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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选择另一种开始 燕飞拒绝看 ...

  •   那是墨渊离开之前的事。后来文惊风和燕飞又在镇子里等了三天,才动身去悬天阁。

      骨头比脑子更诚实,这句话文惊风已经验证过太多次。但这一次,不是他感知到燕飞的方向,也不是他认出某个人的脸,而是她站在他面前,掌心朝上,对他说“这一世我们一起填”,他的骨头先于他的脑子,点了头。

      废墟镇子的清晨,天还没亮透。

      文惊风推开小馆的门,门口的歪脖子树下站着个人,不是燕飞,是墨渊。他背着光,右臂的灰白雾气在晨风里缩了一下又散开,像有什么东西在皮底下翻了个身。

      “她拒绝了我,”墨渊说。

      文惊风没有接话。他昨晚就知道了,燕飞的房门在墨渊离开后开了又关上,木轴的摩擦声在夜里传得格外远。她没有跟墨渊走,也没有来找他。她一个人坐在房里,直到天亮。

      墨渊把玉简从袖口取出来。裂纹从边缘一路延伸到中心,裂纹里没有光,是死的。他低头看了它一眼,手指在裂纹上划过,灰白雾气顺着指缝渗进去又退出来,像一块冰突然渗出了水。

      “她用不着靠那三天来决定这一世怎么走,”墨渊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格,“这是她的原话。”

      他把玉简翻了个面,背面的裂纹里有一点极淡的灰光,一闪,然后暗了。

      “她还说了一句话,”墨渊抬头看他,“‘那三天是你们三个人的事。’”

      两个人站在树下,都没有说话。晨风从北边来,带着远处山石被冻裂的细碎声响。墨渊把玉简收进袖里,动作慢了一拍,并非犹豫,而是他右手握了太久,指节僵住了。

      “你打算怎么办,”文惊风问。

      墨渊没有回答。他往南走了两步,停下来,把袖口拢了拢。右臂的灰白雾气在拢袖时翻滚了一下,像在催促什么。

      “我欠你一剑。第六世你劈我的那剑,这一世我用玉简还了。那三天,是我们三个人的事,她说的对。”

      他转身往镇子外面的冰封峡谷废墟方向走。走了七步,停下来。

      “水底那块骨头,是我自己的。第六世你劈我的时候,剑气从我的胸骨上剜下来一块。我把它收起来,刻了那些字,沉在水底四个轮回。我埋的不是别人的东西,是我自己的东西。现在它该有人拿走了。”

      然后他继续走了,背影在晨雾里越来越淡,右臂的灰白雾气最后闪了一下,像一粒火星落进雾里,然后熄灭。

      文惊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冰封峡谷的方向。掌心那片焦痕物体在袖子里跳了一下,并非烫,而是沉,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往水里扔了一块石头,水纹传到他掌心里,变成重量。水底那块骨头,是墨渊自己的一部分。他把自己的骨头刻上那些话,沉在水底,然后转身离开了四个轮回。

      焦痕物体在废墟那一夜感知到的,就是这块骨头,它在水底动了一下,像一件沉了十万年的东西忽然翻了个身。

      燕飞在他身后推开门。

      她走出来的时候右膝先沉了一下,木门在身后合上。她站在门槛外,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没亮透,东边有一抹很淡的灰白色,像是夜被撕开了一道缝。

      “墨渊走了,”她说,并非问句。

      “走了。”

      “他留下什么了。”

      “一块骨头。”

      燕飞没有追问。她走下台阶,右膝在冷地里沉得更明显,步子卡了一下,她用髋关节的摆动把那一卡带过去。文惊风注意到了,并非刻意识别,而是骨头自动认出了那个节奏。她的步态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像很久以前听过的一首歌,忘记歌词,但还记得旋律。

      “惊风。”

      “嗯。”

      “我昨晚想了一件事。”

      她走到他面前,把右腕伸出来。腕上空处,砸碎胎记的地方,新长出来的皮肉下有一道很浅的纹路,并非胎记,也非疤痕,而是皮肤自己浮现的一道极细的白线,这几天才浮出来的,像淡淡印在里面的旧折痕。

      “昨晚你问我要不要看那枚玉简,”她说,“我说不看。并非因为我不敢看,而是因为我不需要靠那三天来决定这一世怎么走。”

      她抬起眼看他。

      “但我需要你知道一件事。”

      她把右腕按在自己左胸口上,隔着衣服,心跳从腕骨传到指尖。

      “那三天的我替你挡了一剑,这一世的我也会。并非因为那三天,而是因为这一世。并非因为宿命,而是因为我选了。”

      她的手指在衣服上收紧了一下,像攥住了心脏外面的肋骨,把它往里面按了一分,让他听见里面确确实实有东西在跳。

      文惊风看着她,没有动。掌心的焦痕物体烫了一下,并非从外头烧进来,而是从掌心往内里渗,沿着掌纹一路烧到手腕,又从手腕烧到胸口,最后停在空洞的位置。那个空洞还在,但这一次烫并非空落落的,而是有人往空洞里放了一块热的东西,很小,很轻,但它在那里。

      他把自己的手从袖口伸出来,掌心朝上。并非握住她的手,而是摊开,放在她能看见的地方。

      “我也需要你知道一件事,”他说。

      燕飞看着他。

      “墨渊以为他的债还清了。那把短刀划开我胸口的时候,他以为第六世的账结了。但那一剑并非他欠我,而是我欠他。”

      燕飞的眉毛动了一下。

      “第六世我劈他那一剑,”文惊风说,“并非因为他杀了你,而是因为他让我选:救你,还是救半座城,我选了半座城。”

      他的声音很平。

      “他后来告诉我,你临死前说‘别告诉他’。你不让我知道你原谅了我。那一剑我劈在他身上,但该劈的人是我自己。他替我挨了六世,到头来他还觉得是他欠我。”

      风从北边过来,吹动他的袖口扇了一下。

      燕飞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的白线。那根线在晨光里浅浅地亮了一下,然后暗回去。

      “所以他没有还清,”她说。

      “没有,”文惊风说,“但他不想再还了。”

      燕飞沉默了一会儿。她把右手从胸口移开,掌心朝上,放在他摊开的掌心上。并非放上去,而是贴着,她的手腕贴着他的掌纹,腕上的白线对着他掌心的焦痕。两个人就这么站着,手心贴手心,掌纹对着掌纹。

      “你说那三天是我的,”燕飞说,“不是你的。”

      “嗯。”

      “那如果我说,我想让你看呢。”

      文惊风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并非要你靠记忆来还债,”她说,“我是想让你知道,那三天里你是什么样的人,并非第六世的你,而是每一个世的你。那个选半座城的你,那个让墨渊替你挨剑的你,那个等了九世的你,那个在废墟上跟我说‘又见面了’的你。”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收紧了一下。

      “我想让你知道,你一直是那个人。”

      焦痕物体又烫了一下。这一次烫得久一点,温度升得快一点,像一粒火星落在干柴上,噗地就烧起来。文惊风低头看着两个人的手,她的皮肤粗糙,虎口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茧,右膝的旧伤让她的手指在冷风里微微发僵。但这些都不是记忆,是他现在还看得到、摸得着的东西。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燕飞看着他。他的眼神很平静,并非冷,而是静,像一口井,水面纹丝不动,但他知道井底有东西。她看了他很久,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你这个人,”她说,“有时候说话很难听。”

      “嗯。”

      “但有时候说得很好听。”

      她把手收回去。腕上的白线在离开他掌心的时候轻轻跳了一下,像一根弦被拨动了。

      “走吧,”她说,“悬天阁的事还没完。”

      她先迈出一步,右膝沉了一下,靴底的磨损声在石板路上拖了一瞬,然后稳了。他跟上去,走在她左边。

      出了镇子往悬天阁的方向,路是上坡。碎石多,晨露把石头的棱角打滑了,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走了一段,歪脖子树把石板路拱起一块,她没有注意到,右脚踩上去绊了一下。她没有摔,但他的手已经伸出来了,没有碰到她,她已经站稳了,他把手收回去。

      她转头看他一眼:“你观察得很仔细。”

      “并非观察,”他说,“而是认识。”

      “认识,”她重复这两个字,像咬在牙齿之间尝了尝。

      “你右膝有旧伤,”他说,“靴底磨损的方式,右脚比左脚重,落地时右膝先沉一下。走路遇到不平的地方,右脚会先探一下再踩实。这些不是我观察出来的,是我的骨头知道的。你走路的声音,你右膝沉下去的那一下,你手腕上那根白线在冷天里会微微发胀,这些都是我认识你的方式。”

      燕飞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右靴底确实磨损得比左边厉害很多,鞋底外侧的纹路已经磨平了,露出灰色的中层皮。

      她抬起头,看了看他。

      “那我的骨头,”她说,“也认识你。”

      她没有等他回答,重新往前走。

      快到悬天阁山门的时候,道儿拐了一个弯,山门出现在视线里。倒悬黑塔从山腰折向天空,塌了一半,又自己立起来一半,立成不尖也不倒的形状,像一柄插进云里、断了半截的剑。塔第三层有一盏灯亮着,并非风灯,也非油灯,是什么人点的一盏不管风多大都不灭的灯。

      燕飞在山门前停下。她站在那里看着灯,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

      “惊风。”

      “嗯。”

      “我不看那枚玉简,并非我怕知道以前的事,”她说,“是我不欠过去的我任何解释。那三天的我替你挡了一剑,这一世的我也会。并非因为那三天,而是因为这一世。”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并非要握住他的手,而是把选择放在他面前。

      “这一世,我们一起填。”

      文惊风看着那只手。掌纹很深,虎口有剑茧,指甲剪得很短,没有被照顾得很精细的样子。

      他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并非握住,而是放上去。

      “嗯。一起填。”

      山门在他们面前打开。塔第三层的灯晃了一下,光在晨风里抖了抖,然后重新稳住。两个人都抬头看那盏灯,都没说话。

      进了山门,走廊很窄,脚步声在石板上闷闷地回响。三个人从走廊另一头走来,脚步急促。走在最前面的是陈白首,灰袍,手里拿着一块令牌,背面朝外,令牌边缘有一圈新刻的豁口。他身后跟着程鹤和苏晚照,两个人一左一右,脸色都不好看。

      程鹤右手拇指根部有一道旧茧,此刻他用指甲在茧上掐了一道印子,没有说话。苏晚照手里攥着一封拆开的信,封口被撕得很急,火漆碎屑还粘在她袖口上。

      陈白首走到文惊风面前三步远,停住。他把令牌翻过来,正面朝上。

      令牌背面刻着一行字,字迹是刀刻的,不像毛笔:“凡持此牌者,得悬天阁阁主之位。”落款:“蜃楼城·三家联署。”

      文惊风看着这行字。令牌在他面前亮得很沉,像是有人把它从一张纸上搬到了铁上,再用力砸进他手里。

      “蜃楼城议事钟,二更就响了,”陈白首说,“四天压成三天。今天起,只剩下两天。”

      苏晚照把拆开的信递过来。信纸上只有一行字:“三日不答,此令即行。”墨迹很新,下笔很重,最后一点捺划破了纸。

      走廊上的风从山门方向灌进来,风里夹着一股极淡的铁腥味。并非血的气味,比血更冷,像冻了十年的铁在火里烧红后浸入冰水,嗞的一声,那股气味就嵌进铁里再也洗不掉。

      文惊风低头看着令牌。

      “阁主之位并非你们给的,”他把令牌翻过来,正面朝下放在陈白首手里,“是自己挣的。”

      他转身看向燕飞。她站在他左边,右膝微沉,靴底磨损,腕上的白线在晨光里浅浅地亮着。她也在看他。

      “两天,”他说。

      “够做很多事,”她说。

      他往青木堂的方向走,她跟在他左边。走廊上陈白首握着令牌站在原地,程鹤掐在拇指茧上的指甲慢慢松开,苏晚照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把捏皱的信纸重新叠好,折成一个整齐的四方形塞进袖口。

      塔第三层的灯在他们走过时晃了一下,光没有熄,它只是往走廊尽头的方向照得更远了一点。

      燕飞走在文惊风左边,右膝一沉一沉,靴底的磨损声在走廊上很轻,很稳。她忽然放慢了步子,像在确认什么。

      “惊风。”

      “嗯。”

      “你说骨头比脑子先知道。”

      “嗯。”

      “那你现在,骨头知道什么。”

      他想了一下:“知道你在我左边,知道你走路的声音,知道你右膝有旧伤。知道你在冷天里手腕那根白线会胀,知道你说完话会先抿一下嘴唇再开口。”

      她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重新跟上。

      “那我的骨头,”她说,“也知道你。”

      走廊尽头就是青木堂的门,里面在等他们。燕飞伸手推开那扇门,门在身后合上,塔上的灯还亮着。

      晨光一点一点漫过倒悬塔,漫过走廊,漫过青木堂的屋顶。远处冰封峡谷废墟的方向,水底的铁腥味正在一点一点散掉,像一把空刀鞘终于沉到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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