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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山林里的风 ...

  •   山林里的风停了,时间也好像停了。

      宋怀瑾的脸从苍白变成了死灰。他盯着那个和沈淮州如出一辙的面孔,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后发出一声近乎哀嚎的低吼:“沈……沈镇山?不可能!你明明已经——”

      “已经死了?”沈镇山接过他的话,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十七年前你们以为我死了,但我没有。我只是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把你们所有人一网打尽的机会。”

      宋清禾站在两个沈淮州之间,脑子里像有一万匹马在奔腾。她看向身边的沈淮州——不,是她的沈淮州,那个和她一起从现代穿越而来的沈淮州。他的侧脸在斑驳的树影中明暗不定,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复杂。

      不是震惊。他看到沈镇山摘下面具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震惊。那是一种她已经看过很多次的表情——当沈淮州终于等到一个他预测已久的结果时,脸上就会出现这种表情。像是解开了一道复杂的数学题,答案和他预想的一模一样。

      他早就知道。

      或者说,他一直就在等这一刻。

      “沈淮州。”她压低声音,叫他的名字。

      沈淮州没有回头,但他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那是他在示意“我在听”的姿势。

      “你早就知道他会来?”

      短暂的沉默之后,沈淮州说了一个字:“是。”

      宋清禾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翻涌的无数个问题压了下去。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宋怀瑾的人还被围在山路上,沈镇山的黑衣人们虎视眈眈,而那个被装在马车里的皇帝还在不远处的某个隐蔽角落里等着。她需要先处理眼前的局面,然后再找沈淮州算账。

      但她已经在心里给沈淮州记上了一笔——很大的那一笔。

      沈镇山往前走了两步,每一步都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走到沈淮州面前,父子俩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宋清禾站在沈淮州身后,能清楚地看到沈镇山的每一个细节。他的皮肤比沈淮州粗糙,颧骨更高,嘴唇更薄,眼角有深深的纹路。如果说沈淮州是一柄尚未出鞘的利剑,那沈镇山就是一柄已经饮过无数鲜血的旧刀,锋芒内敛,但杀气更重。

      “十七年了。”沈镇山开口,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冰面下暗涌的河流,“你长高了很多。”

      沈淮州没有说话。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宋清禾注意到他握着刀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知道你有话要问我,”沈镇山说,“但先处理完眼前的事,再谈我们父子之间的事。”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宋怀瑾身上,那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宋怀瑾已经退到了自己的人马中间,但他的人被黑衣人围得水泄不通,后退无路。他的手死死握着剑柄,手背上青筋暴起,脸上的表情在恐惧和不甘之间反复横跳。

      “沈镇山,”宋怀瑾的声音嘶哑,“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以为就凭你这点人,就能翻盘?宋家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你扳不倒的。就算你今天杀了我,宋家还有别人。你杀不完的。”

      沈镇山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笑容,是猎人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挣扎时的表情。

      “宋怀瑾,”沈镇山说,“你说错了。我不是要杀你。我要让你活着——活着看到你们宋家,是怎么一步一步覆灭的。”

      宋怀瑾的瞳孔猛地一缩。

      沈镇山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黑衣人齐齐收刀,但不是放弃包围,而是换了一种更紧密的围困阵型——刀锋向内,人墙向外,像一堵密不透风的铁壁,将宋怀瑾和他的五十个人死死困在中间。

      “把他们的武器缴了,捆起来。”沈镇山下令,“一个都不许跑。”

      黑衣人如潮水般涌上前去。宋怀瑾的人几乎没有抵抗——不是因为他们不想抵抗,而是因为他们发现自己的退路被彻底封死,而那个带头的梁震已经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

      宋清禾看着这一切,心里的震惊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沈镇山出现得太及时了,他的黑衣人对地形的熟悉程度远超周远山的亲兵,他对宋怀瑾的部署了如指掌——这一切都说明,他不是临时起意来救场的,而是早就计划好了的。

      沈淮州知道沈镇山要来。沈淮州知道梁震是内奸。沈淮州知道宋怀瑾会追上来。他甚至可能知道宋怀瑾会从哪条路来、带多少人、在什么时候动手。

      那他为什么不说?

      宋清禾在心里把这个问题压下去,看着黑衣人将宋怀瑾五花大绑。宋怀瑾被捆住的时候,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恨意,有不甘,还有一种宋清禾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怜悯。

      “妹妹,”宋怀瑾的声音低得只有附近几个人能听见,“你以为你嫁了个什么人家?你以为沈家是什么好地方?你以为沈镇山为什么能活十七年?你等着吧,等他们利用完了你,你连骨头都不会剩。”

      周远山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把他后面的话打回了肚子里。

      宋怀瑾被拖走了,他的五十个人也被押走了。山路上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和远处不知名的鸟叫声。

      沈镇山转过身,目光落在宋清禾身上。那目光很沉,像两块压下来的石头,从上到下把她打量了一遍。宋清禾迎着那道目光,没有低头,没有退缩。她是律师,被对方律师用审视的目光打量过无数次,早就学会了在这种目光下保持镇定。

      “你娶了个好媳妇。”沈镇山对沈淮州说。这是他对宋清禾的第一句评价,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褒是贬。

      沈淮州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你不是来救我的。”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沈镇山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不是。我是来收网的。”

      “收什么网?”

      “十七年的网。”沈镇山从怀中掏出一枚铜牌,递给沈淮州。铜牌正面刻着一个“沈”字,背面是一条盘曲的蛇——和那些刺客刀柄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宋清禾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沈镇山的标志,和内廷暗卫的标志是一样的?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内廷暗卫是沈家的人?意味着那些刺杀皇帝的暗卫,是沈镇山派去的?意味着沈镇山要杀的不仅仅是宋怀瑾,还有——

      她看向沈淮州,发现沈淮州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刻的、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痛苦。

      “陛下在你的马车里。”沈淮州说,声音很低。

      “我知道。”沈镇山把铜牌收回怀中,“是我让人告诉他边关有异动的。是我让人告诉他镇北侯要谋反的。是我让他在来边关的路上遇刺的。”他一口气说了三个“是我”,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菜单。

      宋清禾的腿有点发软。她伸手扶住了身边的一棵树,指甲掐进粗糙的树皮里。

      “你要杀皇帝。”沈淮州的声音已经不是疑问了,是确认。

      沈镇山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类似心疼的情绪。他伸出手,似乎想拍一拍沈淮州的肩膀,但手举到一半又放了下来。

      “淮州,”沈镇山说,“你从小就知道,我们沈家不是为皇帝活着的。我们沈家是为天下活着的。这个皇帝不行,就换一个。这个朝廷不行,就换一个。你爷爷没做完的事,你父亲接着做。你父亲没做完的事——”

      “你让我来做?”沈淮州接过他的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宋清禾从未听过的讽刺,“你让我来做乱臣贼子?”

      沈镇山的目光骤然变冷。他看着沈淮州,良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和沈淮州的笑很像——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一旦看出来了,就会觉得后背发凉。

      “乱臣贼子?”沈镇山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满是嘲讽,“你以为你现在做的事情,在那些人眼里不是乱臣贼子?你带着皇帝秘密南归,意图清君侧——这不叫乱臣贼子,这叫忠君爱国?淮州,你在边关待了这么多年,怎么还是这么天真?”

      “天真?”沈淮州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我天真?你十七年不露面,一露面就告诉我你要杀皇帝,你让我怎么做?站在你这边?我连你是谁都快不记得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插进了两个人之间那片沉默的空气里。

      沈镇山看着沈淮州,沈淮州看着沈镇山。父子俩的目光在空中相撞,没有火花,只有一种比火花更灼人的东西——是十七年的空白堆成的隔阂,是无法跨越的时间鸿沟。

      宋清禾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她的父亲在她十二岁那年去世了,肝癌,从确诊到走只有三个月。她记得自己站在父亲的病床前,想说点什么,但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种感觉她以为她早就忘了,但在这一刻,那种感觉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淹没了她。

      她走过去,站在沈淮州身边,这一次不是躲在他身后,而是和他并肩。

      “沈将军,”她对沈镇山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不知道你十七年的计划是什么,也不知道你觉得谁应该当皇帝更合适。但我知道一件事——你儿子这三天一直在拼命保护那个被你骗到边关来的皇帝。他做得很好,他差点死了,但他没有放弃。你可以不认同他的选择,但你不应该说他不记得你是谁。”

      沈镇山看着她,目光里的冷意微微松动了一点。

      “是你这个当父亲的没给他机会记得你。”宋清禾说完这句话,拉起沈淮州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淮州被她拉着走了十几步,才回过神来。他没有挣开她的手,而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指,握得很紧,紧到宋清禾觉得自己的骨头要被捏碎了。但她没有喊疼,没有让他松开。她知道他现在需要一个支点,而她愿意做那个支点。

      他们走到马车旁边。小七已经从车里探出头来,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哭过还是被吓的。她看见宋清禾,立刻伸出手来抓她的袖子:“姐姐,刚才那个人是谁?他长得好像姐夫!”

      宋清禾摸了摸她的头:“说来话长,以后慢慢告诉你。”

      她扶着沈淮州在马车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沈淮州坐下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肩膀塌了下去,头低垂着,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这次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宋清禾从未见过的情绪。

      她在沈淮州身边坐下来,没有问他还好吗,因为她知道答案不好。她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看着面前的山林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山路。

      过了很久,沈淮州开口了。

      “我三岁的时候,他走了。我母亲说他去打仗了,会回来的。我五岁的时候,母亲也走了。管家说夫人去寻老爷了,会回来的。他们都没有回来。”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被送到沈家本家的学堂里长大。过年的时候别的孩子都有爹娘来接,我没有。中秋的时候别的孩子都回家团圆,我没有。我在学堂里待了十年,没有人来问过我一句‘你吃得好不好’。”

      宋清禾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后来我被送到边关,接管了镇北侯的军务。我以为他终于会在边关等我,会告诉我这些年他去哪儿了、为什么丢下我不管。但边关也没有他。只有一封留给我‘侄儿’的信,告诉我边关的军队该怎么管、朝中的局势该怎么看、谁是可以信任的人、谁是该提防的敌人。”沈淮州的声音顿了一下,“他连儿子都不敢认,怕连累我。一封信用‘侄儿’开头,署名‘叔父’。”

      宋清禾的眼眶热了。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沈淮州的时候,是在一次商业酒会上。他穿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站在人群中间,身边围着好几个人,都在跟他说话。他礼貌地微笑着,一一回应,但她注意到他的笑容从来没有到达过眼底。她当时觉得这个人很假,后来才知道那不是假,是习惯了。

      习惯了用礼貌的距离保护自己,习惯了用克制的微笑掩饰孤独,习惯了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包括自己最亲的人。

      “现在他回来了,”沈淮州抬起头,看着前方不远处那个正朝这边走来的身影,“但他是来杀皇帝的。而我,是那个要保护皇帝的人。”

      宋清禾看着沈镇山越走越近,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

      “也许,”她说,“他说的不一定就是他想做的。”

      沈淮州看向她。

      宋清禾的目光落在沈镇山的脸上,她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沈镇山走过来的时候,目光一直停留在沈淮州身上,那目光里有愧疚,有心痛,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沈淮州,”她说,“你父亲说他是来收网的。但你想想,如果他真的要杀皇帝,他为什么还要来救你?他为什么不等宋怀瑾杀了你,然后借着为你报仇的名义起兵?那样不是更干净利落吗?”

      沈淮州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他来救你,说明皇帝不是他最终的目标——你才是。”宋清禾的声音越来越快,因为她觉得自己正在接近一个真相,“他要的不是皇帝的命,他要的是你的选择。他想知道,在他和皇帝之间,你会选谁。”

      沈淮州猛地站了起来。

      沈镇山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他看着沈淮州,目光里那种复杂的东西更加浓重了。

      “淮州,”沈镇山说,“你说得对。我来,确实是为了让你做选择。”

      沈淮州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选什么?”

      沈镇山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选你要当皇帝,还是要当一个忠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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