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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泠城-竹林血雨掩尸骸 我想……永 ...

  •   当晚,归楠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片红绸林,千万条殷红的绸带从虬结的古树枝桠枫叶垂落,美得不似人间,但真实感更像一个过于鲜艳的旧梦。

      他看见自己,穿着纤尘不染的月白衣衫,与温瞳坐在盘根错节的树根上,温瞳的眼神,是梦里最清晰的物事,里面映着小小的白衣少年,再无其他。

      那个“归楠”姿态闲适,有些惫懒地侧躺在温瞳腿上,手里捏着一朵不知名的淡粉色野花,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花瓣,目光却一直向上,望着温瞳低垂看他的眼眸。

      “真奇怪,”梦里的归楠开口,你是因我而生的执念。

      执念这种东西,听上去就带着负面,可为什么你看起来……这么干净?”

      “我可不是什么好人,我在画你的时候,心里揣着的,可未必全是光明向上的念头。”

      温瞳望着他,没有丝毫动摇:“你不坏。” 他的声音在梦里有些朦胧:“一点都不。”

      归楠忽然收起笑意,眼神变得有些飘忽:“那……如果有一天,我觉得你的存在是个威胁,对你很不好,甚至……恨你,想杀了你呢?”

      温瞳他并没有被这个问题吓到或伤心,只是仔细地思考着,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拿走了那朵被揉弄得有些蔫了的小花,摇了摇头:“我不是因为你内心滋生的杂念,才存在的。”

      “即便你真的那样想……我也希望,你不要是因为恨才那样做,那样的话,你会比较难过。”

      梦里的归楠看着他,脸上阴郁的表情渐柔,他忽然抬手摸着对方的下巴:“这样啊……”他眼中重新盈满笑意,“那岂不是说,这世上,真的只有我们彼此了?你知道我那么多秘密,看来我以后得对你更好些才行,省得你叛变。”

      这明显是句玩笑话。

      温瞳却似乎当了真,他握住归楠那只捣乱的手,很认真地看着他说:“我不会叛变。”他又补充道,“你也不用刻意对我更好。”

      梦中归楠轻轻笑了笑,他想起关于画灵的警示,如果他只是为了自己活而努力靠近我,那我会留下他的命吗?

      可梦里归楠并不知道温瞳到底在想什么,他自己心里知道,他抵在对方的怀里将对方的手放在他的唇间,他好想告诉他。

      我的每一次心动,都是纵容你靠近,每一次想推开你,我的心都会都会告诉我,我需要你。

      我多么想像普通人一样,与眼前的人拥有幸福而宁静的一生,可比起这麻木的安宁,我宁愿选择清醒而真实的你。

      “我快要克制不住了。”

      “永远停留在这一瞬就好了。”他在心里无声说

      他轻轻吻了吻对方的手,这是温瞳第一次被归楠这样主动吻过。

      归楠竟然能听见他的心声。

      梦里似乎还说了些别的,还有些闲话,关于哪条红绸上的愿望写得最蠢,琐碎而无意义。

      最后,温瞳问:“我们出来很久了,什么时候回去?”

      梦里的归楠闻言,闭上了眼睛,将脸往温瞳腿侧埋了些,还带着一股孩子气的任性:“不想回去,我想……永远待在这儿。”

      一阵温热的包裹感让归楠从中醒来的,以至于醒来后心头仍萦绕着淡淡怅惘和真实的感觉。

      好真实……感觉真的发生过。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首先感觉到的是右手传来的触感。

      他微微偏头,发现自己正侧卧着,而温瞳躺在了这床榻外侧,与他面对面。

      两人靠得极近,最要命的是,他的右手,正与温瞳的左手十指紧扣,自然地交握在两人之间的被褥上。

      “算了……”他有些自暴自弃地想,反正是在念画里,这里的一切本就半真半假,稍微……放纵一下自己,贪恋这一点点真实的温暖和亲近,应该……也没关系吧?就当作是梦的延续好了。

      他轻轻挪动了一下,反而将自己更放松地陷进枕头里,闭上了眼睛,假装还没醒。

      晨间,归楠吩咐准备了简单的早食。

      用早膳时气氛有些微妙,南笙灯看着归楠明显休息得不错,又瞥了眼旁边神色如常却周到地将粥里肉丝都挑到归楠碗里的温瞳。

      “啧……”最终只是埋头喝自己的粥。

      归楠没什么胃口,扒拉了两下就想放下筷子,温瞳抬眼看他只是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直接递到了他嘴边。

      归楠:“……”

      他看着眼前那勺粥,在对面南笙灯瞬间投来的“看好戏”目光和旁边梁夭偷偷打量的眼神中,他最终还是有些别扭地张嘴,吃掉了那勺粥。

      温瞳这才收回手,继续慢条斯理地吃自己的。

      如此被“强行”塞了几口实在的吃食后,一行人准备出发。

      马匹停在乌啼楼泠城据点的后院,归楠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劲服,外罩同色长袍,腰束革带,悬挂着那枚不离身的黄玉,逐枕佩在腰间,整个人利落飒爽,眼眸微挑时自带一股疏冷风流。

      温瞳与他穿着款式极为相似的墨色劲服,利落地翻身上马,两人一深青一墨黑,并辔而行。

      梁夭被柳烛一拎上了自己的马背,坐在前面,紧紧抓着马鞍的前桥,柳烛一在他身后哼着小曲,手臂虚虚环着他。

      南笙灯策马在前引路,他们的目标是泠城外围,是废弃驿站附近的“木鸟”观测点。

      那里是之前情报中提及可能存在粮草转运和异常人口流动的地方,也是追查闻宿私下动作的一个可能方向。

      越靠近曾经的战线,景象越发荒凉破败,倒塌的房屋和焦黑的地面。

      马匹不再适合前行,众人下马,将马匹拴在相对隐蔽处,开始徒步。

      南笙灯观察着四周:“从这里开始,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耳朵听到的也未必是实,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各方的探子……鱼龙混杂。”

      “我们不止要查粮仓的线索,更要留意任何不寻常的人迹和动向。”

      没走多远,便看到一片胡乱搭建的窝棚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们蜷缩其中,眼神麻木。

      有人认出了归楠,几个面善些的老人和孩子颤巍巍地围过来:“归楼主……是归楼主吗?”“活菩萨……您行行好,再施舍点粮吧……快熬不下去了……”

      归楠脚步未停,面色沉静如水,只是目光扫过那些哀求的脸时,并未承诺什么,只是淡淡地嗯了几声。

      柳烛一却眼尖地跑到窝棚边一个临时架起的粥桶旁,那桶里的“粥”清澈见底,稀得能照出人影,只有零星几点可怜的米粒沉在桶底,他直接用旁边的破碗舀起一碗,当众泼在了地上。

      “这他娘的是粥?刷锅水都比这稠!”

      南笙灯跟过来一看,他虽是念师,却也见过民间疾苦,这分明是克扣到了极致!

      归楠这才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水渍和几乎看不见的米粒,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我拨来的粮食,数目我清楚,到他们碗里能剩下这些,也不奇怪。”他语气平静,甚至有些冷淡。

      “他们官府就不管管?这能吃吗?!”柳烛一指着那些眼巴巴望着这边的流民。

      “能啊,能吊着命,不饿死。”他目光掠过那些窝棚和麻木的人群,“人人皆可得一碗厚粥,固然能饱腹一时。”

      “但在这朝不保夕的战乱之地,若人人都指望顿顿饱食,这善举本身,就会变成最大的靶子,引来抢夺、厮杀、乃至更严苛的管制和更贪婪的盘剥,最终连这碗清水粥都保不住。”

      南笙灯也平静下来附和道:“确实,现在这样,看着残忍,却至少能让最多的人,每天都能分到一口,不至于立刻倒毙。”

      “负责分发的人也能从中抠出一点,上下打点,或自肥,或打点,维持这条脆弱的供给线不至于彻底断掉,这是乱世里……无可奈何的平衡。”

      归楠冷静阐述:“饱腹,而非吃饱,在战争面前,能维持前者,已是奢求,追求后者……往往意味着更快地失去一切,他们这么做,虽然可恨,但从某种扭曲的实效,或许……正是为了保证这条线不断,让尽可能多的人活下来,虽然活得像牲口。”

      这不是善恶能简单评判的问题,这其实是生存的泥潭。

      梁夭听着似懂非懂,安静地看着那些等待“粥”的人。

      归楠转身:“走,去前面看看,闻宿如果想动手脚,不会满足于这种事情。”

      他们沿着荒废的官道往前走了一段,前方一片稀疏的林地里传来压抑的人声和车辕吱呀声,归楠抬手示意,几人隐在树后观望。

      只见十几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流民,正互相搀扶着,他们小心翼翼地将一些破旧行李搬上一辆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牛车,驾车的汉子,皮肤黝黑,面相看着倒有几分憨厚,正低声催促着:“快些快些,中午前得到地方。”

      归楠与南笙灯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些流民拖家带口,应该是迁徙。

      “过去看看。”归楠低声道,率先走了出去。

      他们的出现让流民们一阵紧张,那驾车汉子也立刻警惕地握住了别在腰后的柴刀。

      归楠脸上挂着略带疲惫和愁苦的笑容:“这位大哥,叨扰了。”

      “我们几个是西边来的行商,本想去泠城做些小买卖,谁承想路上遭了灾,货丢了,盘缠也紧巴。”

      “我们想回去的。”

      “看你们这方向……是往西边去?不知前路可否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归楠语气诚恳,刻意流露出商人的圆滑和落魄后的窘迫,身上衣料因行动方便不算华贵,符合行商身份。

      温瞳默不作声地站在他侧后方,低眉顺眼,像个可靠的漂亮伙计。

      那大哥看了看他们几个,南笙灯倒是寻常些,可那气度也不像逃难的,柳烛一那身打扮就更别提了,南笙灯为了让他看着落魄些给他衣服上抹了不少泥,梁夭倒是像个普通人家的孩子,缩在后面怯生生的。

      驾车汉子打量他们几眼,又看看他们空空如也的手,戒备稍松:“你们要是想去西边讨生活,怕是也难我们这是去交钱的。”

      “交钱?”南笙灯适时露出疑惑,“交什么钱?进城税?”

      汉子苦笑一声,摇摇头,“那是出城买路钱,这地界待不下去了,战火不知道哪天就烧过来,官府……哼,早不管我们死活了。”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插嘴:“我们也不想走啊,祖祖辈辈都在这儿,可有什么办法?总不能等死。”

      “想往中部安稳些的地方去,得有门路,交出行税,那边才肯放行,派人护送一段。”

      “出行税?”归楠皱眉,“多少?”

      汉子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翻了一下:“十两,一个人头,十两,小孩减半。”

      “十两?!”饶是南笙灯也倒吸一口凉气。十两银子,足够寻常五口之家一年的嚼用还有富余,对这些本就一贫如洗的流民而言,不啻于天文数字。

      “没办法啊!”旁边一个老人抹着眼泪,“为了活命,祖宅卖了,地里那点收成早换了糠,就这……还凑不齐全家人的数。”他指着牛车上几个半大孩子,“这几个小的……只能先紧着大人走,他们……听天由命吧。”

      那驾车汉子说道:“收钱的那边说了,只要钱交足,保我们平安过交界,到了那边还给安排临时的窝棚和糊口的活计,为了这个保平安多少人也认了。”

      归楠给身后几个人使了个眼色。

      心中冷笑,这哪里是税,分明是趁火打劫,但他面上却露出同情和唏嘘:“唉,这世道……我们那点小本生意,如今也赔光了,正愁没个去处。”

      “大哥,你们这交钱的地方……我们能跟着去看看门路吗?兴许……也能想想办法。”

      他叹了口气,演得挺像那么回事。

      汉子看了看他们几个“落魄商人”,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行吧,反正路上也有个伴。不过丑话说前头,到了地儿,你们自己机灵点,那边的人……可不好说话。”

      “多谢大哥提点!”归楠连忙道谢,几人顺势混入了流民队伍,帮着推推车,递递东西,很快便和那憨厚的汉子,姓赵的大哥熟络起来。

      牛车吱吱呀呀走在颠簸的土路上,气氛沉重。为了缓和气氛,南笙灯叹了口气,挑起话头:“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说起来,还是中部那边安稳些,河金巷那边稍稍能喘口气。”

      赵大哥闻言,脸上的苦闷稍稍散去一点:“这世道,也不全是黑的,咱老百姓心里有杆秤。”

      赵大哥来了精神:“那长公主,那是真为咱们老百姓着想的女菩萨!圣上最小的妹妹是不假,听说先帝在那会儿也不怎么受宠,可人家有本事啊!愣是顶着那么多闲话,推行了新政,允许女子也能光明正大地经商、走武举,咱村里前年就有个姑娘,凭着好手艺在河金巷开了绣坊,如今养活了一大家子,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也插话:“是啊,我家远房表姐,男人死得早,她就靠着殿下新政里给的帮扶,在城里支了个小吃摊,硬是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了,还供小儿子读了两年私塾。”

      “我们经历过换代的,知道世道是什么。”

      赵大哥总结道,语气充满敬佩,“咱们虽然苦,但一想到还有这样的贵人在上头,心里就总觉得……这世道,还没彻底烂透,还有盼头。”

      南笙灯微微颔首,低声对归楠道:“这位殿下,为师早年因缘际会,也曾有过几面之缘,确是人中龙凤,见识胸襟不凡。”

      “若有机会……倒真想引你一见呢。”

      归楠只是静静听着:“好。”

      牛车晃晃悠悠,抵达了目的地。

      几间勉强算得上房子的破屋被简单修缮过,门口挂着个模糊不清的木牌,像是个草头衙门,空地上早已挤满了人,维持秩序的是几个穿着杂色号的男人,呼喝斥骂,推推搡搡。

      交钱的过程粗暴简单:流民战战兢兢递上凑来的银钱或值钱物件,一个师爷模样的人拨拉着算盘,随意估个价,登记个名字,然后发一块粗糙的木牌,便是“通行凭证”了。

      空气里弥漫着汗臭,而在归楠的感知中,这附近有一股化不开的怨气与执念,如同无形的灰雾笼罩在这片空地上方,他不动声色地碰了碰南笙灯的手背。

      归楠从袖中动了下,一丝微不可见的念力如涟漪般扩散,将眼前这榨取民脂民膏,践踏人性的一幕,悄然“记录”下来。这是证据。

      “我感觉到那几间破屋之后,有人影隐约走动的区域。”

      归楠给温瞳使了个眼色,两人慢慢向那个方向挪动,还没靠近篱笆缺口,一个挎刀的男人就横了过来,瞪着眼:“干什么的?那边不能去!”

      归楠立刻换上讨好的笑容,指了指正在排队交钱人群那边:“官爷,我们一起来的,钱……还差些,心里急,想看看有没有别的门路……”

      那汉子嗤笑,上下打量他们,“就你们?老实排队去!那边是货仓和老爷们歇脚的地方,冲撞了贵人,你有几个脑袋?”

      归楠心中疑窦更深,普通收个黑钱,需要专门的货仓?而且那区域传来的执念波动确实很重。

      他们退回人群,柳烛一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低声道:“那边有看守,不止明面上这几个,篱笆后面林子边上,还有暗桩。”

      南笙灯也低语:“那边执念很浓,方向就在后面,硬闯不行。”

      既然硬闯不行……

      归楠目光扫过周围,最终落在空地侧后方那片茂密且地形稍高的竹林子,竹林幽深,一直延伸到那几间破屋和可疑区域的后方。

      “从竹林绕过去。”他当机立断,“小心点,别惊动任何人。”

      几人借着人群的遮蔽,悄无声息地脱离了流民队伍,迅速没入了那片竹林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泠城-竹林血雨掩尸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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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久等,恢复日更,多更! 七夕番外在wb 这里完结放番外 绝不断坑,谢谢你读我的文,爱你蹭蹭 *感谢喜欢 感谢收藏 感谢捉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