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不如烟》阿霜

2、壹 耳后却传来

　　来凤尾村有些时日了，安顿下来之后兰禾真也慢慢地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上午在学堂里教一群年龄参差不齐的孩子读书识字，有几个甚小的娃儿还哧溜着鼻涕奶声奶气地叫着“先生抱”然后把鼻涕口水蹭了他衣领袖口都是，兰禾真也只是无奈地笑，动手将娃儿收拾干净齐整了，心下感叹自己这教书先生当得倒有几分奶娘的样。下午学堂就没课了，兰禾真偶尔在村里走动闲逛，遇到的村民远远看到了便吆喝着“兰先生好啊”，更经常有村民会直接把手里刚从地里摘的新鲜蔬菜瓜果或塘里捕得的活蹦乱跳的鱼往他手里送，兰禾真推辞不过也只好感谢着受了这一片好意。

　　但更多的时候，兰禾真都会选择待在自己的院落里。院落不大，就在学堂后边，转过一棵茂盛的桑榆就到了，住兰禾真一个人倒也绰绰有余。院子里有一棵上了年岁的梅树，褐色的树干苍劲曲折，摸上去粗砥不平。想上任教书先生也是性情中人，院中角落里零落种了菊花海棠山茶还摆了石桌石墩，只是普通的石头打造并不多名贵，但兰禾真轻易就可以想象一人一酒邀月对饮是怎样闲适的场景。晴天的时候，日光透过老梅树的枝桠铺在下面的石桌上，在这冬日里照到身上也是舒服的暖意，拿卷书倚着梅干便可打发一下午悠长的时光。雨天则更妙，对着外面雾蒙蒙的翠竹临轩作画，至夜则伴着廊外檐下滴落的雨声入眠，恍惚连梦里也沾染了水汽化开一片氤氲……

　　这天下午又是晴好，兰禾真正把屋里的几本书拿出来晒晒天日省得藏得发了霉，院里的木门却笃笃地敲响了起来，伴着一个清亮的声音喊着“先生在吗？”。放下手里的书，兰禾真走过去开了院门，一个扎着两发髻的丫头便跳了近来，手里还拎着一物什冲着兰禾真笑：“先生这是我娘让我带给你的鹿肉。”

　　这丫头不是别人，正是村长大人寻思着要塞给兰禾真的女儿小翠。兰禾真是聪明人，怎会看不出村长的那点心思，本来还想着装糊涂只要对方不明说便就搁过去。只是没想到这小翠倒不比寻常闺阁女儿，性子大大咧咧直率得很，十四的丫头了还整天跟着男孩子们上山下水地玩，捉鸟捕鱼样样在手，也大概就凤尾村这开放的民风才能养出这么个人物来。她自是欢喜兰禾真，却也不扭捏，得了空便往这小院落跑，一来二去，倒和兰禾真也混了个熟捻。
　　翠丫头熟门熟路地拎着鹿肉便往厨房走，兰禾真也不拦着，只是跟在后面好奇地问：“这哪来的鹿肉啊？”

　　“今儿个我哥上山时捉的。前些时候放了个捕兽夹本想逮些兔子之类的，倒没想到得了只鹿。”

　　“你跟去了吧。”

　　“嘿嘿，我好久没上山了，早上顺便跟我哥去看看。”翠丫把鹿肉在厨房里安置好，转头想起了什么一脸苦相地说：“我这阵子可惨了，天天被我爹关在家里学什么女红，还说什么女儿家的天天往外跑成何体统。要不是借给你送鹿肉出来，我都快憋死了！”

　　兰禾真笑了笑，踏出厨房重新到院子里去整理书籍，只说了句：“你爹说得对，本该如此。”

　　翠丫听了这话却不平了：“怎么连先生也这么说啊！”鼓着腮帮子正待辩解两句，外面却远远地传来“翠儿……翠儿……”的呼唤声。

　　“诶才出来多久！”剁剁脚回头冲兰禾真说了声“先生我先走了啊！”翠丫便又一阵风似地出了门。

　　兰禾真早习惯了这丫头的毛毛躁躁，也没在意便继续整理书籍。

　　入了夜，温度降了下来便比白天凉爽了不少。兰禾真躺在屋内的床上却了无睡意。前几年的奔波逃亡，使他即使在睡梦中也保持着警惕，从来都是轻眠浅梦，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惊醒过来。如今安稳了，不必时刻担心了，本以为可以睡个安稳觉了，闭上眼却又是大段大段的往事涌来。那些白天暂且压下的记忆，在黑夜里却如潮水般卷席而来。那些脸孔，那些音容笑貌就这样在眼前一幕幕而过，闭了眼都是，有时候兰禾真干脆就睁着眼一直到天亮。

　　正拥着薄衾对着床帏出神，隔壁的厨房里却传来了轻微的声响。该不会是那些鹿肉引来了馋嘴的猫儿狗儿吧？一边想着，兰禾真一边起身披了衣，打算去厨房看看。刚打开房门兰禾真却立马顿住了身形，准备踏出去的步子在愣怔了几秒后也慢慢收了回来。脖子上架着一片细薄的刀片，兰禾真甚至可以感受到它抵在皮肤上带来的凉意。耳后却传来呼吸的热气，低沉的男声被刻意压低：“别声张。”

　　空气静谧得似乎停止了流动。等了好一会儿却不见对方有进一步的动作，反而是耳后原本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下来。兰禾真悄悄动了动，对方依旧没有反应，便小心翼翼地避开锋利的刀刃，转过头去。这一看不禁让兰禾真哭笑不得。对方竟然就势趴在自己肩头，不知何时已昏了过去。

　　借着屋外的月光，兰禾真总算看清楚了这位不速之客的面容。倒是意外的年轻，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岁，清俊的面庞中是即使昏了过去也未能展开的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