，她转身朝符晶走去，脚步很快，背脊挺直。

　　荧光绿的马甲在雨幕里晃了晃，渐渐被人群遮挡。

　　“位置坐标？”他转向小满，瞬间恢复了工作状态。
　　“这里。”小满递过地图，用红笔圈出一个标记点，“距离三公里，但中间有一段路完全被淹，需要绕行。”

　　归洛接过地图，快速扫视路线：“带上设备，我们立刻出发。”

　　“是！”

　　队伍在三十秒内集合完毕。

　　卡车的引擎在身后轰鸣，是运送伤员的车要出发了。

　　两辆车，两个方向，在泥泞的院子里短暂交汇，然后背道而驰。

　　归洛没有回头。

　　他的手抬起来，隔着作战服，抚摸着胸口的位置。
　　那里有一条九小时前收到的短信和一个刚刚许下的承诺。

　　都关于同一个人。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