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国》叁碗水

37、第三十七章：请战与情愿 一如当年。

　　第三十七章：请战与情愿

　　片刻过后，千里外的江城消防训练基地。

　　归洛刚结束夜间加训，冲完澡回到宿舍。

　　他正用毛巾擦着头发，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是应急管理部门的工作群发来灾情速报。

　　他划开，视线扫过标题，擦头发的动作停滞了。
　　「川县特大暴雨引发山洪地质灾害」

　　点开详情。
　　青龙峡景区游客被困，南部多个村庄失联，道路中断，通讯瘫痪。

　　每条信息都像冰冷的针，扎进眼底。

　　魏冉冉还在川县。

　　归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沉静。

　　他换上作训服，从抽屉最里层取出一个深蓝色绒布小包。

　　拇指停在系绳的活扣上。
　　其实不必打开，每一个细节早已烙进记忆里。

　　包括匕首刀脊正中那处微凹的位置被刻下的平安二字。

　　不过最终归洛还是没有解开系绳，只是将绒布包握在掌心片刻，然后拉开作训服内侧的防水夹层，妥帖地放了进去。
　　不妨碍任何动作，却始终知道，它在。

　　他走出宿舍，径直朝指挥大楼走去。
　　夜雨已开始落下，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织成光的帷幕。

　　大队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归洛在门外停了两秒，抬手敲门。

　　“进。”

　　推门进去时，大队长正对着电脑屏幕，眉头拧成川字。

　　看见是他，大队长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这么晚不睡，又加练？”

　　“川县出事了。”归洛站定，身姿笔直如松，“山洪，青龙峡有游客被困，南部村庄失联。”

　　大队长的手顿在眉心：“我知道。指挥中心刚开完视频会。”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抬眼看向归洛，眼神锐利：“所以？”

　　“我请求作为先遣队员，前往增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不过三秒。
　　大队长啪地把老花镜拍在桌上。

　　“归洛，”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归洛面前，“你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混凝土？还是消防泡沫？”
　　他的手指几乎要点到归洛胸口，又在最后一刻停住，就那么悬着，微微发颤。

　　“正式跨省增援的命令还没下来！没有命令，你就是擅离职守，这是纪律问题！”他压着怒火，一字一顿，“还有，什么地方危险你就想往什么地方冲，你以为你是铁打的？”

　　“增援命令肯定很快就会到。”归洛站着没动，目光沉静地迎视着大队长，“更何况正因为凶险，才更需要懂的人去。”
　　“您知道的，我之前曾在川县参加过救援。”

　　他顿了顿，还是说出了口：“而且，冉冉在川县。”

　　办公室里骤然安静，只剩下雨水敲打玻璃的细碎声响。

　　大队长盯着他，半晌，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混着气恼、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感慨：“又是魏冉冉……这姑娘是给你下了什么咒吧。火场她在，山洪她也在。”
　　“怎么，她是你的吉祥物，还是你的催命符？”

　　归洛嘴角极轻地抖了一下，没接这个话茬。

　　“你非要去？”大队长坐回椅子上，声音疲惫。

　　“是。”
　　“再说也并不全是因为冉冉，您知道的，我对那里有特殊的感情。”

　　“行，我换个方式问。”大队长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上，“直系亲属在灾区，原则上救援人员应当回避。这一条，你怎么解释？”

　　“《跨区域应急救援调度实施细则》第十四条第三款，”归洛回答得没有一丝迟疑，“在专业力量紧缺且指挥员能确保客观决策的前提下，可酌情调整。”
　　“何况大队长，这也不是我第一次执行这样的任务了。”

　　他指的是不久前的研究所火灾。

　　大队长沉默了两秒，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小子，条款倒是记得牢。”
　　“行，那我问你。如果到了那边，我是说如果，发现魏冉冉在危险区域，而另一块临近区域有三十个群众被困，两边你只能选一边救。你怎么选？”

　　归洛的声音依然平稳：“我不会让您假设的这种情况发生。”

　　大队长：“别避重就轻。”
　　“归洛，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如果这种情况真的发生了呢？”

　　问题像一把开刃的冰刀，悬在半空中。

　　“如果真的发生了……”归洛的声音低了些，却依旧清晰，一字一字，落地有声，“我会指挥所有可用力量，不惜一切代价，优先救援被困群众。”
　　“这是我的职责，不容置疑。”

　　他停顿片刻，又近乎执拗地开口：“然后，我会去救她。用我自己的方式，以我个人的身份。”
　　“无关乎我是什么职业，只是因为，我是她的丈夫。”

　　大队长盯着他看了足足一分钟，最后重重靠回椅背，长叹一声：“你这驴脾气，还真像你爸。”
　　“那——”

　　就在他准备开口时，办公室的门被砰地撞开了。

　　小满第一个冲进来，后面呼啦啦跟进来七八个人，瞬间把不大的办公室挤得水泄不通。
　　一个个都穿着作训服，头发湿漉漉的，显然刚从训练场或宿舍跑过来。

　　“大队长！我们听说了！”小满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川县山洪是不是，是不是要增援？”

　　大队长腾地站起来：“谁让你们进来的？！”
　　“都给我出去！”

　　“大队长！”一个皮肤黝黑的老队员挤到前面，他是队里水域救援的教官，“归队是不是要一个人去？这绝对不行！救援不是单兵作战，需要至少三人一组熟悉的人互相照应！他一个人去，万一被卷，连个搭手的人都没有！”
　　“就是！”另一个年轻队员急声道，“熟悉的观察手、攻击手、确保手，缺一不可！”

　　“大队长，让我们去吧！”又有人喊，“我们中队的水域救援考核全优！装备都是现成的，随时能走！”

　　“我潜水最好，我打头阵！”

　　“我绳索科目连续两年第一！”

　　声音七嘴八舌地炸开，但奇怪的是并不混乱。
　　一张张年轻的脸涨得通红，眼睛亮得像烧着炭火。

　　“都给我闭嘴！”大队长吼了一声。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但那些眼睛还在无声的燃烧。

　　大队长的目光在一张张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归洛身上。
　　归洛依旧站得笔直，静静回望着他。

　　良久，老队长重重叹了口气，那声音里有些疲惫，也带着某种如释重负的决断。

　　“归洛。”

　　“到。”

　　“我给你一个中队。”大队长声音沉缓，像在宣读一份沉重的决议，“带齐水域和山地救援装备，重点检查照明、破拆和医疗模块。全队一级战备，二十四小时待命。等正式调令一到。”
　　他顿了顿：“你们就是第一增援梯队。”

　　“是！”
　　归洛立正，敬礼。

　　“但是，”大队长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声音震耳发聩，“都给我听好了！这次不是演习，是真刀真枪！水底下有什么？断树、石头、钢筋，还有你根本看不清的东西！现在回去，给我把装备查三遍！心理准备做足了！我要看到的是一支拉得出去，打得赢仗，还能全须全尾回来的队伍！”

　　“都给我记住，你们是去救人的，不是去送死的。我要你们所有人一个不少的回来。”
　　“听明白了吗？”

　　“明白。”吼声整齐划一，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队员们鱼贯而出时，小满落在最后。
　　经过归洛身边时，他飞快地咧嘴笑了一下，用口型无声地说：“头儿，一起。”

　　归洛微微点了点头。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雨声填满了沉默。

　　归洛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顿了顿。
　　“小舅，”他没回头，“谢谢您。”

　　身后传来老队长有些沙哑的声音：“滚蛋，平安回来！”
　　“不然我也没脸去见你爹妈。”

　　归洛推门而出。

　　走廊里灯火通明，队员们奔跑的脚步声响彻楼道。他快步走回装备室，打开自己的装备柜。

　　冲锋舟、激流救援服、水域救援头盔、个人漂浮装置、绳索系统、液压破拆工具组、医疗急救包……他一件件检查，动作快而稳。
　　还有魏冉冉提前准备的那一盒点心。

　　去川县，还是把它带上。

　　最后，手探入作训服内侧口袋，触到那个深蓝色绒布小包。

　　他顿了顿，拉开背包最里层的防水隔层，将小包轻轻放了进去。

　　调令在午夜零时三十八分正式抵达。

　　三辆救援车闪着蓝红警灯驶出营区时，夜雨正酣。
　　归洛坐在头车副驾，借着车内灯光最后一次核验全队装备清单。

　　平板屏幕上，灾情信息仍在实时更新。
　　青龙峡失联人数确认为十八人；南部三个自然村确认有房屋被泥石流掩埋；降雨持续，地质灾害气象风险升至最高等级。

　　“归队，气象台最新预警，”驾驶员看着导航屏幕，“川县未来六小时仍有持续强降水，累积雨量可能再破极值。另外，通往灾区的主干道确认多处塌方，我们可能需要在五十公里外的集结点换乘直升机或徒步进入。”

　　“明白。”归洛关闭平板，身体靠向椅背。

　　窗外是沉黯的夜色，车灯切开层层雨幕，照亮前方湿滑的路面。
　　雨刷规律摆动，刮开一部分清晰视野，旋即又被新的雨水覆盖。

　　脑海中浮现的是川县详细的地形图。
　　受灾的南部山区河谷深切，汇流更为迅猛。

　　可能的救援重点，潜在的风险点，相对安全的区域，如一张清晰的网格在思维中铺展开来。

　　一如当年。

　　当年的事情，他决不允许再现。

　　他望向车灯照亮的前方。
　　光芒在黑暗与雨水交织的帷幕上凿出一个不断向前移动的洞口，洞的那一头，是一千多公里外正在承受暴雨倾泻的连绵群山。

　　“保持安全车速，轮流驾驶，全员检查通讯设备。”归洛的声音平稳如常，却字字沉如铁石，“我们早到一分钟，就可能多挽救一个生命。”
　　车队切开重重雨幕，如离弦的箭，射向远方正在暴雨中颤抖的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