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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旧忆-落花相惜朝夕伴 你不好看, ...

  •   归楠并不缺任何银白,住处也是在乌啼楼后面靠水山庄的宅子里,与乌啼楼极近。

      温瞳在房间里待了不知道多少日。

      门很少开,每日只有送饭的下人进来,放下食盒就走,一句话都没有,他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归楠一直没来,好像把他忘了,温瞳会站在窗边往外偷偷看,还有偶尔路过的下人。

      又过了不知道多少日,门被推开了,进来了两个女人态度算不得差:“公子,楼主请您过去。”

      “好。”温瞳应声回答。

      温瞳跟着她们往外走,穿过回廊,最后停在一间屋前,门半开,屋里暖香袭人,光线有些暗,里面传来说话声和笑声。

      侍女敲了敲门:“楼主,人带来了。”

      “进来。”

      温瞳被推进去,屋里几个人正坐着喝茶说话,归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一手撑着脑袋,一手随意搭在膝上,正看着他。

      他的旁边还有一座金笼,里面豢养着一只毛色极佳的白雀。

      一个少年身影站在门口,归楠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一遍。

      少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

      “过来。”归楠开口

      少年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跪下。”

      闻言那少年乖乖跪下了,归楠看着他这动作,有些疑惑:“你知道你的命是谁给的?”

      少年低着头,语气乖巧回道:“您。”

      归楠眉头微微动了些,他盯着温瞳那张低垂的脸,这人……是只会说“您”吗?

      他忍住情绪,换了个姿势:“你想杀我?”

      温瞳猛地抬头,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我没有。”他声音比刚才急了些,“我不想。”

      “那是什么?”

      归楠托着脑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姿态,像看它能翻出什么花样,温瞳不知道该说什么,一直跪在那里,垂着头,看起来像木头一样。

      他收回身子,靠在软榻上,归楠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嗤笑了一声,慢悠悠地开口:“你本该偿命的,但我今天不杀你。”

      “你知道我有多想杀你吗?”

      温瞳跪着没动,看着他。

      “行了,跪着吧。”

      屋里其他人还在说话,偶尔往这边看一眼,又收回视线。没人多问,也没人觉得奇怪,楼主的事,轮不到他们问。

      归楠不再看他,跟旁边的人继续搭起话,像他不存在一样。

      温瞳静静跪在原地,不知多少时辰,归楠终是抬手示意周遭众人尽数退去。

      归楠迎上他的目光,眸底只剩漫不经心与彻骨轻蔑,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掌中物事:“自今日起,你只准跟在我身侧,报恩也好,赎罪也罢,随你如何思量,我令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我不缺银钱,你此后衣食住行,皆由我一手安排,清楚了?”

      温瞳看着他,神情愕然,归楠满意地收回视线,“不过。”他语气玩味,“我不喜欢你这个名字。”

      “既然你是我的所有物,在外头飘了这么久,现在回来了,得换一个。”

      归楠认真思考,歪着脑袋看他:“那叫什么好呢?”

      他托着下巴,目光在那张低垂的脸上转了两圈,“那不如……改我的姓?”

      说完他自己先皱了皱眉,摇了摇头。

      “不行,说出去也不合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温瞳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物件。

      温瞳依旧低着头,归楠又想了想,看着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心里那点戏谑的劲儿又上来了,他托着腮,慢悠悠地说:

      “温木归,以后你叫温木归,怎么样?”

      温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归楠对上他的视线,唇边那点笑意没散。

      温瞳又低下头去:“谢谢楼主。”

      归楠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无趣,这人太好摆弄了,说什么应什么,让跪就跪,让叫就叫,没有半点意思。

      简直就是木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起木归这个名字吗?”

      温瞳摇了摇头。

      “我名中带木,取楠木之意,归字归我,我要随时唤你,唯有我能这般唤,你的名,须得随着我,懂?”

      温瞳凝望着那双眸子,心底忽生一丝微澜,他认真回视归楠,轻声道:“我很喜欢。”

      一语落,归楠眸光骤凝,这人……当真什么都不懂?他收回视线,慵懒倚上软榻,眉宇间含着几分不解。

      “罢了,下去吧。”

      温瞳起身行礼,行至门边,终是忍不住,悄然回眸一瞥。

      归楠已经将注意力放在了那只白雀身上,似乎没注意到他。

      温瞳小心推开门,一个人默默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日子,归楠身边一直带着温瞳,最开始,归楠只是使唤他做些杂事,端茶、倒水、拿东西、跑腿。

      温瞳每次都去得很快,可总是一句话不说,做完就站在一边,归楠起初没在意。

      后来他发现,这人不是不爱说话,是……不太会说话。

      有次几个官员来楼里谈事,归楠让他去倒茶,他端着茶进来,挨个放好,然后站在归楠身后,一动不动。

      一个官员笑着打趣:“楼主这新收的跟班,怎么一句话都不说?是不是嫌我们这些人不配他开口?”

      归楠瞥了他一眼,随口道:“他是哑巴。”

      温瞳站在后面,依旧没说话,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官员走后,归楠问他:“刚才为什么不说话?”

      温瞳看着他,一脸认真:“你说过,在外人面前要少说话。”

      归楠噎了一下,他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他想起来了,前几天是随口提过一句“在外人面前少废话”,但那是嫌他问东问西,不是让他当哑巴。

      “我不是让你一句话不说。”归楠皱眉,“该说话的时候得说。”

      温瞳点点头:“明白了。”

      而归楠让他去楼下取个东西,他去了半天没回来,归楠派人去找,发现他在楼下的院子里站着,盯着几盆花看。

      “你在这儿干什么?”

      温瞳回过头,指着那盆花:“这花,我见过。”

      归楠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就是一盆普通的月季花。

      “然后呢?”

      温瞳想了想,说:“喜欢。”

      归楠:“……”

      他被气笑了:“所以你看了半天,只是因为喜欢?”

      温瞳乖巧点点头,然后将那月季摘下,挂到了归楠发间,满眼都是对自己杰作的欣赏。

      他盯着归楠喃喃道:“好看……”

      归楠摸了摸头上的花,倒也没拿下来,转身离开,回头看着还站在那儿的人,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愣着干什么?东西呢?”

      温瞳愣了下,然后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赶紧往另一个方向跑。

      归楠站在原地,眼里满是嫌弃,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根据温瞳的行为,他越想越不对劲,当天晚上,归楠把他叫到屋里。

      “你过来。”

      温瞳乖乖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归楠上下打量着他,忽然问:“你这些年,都学了些什么?”

      温瞳想了想,慢慢说:“一些日常的事,怎么吃饭,怎么走路,怎么睡觉,交朋友,高兴的时候笑,难过的时候不说话,还有一些人和事,哪些人厉害,哪些人不能惹,大概知道一些。”

      归楠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就这些?”

      温瞳点头。

      “字呢?认识多少?”

      温瞳低下头,归楠看了他一眼,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他。

      “念。”

      温瞳接过来,看了半天,只念出第一个字“云”。接着又零零散散念了几个简单的字,剩下的,一个都不认识。

      归楠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人会被骗,还出现在那批“内叛”里,自己被人打成那样也不知道跑。

      作为画灵因为他什么都不懂,他就像一张白纸,被人画了几笔,然后就扔在那儿。

      归楠心头泛起几分愧意,他倒像个疏于照拂全然未尽责任的长辈,这么久了自始至终未曾过问,胸中积压的烦躁骤然消散大半,转念一想,他本就懵懂无知,又怎会分辨何为背弃。

      他向后倚坐进椅中,望着温瞳不认字而局促得如同闯祸孩童的模样:“从今天开始,每晚过来。”

      归楠指着桌上那叠纸:“我教你认字。”

      从那以后,温瞳每晚都会来归楠屋里,归楠教他认字,从最简单的开始,包括普通人的情感,温瞳就坐在他对面,低着头认真看,认真记,偶尔问一句“这个是什么”,归楠就给他讲。

      让他意外的是,温瞳学得很快,第一天教的知识,第二天他全记住了,后面他倒背如流,到第七天,归楠随便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开一页递给他,他已经能做到完全将里面的内容读下来。

      “这到底是什么妖怪。”

      归楠打量着这个少年,按照这个学习能力,如果熟悉掌握关于情感的灵活运用,恐怕考个状元都不成问题了。

      想到这个,归楠脑海里忍不住浮现出一些坏点子,但被他止住了。

      温瞳偶尔也会走神懈怠,归楠素来爱书,总督促他,他久了便觉枯燥乏味,索性摆弄起各式精巧小饰、繁眼花草,以此消磨时光。

      他单手支颐,把玩着那些饰物,自顾自往发间佩戴,归楠瞧着这般模样,忍不住开口:“你怎偏爱这些闺阁女子喜爱的物什?”

      温瞳抬眼望着他:“好看。”

      他认真在书案写下归楠的名字,然后自顾自地读:“归楠。”

      “嗯?”

      归楠倚着椅背,望着他一脸郑重认真的模样,心底竟悄然泛起一丝软意,只觉这人难得几分可爱。

      只是这外面对温瞳的议论越来越多,“那个罪人,楼主怎么天天带着?”

      “谁知道呢,兴许是留着当狗使。”

      “你没看见楼主对他那态度?正眼都不带瞧的。”

      “那是,毕竟是买回来的东西,能有多好?”

      楼里的人都在传,楼主对那个买回来的罪人,苛刻得很。

      出门在外,从不给他半分好脸色,递错了东西要挨骂,走慢了要挨骂,就连立站的方位稍有偏差,也逃不过一顿训诫,有一次温瞳在宴席上不小心碰倒了酒杯,归楠当着众人的面,冷着脸训了他半个时辰。

      底下的人议论纷纷,“楼主对那人可真狠。”

      “可不是嘛,买回来当天就说要‘慢慢玩’,现在看这样子,是真在玩。”

      “那人也是惨,被楼主盯上了,以后没好日子过了哦。”

      归楠骂完他之后,回楼的路上,温瞳走在他身侧,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归楠瞥了他一眼,忽然问:“刚才骂你,你听见了吗?”

      温瞳恍然:“听见什么了?”

      归楠:“……”

      他想了想,认真说:“……碰倒酒杯。”

      归楠嗤了一声:“就这?”

      温瞳看着他,没敢继续说话,归楠收回视线,走了几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

      “擦擦,手破了。”

      温瞳低头看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划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

      他接过瓷瓶,愣愣地看着归楠。

      他对外人面前,确实对温瞳很冷淡,不准他轻易开口,有时甚至连一道正视的目光都吝于施舍。

      外面人私下得出一个结论,楼主对这个人很差,估计是留着新鲜折磨着玩的,归楠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温瞳也不在乎。

      他心无旁骛,唯执一事,就是默默记着归楠所有习性。

      入座便奉茶,寝时便退身,行事妥帖,方能多留片刻,谈及要事,则即刻告退,分寸拿捏得分毫不差。

      归楠喜鱼鲜、嗜禽肉,厌辛辣,阴晴冷暖如何扰其心绪,晨昏几时生倦意。

      他都记着,一次没错过。

      入了冬,归楠翻着书,忽然说了句:“有点冷。”

      温瞳此时不知在看什么,发着呆,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归楠那一下拢衣襟的动作上,直接起身走到归楠面前,蹲了下来。

      归楠目光里带着一丝疑问。

      温瞳伸手握住了归楠露在衣袍外的那只脚踝,然后将那双冰凉的脚轻轻拢起,贴在了自己小腹的位置,那片温热的体温缓缓传递过来,

      归楠低头看着他,蹙眉道:“有暖炉。”

      “你说你冷。”

      归楠沉默了片刻,重新将目光落回手中的书卷上。

      过了一会儿,归楠想将脚抽回来:“好了,不冷了。”

      温瞳反而微微收紧了一下手臂,然后站起身来另一只手从归楠身后绕过,直接将他整个人从榻上捞了起来。

      归楠手中的书卷差点滑落,被他及时握住,他整个人被温瞳带入了怀中,肩贴上一具温热的胸膛,脚被拢在温瞳腿间,衣袍的下摆被压住,暖意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书。”归楠的声音从温瞳怀里传来,无奈道,“你这样抱着我,我怎么看书?”

      温瞳垂眸望他:“不看书,你可以……多看看我吗?”

      归楠拉下脸:“你不好看,丑到我了。”

      “真的吗……”

      “我说真的,你这模样出去容易惊到旁人,找块布遮一遮吧。”

      “哦……”

      温瞳耷拉着眼,扶着归楠的肩膀,将他整个人转了一个方向,从侧倚改为背靠,这下让归楠看不见自己了。

      归楠:“……”

      归楠被他这番动作弄得书页都皱了,困惑道:“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

      温瞳想了想,说:“你是我的人。”

      温瞳望着他的眼,很认真地说:“你说过,你是我的人……不对。”

      他皱了皱眉,“我是你的人。”

      归楠:“……”

      归楠瞧着他这副恭谨认真的模样,便不再多言,他察觉温瞳于俗世起居尚能应对,但唯独人情世故和心绪情念一窍不通,纵使识文断字,晓其意理,然要想活学活用,终究相去甚远。

      “算了。”他垂首继续阅书:“记着吧。”

      温瞳暗自忖度,归楠似是对自己这般刻意学乖的模样,颇为满意。

      他眯起眼,忽然觉得,认字是件很好的事,因为认字,他才能待在归楠这里。

      日子流过便了无痕迹。

      自归楠力排众议,将温瞳从玄京司那摊浑水里彻底捞出来,正了名,这年轻人便像是认了主,安静固执地缀在归楠身后。

      温瞳的侍卫身份还留着,领着一份不算丰厚的俸禄,算是全了脸面,但谁都知道,温瞳真正的差事在乌啼楼。

      这差事说起来有些模糊,贴身侍卫?有时是,文书助手?也算,但更多时候,他做的像是侍从的活儿。

      乌啼楼事务繁杂,从念画档案的整理校核,到与外界的银钱往来、归楠处理起来速度极快,但身边总跟着个默不作声的温瞳。

      归楠见客商谈,他便守在屏风外留意,归楠去库房清点旧年画具,他也一步不落地跟着,顺手接过归楠嫌重搁下的箱子。

      “你看得懂?”归楠偶尔会从满纸数字里抬起头,随口问身后的人。

      温瞳会略微倾身,仔细看一会儿,然后摇头:“看不懂,但我记下了,这个是他们三月送来的墨钱,比市价高一成,批注写因是特制。”

      归楠继续看下一项,他也不嫌烦,事情一件件做着,道理一点点给温瞳讲,他教得随意。

      楼主吩咐事情,有时不必说全,那个新来的温侍卫,已经能领会大半,并且办得妥帖。

      晨起,归楠在书房看各地送来的信件,温瞳会无声地进来,将一盏温度刚好的茶放在他手边,归楠看久了揉眉心,他会站到身后,手指搭上归楠紧绷的肩颈,力道适中地按压。

      账册整理是归楠慢慢交给他的,最初只是誊抄,后来是归类,再后来是初步核验勾稽。

      温瞳做得一丝不苟,错漏极少,偶尔有拿不准的,会标记出来,等归楠得空时低声询问:“楼主,这项杂支与前月相比多了三倍,附的凭据是车马费,但核对了出行记录,时间对不上。”

      归楠接过看一眼:“这个不必管,我自有安排。”

      温瞳:“哦。”默默记下这种例外的情形。

      这温瞳跟着归楠处理这些杂乱的小事,令人觉得意外的是,归楠很喜欢吃温瞳做的膳食。

      前几日归楠从外面回来,带回一包新出的小肉饼,随口让温瞳也尝尝,买的不多,晚上归楠又开始默默惦记。

      第二天归楠在书房,温瞳端来的点心里,就有一碟模样拙朴但味道熟悉的肉饼。

      归楠拈起一块,看了看,咬了一口,他吃完一块,又拿了一块,全程没说话,但从表情上看得出来是喜欢的。

      “这个是你做的吗?”

      “嗯。”温瞳低着头收拾茶具,“我问了厨房的嬷嬷,试了几次。”

      归楠“哦”了一声,没夸好吃,只是接下来几天,他案头的点心和吃食花样,渐渐都换成了温瞳的手笔,有时是改良过的鱼丸,有时是学着南方厨子做的鲜汤,归楠照单全收。

      后来,乌啼楼里渐渐都知道,楼主身边那个沉默的温侍卫,除了能打能干,还做得一手好厨艺。

      甚至有相熟的管事开玩笑:“温小哥,你这手艺,不如专管楼主的小厨房算了。”

      温瞳欣然看向他们:“如果可以我确实都想管了。”

      几个人当玩笑话,听了个乐,他依旧做他分内的事,但温瞳怀里确实常揣着本手抄的菜谱,得空就去厨房转悠,问上一两句。

      那些厨子们起初见到他很拘谨,后来见他一直诚恳地学习,又得了楼主默许,倒也乐意教他些不外传的窍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旧忆-落花相惜朝夕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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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久等,恢复日更,多更! 七夕番外在wb 这里完结放番外 绝不断坑,谢谢你读我的文,爱你蹭蹭 *感谢喜欢 感谢收藏 感谢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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