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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通往天道枢纽,阁主以命开路 沈渊以神魂 ...

  •   一个人肯替你去死,多半并非因为你值得,而是因为他等得太久了,久到死成了他唯一还能替你做的事。

      正北的天裂了一道缝,并非云,云不会渗青光。那道缝从地平线一直撕到头顶,边沿往两边卷着,像一张合不拢的嘴。缝后头是黑的,比夜还黑的那种,夜里好歹还有星,那里头什么都没有。

      文惊风走了三天,才走到这道缝底下。中天洲的地是被走空了,记忆回来那一天起九洲就没消停过。他一路往北,看见的并非宗门而是废墟,看见的并非活人而是刚想起仇的人正在把对面变成死人。苍玄要的就是这个,苍玄不拦他,苍玄把每个人摆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退开,看他们自己动手。

      文惊风身后跟着的人不多了,谢剑、程鹤、柳白、苏晚照带着她白金堂剩下的人、陈渡,还有几个他九世里埋下、这一世才挖出来的旧名字。不多,可没有一个是文惊风拉来的,都是自己走到这儿的。

      燕飞在他左边,她腕上空着,血痂结了一层,黑的。她走几步就去摸那地方一下,像要确认那东西是不是真没了。文惊风没扶她,这一世他学会了不扶。

      他把手按在缝底那块石上。石是热的,热得不像石头,像皮。文惊风把九世的修为压进去,破军九剑的剑意顺着掌心往那道缝里探,探进去三寸断了,并非被挡,而是那地方根本不认剑。剑能劈开人、劈开城、劈开元婴的护身罡气,劈不开天道的门。他摸到怀里那块玉,凉的,还不到用的时辰,玉只能送人过门,开不了门。文惊风收回手,掌心一片青,烫了一道印子慢慢褪下去。

      “这扇门从里头锁的,”他说,“从外头砸十万年也砸不开。”

      谢剑握紧了剑,他头发比上回见时又白了一截。“师父九世埋下的人今天都到了,”声音哑,“就差最后一步。”

      文惊风没接话。

      沈渊来得比所有人都晚,也比所有人都早。晚是因为他从塔顶一层一层走下来,走过了那么多正在自相残杀的弟子,一个都没拦,拦不过来。早是因为这扇门下他站过三回了。第三世他站在这儿伸手进了天道枢纽的边缘,只摸到一点边。那一点边废了他一世的修为,挖走了他一只眼。后来这只眼长回来了,可长回来的已经不是他的眼睛。它有时候自己睁着看一些他不想看的东西,看苍玄想让他看的东西,所以他这三世从不照镜子。

      他从人群后头走出来,没有戴面具,那张三世没老的脸在青光里像一块旧铁。

      文惊风回过身,师徒两个隔着那道往天上裂的缝,对看了一眼。

      “你来了,”文惊风说。

      “我说过,我会在你进门前给你开一扇门,”沈渊说。他这话是上一世托人带的,那时候带话的人眼睛是青的,是苍玄的颜色,可话是他的。

      “玉还在你身上,”沈渊看了一眼文惊风的胸口。

      “在。”

      “那块玉送你进去,进去那一瞬苍玄看不见你,”沈渊说,“但只能用一次,门它开不了,门得有人开。”

      文惊风没有动,九世里他什么都算得到,这会儿他算到了。他脸上那点血色一寸一寸往下退。

      “不行,”两个字。

      沈渊笑了一下,他这三世没怎么笑过,这一笑那张旧铁脸上裂了一道纹,像石头开了缝。

      “第二世我教你握剑,”沈渊说,“第一句话你还记得吗?”文惊风没有答。“我说,握剑的手要替别人空出来。你那时候问我空给谁,我没有告诉你。”沈渊往那道缝走了一步,青光照在他身上把他半边人照得透了,像一张快要烧着的纸。“现在我告诉你,空给你,不是为了让你赢,是为了让你再也不用替任何人拿剑。”

      文惊风想拦他,他抬了手。他九世里抬过无数次手,拦刀、拦剑、拦人。这一次手抬到一半僵在那儿,他拦得住元婴、拦得住虚空乱流,拦不住一个人三世前就替他决定好的事。

      沈渊把手按进了那道缝,并非修为,修为他三世前就废了。他按进去的是神魂,那东西没有形,可文惊风看见了。他看见沈渊整个人从脚底往上一点一点变得透明,像一截烧着的香从底下往上烧,烧过的地方只剩一道青烟。那道往天上裂的缝被沈渊这么一按开始往两边咧,慢,很慢,慢得每一寸都像是从他骨头里抠出来的。

      “师父,”文惊风说。他九世没叫过这个字,这一世前两天才叫了第一回,现在叫第二回,声音不是他的。

      沈渊没有回头。“别叫,”他说,“叫一声我手就软一分,我软不起。”他身上的青烟往上飘,飘到一半散了。

      谢剑跪下了,程鹤跪下了,苏晚照那三百口白金堂的人齐刷刷跪了一片。沈渊没有让他们起,这一回他没有说“都给我站起来”,他大概是想让人跪一次,死之前让人跪一次。人这一辈子活过三世,连这点东西都是奢的。

      那道缝咧开了一人高,黑里头有风涌出来,并非冷也不是热,而是空。是那种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一眼腿肚子先软的空。那口井,墨渊说的那口井。谁走进去谁替他下井,苍玄养他十世把所有肯跟他并肩的人一个一个从他身边挪开。挪走旧部,挪走墨渊,今天连他师父都挪走了,挪得干干净净,好让他一个人走进那口井里替苍玄坐下。

      沈渊整个人只剩下一只手还按在缝上,剩下的都成了青光。那只手松开了门伸过来抓住了文惊风,抓得很紧,一个快要散尽的人哪来这么大的劲。

      “文惊风,”沈渊说。他这三世叫他“徒儿”、叫他“小子”、叫他“无名册上第二十一”,头一回叫他全名。“进去以后你会见到他,你会想杀他。”沈渊的手在他手里一点一点变轻,轻得像握着一把要散的沙。“别恨他,”沈渊说,“苍玄……他比我们所有人都孤独……”

      话没说完,那只手在文惊风掌心里化开了。沈渊整个人连同那三世、连同那只长回来又不属于他的眼睛、连同他没说完的下半句,都散成了漫天的荧光。那荧光往那道缝里灌,缝轰的一声全开了。从地平线到头顶整道天裂成两半,青光泼下来把跪着的人、站着的人、活着的、刚死的全照成了青色。

      门开了,门后头是那口井,井底下有什么东西睁着眼,正看着他们走来。

      燕飞不认得那个散掉的人,不认得跪了一地的人,她甚至不认得身边这个男人是谁的徒弟、欠了谁三世的命。她只看见文惊风站在那儿,手还保持着被人攥住的样子,攥着一掌心的空。那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了,可他的手不肯合上。

      她腕上那块空了的地方忽然疼了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被人从手里抽走了什么,疼得连声音都发不出,她这边跟着空了一块。

      燕飞走过去,她把自己的手覆在他那只攥着空的手上。她不知道她在替谁补这一掌的空,她只知道他的手凉得不像活人。

      “他疼,”她对自己说。她说不清说的是他,还是那个散掉的人,还是她自己。

      文惊风的手在她掌心底下慢慢合拢了,合住的并非那一掌的空,而是她的手,是她。

      “走吗,”燕飞问。她抬头看那道开了的门、那口往下沉的井、那片灌下来的青光。她不知道里头是什么,她只知道他要进去,他要进去她就跟着。

      “走,”文惊风说。他的声音终于又是他自己的了,只是比方才又冷了一分,冷得像那口井底正吹上来的风。

      九洲在他们身后烧着,记起来的人还在杀着记起来的人。天上那道缝吐着青光,像一只睁了十万年终于等到客人的眼睛。

      文惊风握着燕飞的手迈出了第一步,那一步踩在荧光上,荧光是他师父。他踩着他师父铺的光往那口井里走,走了第一步他没有回头。九世里他听过太多次“不要回头”,这一回他是真的不能回头。回头他怕自己会跪下来把那一地的荧光一点一点捧回来,可荧光捧不回来,死人从来捧不回来。

      他只能往前,走到那口井底去看一看,那个让他师父临死都替他求情的人,那个比他们所有人都孤独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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