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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吵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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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祁遇行的嗓子都哭哑了,
解释了一万遍自己没有看到那笔钱,可还是被翻来覆去地打。
他不肯承认,姑父就一直打。
第二天天亮,看着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祁遇行,姑妈许是不忍心了,走上前来哄他:“真拿了钱就要承认呀,你爸爸那么有钱,让他还上就行了。你看你姑父打你,你身上多疼。干了坏事就要承认。这样吧,你现在承认了,姑妈给你爸爸打电话,还上钱,姑妈就让你姑父把你放了,晚上给你烧红烧肉吃。”
那时候祁遇行还不懂什么叫一个唱白脸一个红脸,只以为姑妈是真的来帮他的,于是便泪眼汪汪地看着姑妈,执拗解释道:“姑妈,我没偷钱……”
说着,眼泪就又淌了满脸。
姑妈见说不动他,一脸无奈地走了。
因为他不肯承认偷钱,姑父不让他上学。祁遇行在树上被绑了三天。
第三天,院里来了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嘴上骂骂咧咧地喊着姑父的名字:“滚出来!说好三天期限!钱呢!怎么还没交上!”
一向满脸横肉的姑父点头哈腰地跑出来给那几个男人赔笑。
祁遇行又饿又渴,快要昏过去了,但有绳子捆着,他动弹不得。就在半梦半醒之间,他听到了那些人的谈话——原来是那天晚上,姑父赌牌输了钱。而那笔输掉的钱,不多不少,刚好三万。
那时候,小小的孩童被绑在树上,隐约明白了什么。
或许从一开始,桌子上的那“三万块钱”就是不存在的。
求爷爷告奶奶,又求来了两天的宽限,姑父点头哈腰地把那几个男人送走。
随后,男人恶狠狠地瞪了祁遇行一眼,摸出手机,给祁宏昌打去了电话。
电话里说了什么,祁遇行并不知道。他只记得,一个月后,祁宏昌终于有空回来,二话不说,把他拖回家狠狠打了一顿。
缘由是,他竟然学会了偷钱,还死不承认,给祁宏昌丢人现眼惹麻烦。
原来屈打成招不成,他的罪名成了死不承认。
任凭祁遇行怎么解释,怎么说是姑父自己输了钱嫁祸给他、想借此哄骗三万块钱填窟窿,祁宏昌都充耳不闻。
祁遇行一个星期下不来床。
那时候他明白了,祁宏昌要的是他听话不惹事,而不会给他撑腰解决问题。
亲爹都不给他撑腰,还指望谁?
祁遇行不想让祁宏昌如愿。
从此,他成了众人口中的孽障,天生的坏种。
他开始破罐子破摔,叛逆闯祸,把那些罪名真正地、一样一样地坐实。
最恶劣的一次,是十五岁那年。
当时祁遇行已经很久没去过姑父家了。
他一路坐车找到那个县城,去五金店买了一把干农活专用的榔头,凭着小时候的深刻记忆,找到了那栋老房子。
他手下毫不留情,一榔头把姑父送进了医院。
——
祁遇行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少年的声音穿透空气:“祁遇行!”
他脚步没停,背影决绝。
祁遇行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看到那双清澈明亮,不掺任何杂质的眼。
他向来阴暗卑劣,会被那里面的光芒刺痛的。
少年太干净,太耀眼,所以重逢后,他从来不愿意夸赞路桐,因为这样,他就能够继续欺骗自己,路桐没变,还是以前那个卑微怯懦的小猴子。
这样,他就不会羡慕,不会嫉妒,不会自惭形秽。
但纵使他从不肯夸他,却比任何人都知道那个少年有多好。
祁遇行被那光照亮过,所以他想改变,他想甩去一身污秽,从此也做个明媚阳光的人。
他明明已经开始学着路桐的样子去讨人喜欢——讨路桐的喜欢;也已经开始认真学习,也开始学着帮大人做家务。
他期盼有一天可以和那个少年一样,变得闪闪发光。
可今天……祁遇行想到了路桐母子听到自己丑闻时,那两个因为震惊而略显僵硬的背影。
现实狠狠给了他一棍,把他打醒了。他终究还是那个被绑在树上抽得皮开肉绽、解开绳子后一身狼狈地跌进泥里的人。
永远都是。
所有人都说他是个烂人。
他变不好了。
他走得快,步子又大,路桐紧赶慢赶,一路小跑才追上他。
“祁遇行!”
这边是卸货区,这会儿没什么人,空间空旷,他的声音回荡开来。
路桐一把扯住祁遇行的夹克外套,硬生生把人拽停:“你怎么了!”
“滚。”祁遇行没回头,狠狠甩开他的手,语气冷硬。
路桐嘴巴微张,闻言愣住,半晌后他皱起眉,绕到祁遇行面前,挡住他的去路。
“你什么意思?”两个人面对面,他的声音也没了温度。
祁遇行垂着眼不看他,脸颊两边的咬肌一直在小幅度抖动。
胸口太堵了,他有些艰难地滚动一下喉结,说出来的话冷漠无情:
“不想被我偷钱,不想被我打,就滚。”
“祁遇行你个大傻逼!”路桐直接抡起一拳朝他砸过去。
他一点力道都没收着,虽然他这人看着瘦弱,但好歹是从小练拳的,打人的时候拳头格外硬。
祁遇行没躲,脑袋生生被打偏,再转回来时,嘴角沁出一丝血迹。
路桐双目赤红,是真生气了,跳起来使劲推了他一把:“你他妈觉得我是傻逼吗?我会信那种话?”
祁遇行绷着唇,不看他。
冷风穿堂而过,不懂少年的满腔愤懑与不安,只留下无尽的冰冷。
“说话啊!”路桐又跳起来推了他一把,大有想跟他打一仗的架势:“你觉得我他妈的信她还是信你!”
“你他妈跟我发脾气算什么本事!”
这是路桐头一次骂脏话,头一次展现出暴怒的样子,平日里一双干净无辜的眸子,此刻烧满了火。
祁遇行喉头梗了一下,不合时宜地觉得,这样的话不该从那张漂亮的嘴里说出来,那张可爱明媚的脸上,也不该出现这样的表情。
“哑巴了是吗?”路桐情绪稍微稳了一点,胸腔仍在剧烈起伏,狠狠咬牙道:“不说拉倒,有种一句话都别再跟我说。”
说完,他转身,手腕却被人猛地攥住。
冬天穿的衣服厚,路桐已经感受不到皮肤相触时对方那种滚烫的温度,可那温度却一直灼在他心上,十分难忘。
他微微侧头,对上一双狭长漆黑的眼。
祁遇行的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眼睛更红,里面写满了难堪与歉意。他绷着一张脸,嘴上也是紧紧的,不肯,又或是不知道说什么。
眼神是湿漉漉的,像一只浑身被淋湿的狗。
路桐同样绷着一张脸瞪着他。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远处却传来争执的声音。
是余秋霞的声音。
路桐顾不上和祁遇行发脾气了,转头往回跑。
“你这么大岁数了,这么说一个孩子,你也不嫌害臊!”余秋霞指着地上的大娘骂道:“那孩子在我这儿待得好好的,懂事着呢!孩子那么小他懂什么?他做错事,还不是大人没教好!”
两个人跑过来的时候,就见余秋霞正对着地上的大娘骂骂咧咧。
那大娘头上还顶着氧化了的苹果汁,此刻龇牙咧嘴地捂着屁股,毫无还嘴之力。
“教不好也就算了,还到处编排孩子!”余秋霞越说越气,嗓门又拔高了几分,“谁家孩子没干过几件混账事?我家那个小时候还偷过我抽屉里的钱去买雪糕呢!我也没见他长成什么坏种!”
路桐听见这话,顿时一阵脸红。
论吵架,没人吵得过余秋霞,她继续指着那大娘骂,语气阴阳怪气:“你倒好,这么大岁数了,听风就是雨,上来就给人家孩子扣帽子。我看你才是坏种!”
祁遇行站在路桐身后,只觉得喉咙发紧。
他见过太多审判,却从来没人为他辩护。
路桐那一拳打得怎么那么重,他鼻头现在酸得要死。
“你……”那大娘就这么坐在地上你了半天,什么都没说出来。
余秋霞转头,一看两个孩子就站在身后。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上前一步,左手拉起祁遇行,右手拉起路桐,拽着他们,气势汹涌地冲出去。
偶有路人侧目,三个人却谁也没有在意。
路建国付完钱上车的时候,就见自家老婆丧着一张脸,写满不高兴。
“怎么了这是?”
货车缓缓驶出批发市场,冷风从车斗的缝隙里灌进来。
路桐和祁遇行坐在后面的车斗里,背靠着几筐苹果,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
“你不问问我发生了什么吗?”
说这话的时候,祁遇行没有看路桐,只是低着头,眼神涣散地盯着车厢底板上一块不知名的污渍,声音轻得像是整个人都被抽走了魂。
路桐也靠在一筐苹果边上,又把自己缩成一小团。但这一次,他的姿态不像平时那样松弛柔软,看祁遇行的眼神也没有平时清亮,有些空洞,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没问过吗?你不是每次都发脾气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其实不想说这么冲的话,但是路桐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一想到祁遇行那样对自己,他就觉得难受,非常生气。
祁遇行微微一滞,小幅度地抬起头,看着他。
“对不起。”
三个字,他憋了好半天。
路桐抬起头,鼓了鼓脸颊,没接话。
“为什么信我?”祁遇行抿了下唇,轻声问。
路桐双手抱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眨了下眼:“因为你不是那样的人。”
“如果是真的呢?”祁遇行眼神暗了暗,近乎执拗地追问:“她说的那些。”
路桐愣了一下。
祁遇行移开目光,又低头看向车厢地面。冷风迎面扑来,吹在他脸上,冻得他一点血色都没有,像一棵被霜打过的枯草,整个人都灰败了。
那一秒里,他给自己做了一些心理准备。
如果路桐没有那么信他,那他这次一定会好好跟路桐解释,告诉他,他没有,他不是那样的人。
“就算是真的,那你也是有苦衷的。”路桐往他这边靠了靠,抬手,抓住祁遇行绞在一起的手。
深冬下过雪的天气,坐在没有任何遮挡的车厢里吹了一路冷风,两个人的手几乎都没有什么温度。
可祁遇行却觉得皮肤接触的地方,比什么时候都要滚烫。
“所以你一直都过得特别不好,对不对?”路桐攥紧他的手。
祁遇行艰难地舔了一下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有些发飘:“嗯。”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但我没偷过钱。”
他喉结上下动了动,缓慢地开口,继续说下去:“我奶奶去世之后,我就去了亲戚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