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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云州-缱绻情愫互诉时 以前,我们 ...
归楠是被窗外的鸟叫醒的。
晨光透过窗棂倾泻而入,暖意融融地覆在面上,他蹙了蹙眉,本想翻身再睡,可身子刚一动,一股酸胀便骤然席卷全身。
浑身上下,从肩膀到腰,从腰到腿,没一个地方不酸的,昨晚的画面一下子涌进脑子里,归楠的耳根烫了起来,他慢慢睁开眼,低头看自己。
再往下……他不敢看了,这人……属狗的吗?
归楠缓缓地坐起身来,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些痕迹,面无表情地将被子拉回来,遮住了。
这时候他才注意到身旁的呼吸声,温瞳还在睡,他侧躺着,面朝归楠的方向,看上去昨晚显然也没少被折腾,归楠看着他安静的睡脸,沉默了片刻。
应当冷着脸把温瞳叫醒,然后穿上衣服摔门而去,三天不理他。
但他发现自己好像没有那么生气,他早便动过那样的念头,不过是缺个合宜的时机和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昨晚那个时机不太体面,理由也站不住脚,可事已至此,他也不能说完全不满意,只是这让他很没有面子。
归楠继续侧过头看罪魁祸首。
晨光轻柔地覆在他的脸庞,将轮廓晕染得愈发温润柔和,长睫浓密纤长,如蝶翼轻垂,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发丝散乱地铺在枕上,那朵粉色的月季花不知什么时候摘了,整个人看起来温软无害。
归楠看着他,心里那点羞恼忽然淡了,睡着了倒是挺乖的,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睫毛。
眼前的人的睫毛颤了些,没醒,归楠嘴角弯着,手指停在他下巴上,轻轻戳了戳。
温瞳眉心微蹙,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尚带着几分初醒的惺忪迷蒙,望见归楠,他眨了眨眼,片刻后,唇角便慢慢浮起笑意。
“早。”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归楠收回手,靠在枕头上,看着他。
“醒了?”
温瞳应了声,本能地将归楠往怀里搂。
“再睡一会儿……”
归楠被他蹭得有点痒:“你起来,”他头被埋在对方怀中,“压着我头发了。”
温瞳才没有听他的话,继续将对方抱的更紧一些,归楠伸手推他,温瞳这才抬起头,迷迷瞪瞪地看着他,看了几息。
“归楠。”
“嗯?”
“你身上好多印子。”
归楠的脸腾地红了,他低头看自己,他又抬头看温瞳,那人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一脸餍足。
“……你还好意思说。”
温瞳望着他眼下模样,缓缓撑起身躯,俯身靠近,他的目光从归楠脸上缓缓下移,一路掠过颈间,直至四肢,那些深浅交错,红紫相叠的痕迹,尽数落入眼底。
归楠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拉了拉被子想遮住。
温瞳按住他的手。
“别遮。”他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让我看看。”
归楠心头微恼,瞪了他一眼,温瞳却低下头,凑到他耳畔,小心翼翼地问道:“疼不疼?”
他稍稍退开,目光凝在归楠身上,眸底满是心疼,又掺着几分难以察觉的自责,还有一点……自责?
“我昨晚……”他声音低低的:“是不是太过了?”
归楠看着他那一副“我好像做错事”的委屈模样,明明是他把我折腾成这样的。
怎么现在反倒像是他受了委屈?
他叹了口气,伸出手,揉了揉温瞳的头发。
“不疼。”他声音有些哑。
温瞳看着他,归楠对上他的目光,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
“真的。”
温瞳瞬间表情又恢复了,他往前凑了凑,在归楠嘴唇上落下一个吻,归楠任他吻完,看着他。
“你哭什么?”
温瞳眨了眨眼,那点湿意很快消失了。他看着归楠,狡黠起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学习能力很快。”
“下次我轻点。”
归楠偏过头,不看他:“技术过关,下次再说。”
温瞳笑着把他揽进怀里,归楠靠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心跳的声音。
温瞳继续说:“我学习能力很快的。”
归楠:“……”
“昨晚学了一晚上,还有很多没学会的,下次继续学。”
归楠的脸彻底红了。
“你……”
温瞳笑着亲了他一口,归楠企图用眼神威慑对方,可那眼神里并没什么威慑力。
“你以前从来不这样的。”归楠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什么?”
“你昨晚哭着说很想我。”
“……那不是我。”
“你拉着我不让我走,说如果我走了你就会死。”他开始瞎编乱造。
温瞳委屈道:“以前入夜之后,你只允许我睡在别处,榻边都不让待。”
归楠小声问:“以前,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温瞳垂下眼睫:“贴身侍奉。”
归楠犹豫,居安思危:“那我们以前,做过吗?”
温瞳沉默了片刻:“……嗯。”
一句话像是认命了,归楠冷静道:“该起了。”
温瞳抬起头,搂着归楠撒娇道:“再躺一会儿。”
“云执和令峖月在等我们。”
温瞳眨了眨眼,有点不情愿地松开手。
归楠坐起来,低头找自己的衣服。
那件紫色的内袍不知被扔到哪儿去了,榻上床下都没有,他找了半天,最后在床尾发现它,皱成一团,上面还有几个可疑的痕迹。
归楠:“……”
温瞳在旁边看着,笑得别有深意。
归楠捡起那件皱巴巴的衣服,想了想,又放下。
“木归,你有干净的吗?”
温瞳默默下床走到柜子边,打开,取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他走回来,递给归楠,归楠接过,展开一看是月白色的上衣以及裤子,上衣袖口绣着几枝红梅银纹,包括里衣,以及自己平时戴的护腕和之前那件差不多,却是新的。
他抬头看温瞳,温瞳对上他的目光,笑了笑,好像在等谁夸奖。
归楠转了转眼珠,贴近温瞳耳边吹气,随后转身拾起了他身边的那件粉衣。
然后在温瞳不解的眼神下,他竟缓缓套着木归那件,粉银长衫。
“你要穿我的衣物吗……归楠?”
“喜欢。”归楠道。
在阁内时,南笙灯非常疼他,归楠自己的衣物基本上都是配之前一样的,只不过没有那么多复杂的配饰。
归楠默默背过身,开始慢条斯理地穿着木归的衣服,温瞳就坐在床边,看着他的动作。
温瞳就默默看着他抬手时那些腰侧留着若隐若现的痕迹,内心忍不住悸动些。
他系衣带时微微蹙起眉头,接着把散落的银发从衣领里拨出来,归楠穿好,转过身,对上他的目光。
“瞧着我看做什么?”
温瞳笑了笑:“欣赏。”
“……好看么?”
“活色生香。”
归楠一直有精致的习惯,喜欢将自己打扮的帅而利落。
他独自面对铜镜,盯着粉衫看,怎么都觉得不如在木归身上妥。
温瞳走到归楠身前,伸手轻轻抚落他肩头的银发,拢在掌心开始捯饬起来,待归楠抬眸望向铜镜时,才见身后的散发已被一根朱红丝线束起,其间还编了几缕精巧的小麻花辫,他对着镜中身影,细细打量,眼底浮起几分满意。
唯独这编发熟练的过分,看起来像是给人编过很多次了。
等归楠把其他东西收拾好他走过去,把温瞳从镜台的旁边的小凳子上拉起来:“快点,别让人等。”
温瞳由着他拉,站好后,忽然伸手,在他发间将自己素爱戴的粉月季,戴了上去。
“好。”
温瞳耳坠没取过,他素来偏爱这些精巧小饰,于是又慢吞吞地挂在自己腰间上。
*
等两个人收拾好,推开门。
两抹霜白身影立于花林,同持花柄油纸伞,同着粉系古衫,气质却泾渭分明。
归楠皮肉生得温润好看,一身柔粉艳色,艳而不暖,孤清,另一人长睫垂掩,眼尾一抹薄红添艳清。
阳光扑面而来,暖洋洋的,庭院里,阿木跟着云执她们已经等着了,几个人碰头之后,没有多余的寒暄。
不过他们三人神色怪异地盯着他俩的衣裳看,一时半会,欲言又止。
归楠穿着与温瞳如出一辙的粉衣,靠在石桌边,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枚铜钱,上面刻着极细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你们伸手。”
云执第一个伸出手,归楠把一枚铜钱按在她掌心,那铜钱像是活的一样,轻轻一贴就粘住了,没有掉下来。
令峖月有些疑惑:“这是什么?”
“记号。”归楠说,又拿起一枚按在她掌心,“柳烛一那种木偶,模仿不了这个,防止他继续作乱。”
令峖月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枚铜钱,眨了眨眼,而阿木本身就是木偶,用不到这个。
温瞳伸出手,归楠也给他按了一枚。两个人的手指触到一起的时候,温瞳又故意握了握对方,归楠抬眼看他,温瞳笑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归楠没理他,把剩下的铜钱收回怀里。
“柳烛一上次伤得不轻,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找麻烦。”
等到了云州南这里比他们想象的还要荒凉,虽然归楠已经来过一次了,越往那边走,植被越稀疏,周围空气越阴冷,明明是午后,天还很晴朗但周围气氛就是不一样。
归楠骑在马上,很快就察觉到附近的不对劲,周围的那些居民白天出来了,他们一个个表情看起来比较奇怪,甚至感觉是愤怒?貌似对我们的到来感到很强的敌意。
令峖月斜眼往那边望也说:为什么那些周围的居民看我们都不太对劲,他们一个一个都在往室内搬什么?
温瞳瞬间神色凝重,有些不安。
归楠也心事重重,他记得当年去泠城的时候,身边跟了很多同阁的念师,都是南笙阁的人,他们一起出发的,可回来的时候,只剩他一个。
他们是怎么死的,死在谁手里,他竟一点都想不起来。
他眼尖瞧着远处有些供台还完好无损,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字“砌月仙卿。”
这个称呼他听柳烛一提过,但对此毫无印象。
归楠转过头问道:“云执,你知道他们供的是什么吗?”
云执瞧着那几个供台:“他们供奉的一个高人,不知是人还是菩萨,专杀穷凶极恶之人。”
当年南方战事,泠城没有钱的百姓,交不起出城税,便留在了那里,不少人被迫,饿着身子,为了饱腹,不得不食人肉。
南方没有管辖,多属其他势力,逼迫他们做苦力,人命交易,一部分人不堪忍受,跳了湖,从此那里为无名水域,化为影。
而勉强活下来的人,听闻有“砌月仙卿”这样的存在,赶忙供奉祈祷了起来,希望它可以来惩治这些收了出城税,害他们家人分别的恶人。
归楠闻言皱着眉,努力回忆。
温瞳骑在他身侧,没有打扰,又走了一段,他勒住马。
“到了。”
几个人下马,站在一片荒芜的空地上。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棵枯死的树,和满地的碎石。
令峖月四处张望:“哪儿呢?墓地呢?”
温瞳走到一棵枯树旁边,蹲下身,扒开地上那层厚厚的落叶和泥土。
下面露出一块石板。
石板上刻着模糊的图腾,上面的字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
温瞳站起身,看着归楠。
归楠走过去,蹲下,伸手摸了摸那块石板,瞬间就可以感受到从地底渗出来的阴冷。
他站起身,后退一步。
“推开。”
云执和温瞳一起用力,那块石板缓缓移开,露出下面一个黑洞洞的入口,冷风从里面涌出来,带着一股说很重的腐朽气息。
令峖月往后退了半步,又硬着头皮站回来。
归楠第一个走下去,温瞳紧跟在他身侧,红线在他周围若隐若现,那些从黑暗里蠢蠢欲动的执念,感受到那股气息,又慢慢缩了回去。
云执护着令峖月跟在后面,通道比他们想象的要宽敞,足够两个人并排走。两侧的墙壁是整块整块的石头砌成的,石缝里长着一些不知名的苔藓。
令峖月紧紧攥着云执的袖子,眼睛四处乱瞟。
“这地方……阴森森的……”
走了不知多久,通道忽然变宽。他们走进一个圆形的空间,穹顶很高,上面有几个小小的缝隙,细细的阳光从那里渗进来,视线豁然开朗。
周围是一圈古怪的石墙,墙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图案和符号,那些图案有些像人,有些像兽,根本认不出是什么,符号更是复杂,弯弯绕绕的,像是某种失传的文字。
令峖月看得头晕:“这都什么啊……”
温瞳站在归楠身边,解释道:“这里曾经是一个大型的宫殿,一百多年前,南泠最鼎盛的时候,这里是他们其中一个殿宇。”
“后来出了事,宫殿塌了,埋在地下,一百年过去,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但是这里不安全。”话音刚落,角落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几个人同时转头。
一个木偶从黑暗里走出来,那木偶做得极其逼真,和人一样高,和人一样有五官,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们,正一瘸一拐地它朝他们走来。
温瞳抬起手,红线瞬间涌出,缠住那个木偶。
“嗤——”
只是一瞬间,那木偶就被红线绞成了碎片,散落一地。
令峖月松了口气,归楠蹲下,捡起一块碎片,翻来覆去地看。
“木偶机关术。”他说,“这里曾经是前朝旧址,他们最出名的就是这个。”
他站起身,看着周围那圈石墙。
“我们要小心。”
几个人继续往前走。
可走了很久,他们发现不对劲,明明一直在往前走,可周围的环境始终没有变,一直是同样的石墙。
令峖月忍不住了:“我们是不是……一直在绕圈?”
归楠停下脚步,他看着远处那道光斑,和他们刚才站着的地方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地面,地面很平,看不出什么。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们往下走了。”温瞳忽然开口。
归楠看向他,温瞳指着墙上的苔藓:“刚才那些苔藓,在眼睛的高度。现在已经在头顶了。”
几个人抬头看。
果然,那些发着绿光的苔藓,此刻在他们头顶上方。
令峖月倒吸一口气:“我们走了这么久,其实是往下?”
归楠皱着眉,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身后,原本应该是通道的地方,现在是一堵石墙。
石墙上,有一个门。
那个门刚才不存在。
归楠盯着那扇门,沉默半晌:“机关,这整个地方,都是机关。”
温瞳走到他身边,看着那扇门:“失传的泠城机关术,古籍里记载过。他们能让整个地面缓缓转动,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换到另一层。”
他伸出手,推开那扇门,门后是一条新的通道。
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刻着更复杂的图案和符号,地上有一些散落的木头碎片,还有几块已经生锈的金属。
归楠走进去,几个人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令峖月忽然拉住云执的袖子。
“云执……你看那边……”
云执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通道尽头,有一个更大的空间。那空间里,隐约能看见一些模糊的影子,有人的形状,也有兽的形状,全都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尊尊雕像。
归楠停下脚步。
他抬手,示意后面的人别动。
然后他慢慢往前走。
一步,两步,地面正无声地旋转,如果不是刻意去感受,根本察觉不到。
归楠低头看着地面,那些石砖的缝隙,正在一点一点地偏移。
“原来如此。”他轻声说。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人。
“我们踩的这整个一层,都在转。”他说,“每一刻,我们面对的方向都在变。所以永远走不到同一个地方。”
令峖月听得头皮发麻:“那怎么办?”
归楠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那纸团落在地上,滚了滚,停住。
“走。”归楠说。
几个人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归楠回头看了一眼。
那纸团还在原地,可面对的方向,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
面前是一个很大的空间。
圆形的大厅,穹顶很高,上面有几道细细的裂缝,阳光从那里渗进来,落在正中央。可周围一片昏暗,只有那些光柱照到的地方才能看清。
最显眼的是地面。
整个大厅的地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凹槽,像蓄水池,池壁用青石砌成,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
归楠站在池边,目光扫过四周的墙壁。
墙上刻满了复杂的纹路,根本看不出是什么,但每一条线都像是被精心计算过的。
归楠说:“书中说,”这里的机关不光有奇门遁甲,更讲究南北地磁、风水方位。”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道从穹顶漏下来的光柱上。
阳光从那些裂缝里照进来,落在地面上,那些光柱的角度很微妙,一部分好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只留下一片阴影。
光……
归楠忽然开口:“令峖月,你身上有小镜子吗?”
令峖月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自己的包,掏出一块小小的铜镜,那镜子只有巴掌大,背面刻着一朵莲花一看就价格不菲。
“这个行吗?”
归楠接过来,走到一道光柱下面:“试试看。”
他把那面小铜镜放在光里,调整角度,阳光照在镜面上,反射出一道细细的光束,打在墙上。
那道光在墙上慢慢移动,最后停在一个地方。
那里有一扇门,嵌在墙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门上有一个锁,锁的形状很特别,两个半圆扣在一起,像一对鸳鸯。
几个人凑过去看。
温瞳盯着那个锁,眉头微微皱起。
“鸳鸯锁。”他说。
归楠看着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书籍里记载过这种锁,如果强行撬开,里面的六道机括会卡死,到时候这扇门永远打不开。”
令峖月急了:“没有钥匙,也不能强行撬开那怎么办?”
归楠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身后传来一声“咔嗒”。
几个人同时回头,看见阿木正踩在墙角一块微微下陷的地砖上。
“阿木!别动那里!”云执的声音刚落下,整个石室内的地面忽然震动起来。
归楠几人警觉地环顾四周,发现他们脚下的地面已经无声地旋转了一半,“……”
归楠深吸一口气,刚想说“这次就算了,不要再乱碰了。”
阿木似乎觉得自己踩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又用力踩了一下,周围传来一阵齿轮转动的声响,紧接着两侧墙壁同时射出十几支短箭。
众人慌忙闪避,温瞳挥袖拨开一支擦着他肩头飞过的箭矢,急促道:“别踩了!”
阿木“啊”了一声,像是被吓了一跳,连连后退几步,却好巧不巧又踩到了另一块地砖,这一次,从地面弹出了几根碗口粗的木桩,贴着地面横扫过来。
归楠翻身后跃,躲过了迎面而来的撞击,令峖月提着云执的衣领一起闪到一边。
木桩撞上身后的石壁,阿木在那一阵混乱中不知踩中了什么机关,他像是终于发现这些地砖是某种可以发出回应的玩具,开始在几块地砖之间来回跳跃。
随即他两只脚同时踩住两块地砖,那一刻,他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得意的神情。
“咔嗒,咔嗒嗒嗒嗒——”更多混杂的声音响起。
头顶掉下来两只陶罐,碎在众人脚边。
“不是!这是酒窖吗?怎么还有酒坛子?”
云执侧身躲过一块从天而降的砖石,令峖月忍不住喊了出来:“喂!阿木,你停下来,别踩了!”
阿木踩得更欢了。
温瞳几道红线从他袖中飞出,缠绕住阿木的脚踝,在他即将踩下下一块地砖之前,将他整个人定在原地。
阿木低头看着自己脚踝上缠着的红线,困惑地“啊”了一声。
而在定住前他悬在空中的那一脚,恰好踩中了最后一块砖。
鸣声从脚底传来,地面中央裂开几道缝隙,四面墙壁同时涌出清澈的水流。
令峖月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哗——”
头顶传来巨大的水声。
几个人同时抬头。
头顶上方的穹顶上,涌出无数水流,那些水从四面八方的裂缝中倾泻而下,落进下面的蓄水池里,激起巨大的水花。
几个人见状连连后退。
待水面平静下来,依旧清澈还能看见池底那些凸起的石块,那些石块拼成一个图案,像是一扇门的形状。
水底下,有一扇门。
令峖月趴在池边往下看:“那下面有门!”
阿木低头望着水面下那道正在开启的门,望着众人,伸出他那只破旧的木制手指,朝水下比划了一下,含糊地发出一声“楼主”。
然后一头扎进水波中,向那道门游去。
归楠站在齐腰深的水中,望着那道已经没入水中的身影,沉默了片刻:“……想不到这个木偶,还挺管用。”
水……
归楠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归楠。”
一个声音把他拉回来。
温瞳站在他身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担忧。
归楠眨了眨眼,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我没事。”
“看来我们要下水。”
令峖月看起来有些激动:“下水?”
“平时被管着约束着,本想着这次来云州乡感受一下当地的山泉,现在有了机会。”
归楠观察,池水很清,能看见底水质看起来很干净,也不算太深,最深的地方大概也就一个人高一点,可那水光是看着,就让归楠心里发紧。
怕水……
不是什么愉快的记忆。
大概也就六七岁,那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自归寻未生下他,原本尚可的容颜和身子骨就一日日枯败下去,坊间闲言碎语没断过,生意自然也跟着一落千丈,能吃饱穿暖已是不易,其余念想皆是奢望。
归楠自幼无玩物相伴,也无知交同游,唯一的慰藉,唯有手中笔墨。
他就一个人躲在院子最背阴的墙角,那儿有块还算平整的大石头,就是他的画案。
画些歪歪扭扭的小人,或者一些他自己也说不上是什么的草图,都是黑的,不见半分颜色。
不是不想上色,是买不起颜料。
他看着纸上那个总在重复的,穿着黑衣的模糊人形,觉得它太单薄,太死气沉沉了。
他想起偶尔路过集市,看见画摊上那些鲜艳的年画,他想要他的“人”也活过来一点。
院子里有棵半死不活的老树,稀稀拉拉长着些叶子,归楠盯上了它们。
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踮起脚,去够那些低处的还算完整的叶片。
摘一片,在手里捻碎,指尖染上一点草汁的绿,或者枯叶的黄褐。
他跑回石头边,用沾了颜色的指尖,小心地点在纸上人形的衣服上。
嗯……很拙劣,颜色糊成一团,还带着植物碎屑,但他觉得那黑色的小人似乎真的有了点“活气”。
他专注地画着,没留意到院门口晃进来几个半大孩子,是附近住户家的,平日里就常在这片瞎跑打闹。
他们看见了墙角埋头捣鼓的归楠。
“哟,看那是谁?”一个拖着鼻涕的男孩说话,好像看见了什么很脏的东西一样:“花楼里那个女人的小杂种。”
“他在干嘛?玩泥巴?”另一个胖些的凑近两步,歪着头看。
归楠听见了,没理,他身上的衣服归寻未总是给他洗得干干净净,和那几个脸上衣裳邋遢的孩子比起来,他显得格格不入,这种“干净”在那种环境里,有时候反而会变成一种原罪。
“喂!跟你说话呢!”鼻涕孩见他不理,觉得没面子,几步蹿过来,一把抢过归楠手里刚摘下的几片叶子,扔在地上用脚碾得稀烂,“捡这些烂叶子干嘛?你娘没给你饭吃,让你吃这个啊?”
几个孩子哄笑起来。
归楠看着地上变成一滩污绿碎屑的叶子,又抬头看了看被弄脏的纸,嘴唇抿紧了,他弯腰想去捡那张纸。
“还想要?”胖孩子一脚踩在纸上,留下个黑乎乎的鞋印。“画的什么鬼东西,丑死了!”
归楠终于开口:“拿开你的脚。”
“嘿!你还起上脾气了。”鼻涕孩像是找到了由头,伸手就推了归楠一把,归楠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老树上。
另外两个也围了上来,把剩下几张草纸撕得粉碎,扬得到处都是。
归楠也不哭,只是冷静地盯着他们,那眼神让几个孩子更不舒服了,有种被无声蔑视的感觉。
“不是你装什么装!”胖孩子啐了一口,目光扫到院子角落那个用来蓄雨水浇菜的大瓦缸。
他们忽然起了坏心思:“把他扔进去!怎么样!”
几个人七手八脚,抓住挣扎的归楠,小孩子的力气加起来不容小觑,归楠被他们拖到缸边,头朝下,猛地按进了冰冷浑浊的水里!
水瞬间从口鼻灌入,耳朵里只有外面隐约的、恶意的嬉笑,他拼命挣扎,却挣不开那几双死死按着他后颈和肩膀的手。
意识开始模糊,那种被彻底吞噬的绝望感攫住了他。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在这缸脏水里的时候,按在身上的力道突然松了。
“干什么呢!小兔崽子!”一声男人的声音怒喝。
“反了天了!闹出人命你们担得起吗?!”
几个孩子吓得一哄而散。
紧接着,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猛地将他从污水中提了出来!
归楠剧烈地咳嗽,眼前一片模糊,他扒着缸沿,浑身湿透。
一个背着旧竹篓,满脸皱纹的老汉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卖完的烤红薯:“孩子,没事吧?别冻着。”老汉伸出手,想拉他。
归楠脸上没有多少情绪,道谢后,自己挣扎着爬起来,往回走去。
自那一场劫后,他高热三日不退,缠绵病榻,待热退身愈,心底却落下了病根,但凡遇见足以覆住口鼻的深水,便会生出根深蒂固的惧意,本能地生出厌憎,唯恐不及。
让以后的归楠依旧讨厌任何大面积的水域。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感觉压下去。
云执水性很好,已经扎进水里。几下就游到了池底。她在那一圈转了一圈,浮上来,趴在池边。
“不深。几个人过去没问题。”
两个人一前一后,很快就游到了水池的另一边,爬上去,站在那里朝他们挥手。
归楠站在池边,他看着那片水,看着那些微微荡漾的波纹,手心有点发凉。
没事的,没事的,一个水池而已,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可脚就是迈不出去。
倏忽间,他想到了什么。
他靠在温瞳怀中,一动不动了,任凭对方怎么唤他,都没反应。
温瞳见状将他横打抱起,慢慢倘入水中,“水漫到腰了。”温瞳停下来,看着他。
归楠依旧没有反应,温瞳抱着他,动作极缓,携着他一同缓缓沉入水中。
水漫过胸口的时候,归楠的身体还是很不适应,那种被水包围的感觉太熟悉了,旧日阴影猝然重现,本能想要挣扎。
温瞳就那样抱着他,带着他,一点一点往前游。
归楠闭着眼,让自己跟着温瞳的节奏,他能感觉到温瞳的身体贴着他,那种感觉,把那些恐惧冲淡了。
不知过了多久,温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到了。”
归楠睁开眼。
他们已经游过了水池,站在另一边,令峖月和云执正看着他们。
归楠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狼狈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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