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钱穆的尸体 ...
-
钱穆的尸体被抬走之后,营中的气氛像一锅煮开的水,表面上咕嘟咕嘟冒着泡,底下暗流涌动。周远山带着人满营搜查,又揪出了三个暗桩,都是钱穆提前安插进来的人。审问的结果不出所料——他们只听命于钱穆,钱穆听命于谁,他们不知道。
不知道,有时候比知道更可怕。因为这意味着钱穆背后的人,谨慎到了极点。
傍晚时分,宋清禾在帐中整理衣物的空隙里,终于有机会好好看看这个属于“侯夫人”的世界。衣架上挂着几件女装,料子都是上好的绫罗绸缎,颜色却素净得很——月白、鸦青、藕荷,没有一件鲜亮的。妆奁里的首饰也简单,几支玉簪,一对银镯,再无其他。
一个镇北侯夫人,日子过得如此清简,要么是她自己不喜奢华,要么是这桩婚姻另有隐情。小七说“以前你看姐夫的时候,眼睛里总带着一股怨气”——那怨气从何而来?
她正想着,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小七端着一个食盒蹦蹦跳跳地进来了。
“姐姐!晚膳!”小七把食盒放在桌上,一样一样往外端菜,嘴里念叨着,“今天厨房做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我特意多拿了两块。姐夫那边我送过了,他说不饿,但我看他把糕点收下了,肯定待会儿偷偷吃。”
宋清禾看着满桌的菜肴,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不是因为菜有多好,而是因为这种被人记挂的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在另一个世界,她和沈淮州的婚姻走到最后,两个人连吃饭都各吃各的。她加班到深夜回家,沈淮州已经睡了,餐桌上留着用保鲜膜封好的饭菜,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热两分钟,别吃凉的。”便利贴上的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出来的,没有温度,只有习惯。
现在小七坐在她对面,叽叽喳喳地说着营中的琐事,筷子不停地给她夹菜,嘴里说着“姐姐你瘦了多吃点”,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问问小七——原来的侯夫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小七,”她夹了一块桂花糕,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你觉得姐姐变了吗?”
小七咬着筷子歪头看她,眼神认真得像在思考一道复杂的数学题:“变了。但是变得更好了。”
“怎么说?”
“以前姐姐总是绷着,像一根拉满的弓,我觉得你随时会断掉。现在你虽然还是绷着,但弓弦好像松了一点,没那么紧了。”小七放下筷子,忽然压低声音,“姐姐,你是不是因为这次遇险,想通了什么?”
宋清禾愣了一下。想通了什么?她想通的事情太多了——想通了自己穿越了,想通了前夫变成了现任丈夫,想通了皇帝正在她帐中避难,想通了有人要杀他们所有人。但这些都不能说。
“算是吧。”她笑了笑。
小七看着她,大眼睛里忽然涌上一层水雾:“姐姐,不管你想通了什么,小七都支持你。小七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宋清禾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小七说她只有姐姐一个亲人,那她们的父母呢?是去世了,还是……她不敢问,怕问多了露馅,只是伸手摸了摸小七的头,像摸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
“不会的,”她说,“姐姐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这句话说重了。小七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扑过来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姐姐,我好怕。我怕你回不来了。你失踪那三天,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你浑身是血地站在我面前,说‘小七,姐姐走了’,我怎么叫你你都不答应。”
宋清禾搂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眼眶也有点发热。她想,不管原来的侯夫人是谁,这个妹妹对她的感情是真的。这份真心,她接住了,就不能辜负。
小七哭了很久才停下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吸着鼻子说:“姐姐你吃桂花糕,再不吃就凉了。”
宋清禾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混着一种说不清的酸涩咽了下去。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她和沈淮州找到了回去的办法,她走了,这个小姑娘怎么办?
她把这个问题压在心底,对小七笑了笑:“好吃。明天你再去厨房要,就说姐姐还要。”
小七破涕为笑,用力点了点头。
小七走后,宋清禾独自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找沈淮州。天已经完全黑了,营地里点起了火把,橘红色的光在夜风中摇曳,把士兵们巡逻的身影拉得又长又淡。她穿过半个营地,在东北角的一个小帐篷里找到了他。
沈淮州正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张摊开的舆图,旁边散落着几枚标记用的木签。帐中没有点灯,只有外面的火把透进来的微光,将他的侧脸映得明暗分明。
“你怎么不点灯?”宋清禾走进来,在舆图另一边蹲下。
“灯下看舆图容易看漏东西,”沈淮州头也没抬,“暗一点反而看得清。”
宋清禾看了一眼舆图,上面标注着边关的山川地势、关隘城池、驻军分布,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小字看得她眼晕。她转向沈淮州:“你在找什么?”
“找一条路。”沈淮州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出发,向东、向西、向北,最后停在一个标注着“京畿”的地方,“我们在边关,京城在南边两千三百里。如果皇帝真的要‘假死’然后回京夺权,这两千三百里路怎么走,是最大的问题。”
宋清禾明白了。沈淮州在做他最擅长的事情——方案推演。
“走大路,沿途有驿站,速度快,但容易被拦截。走小路,速度慢,安全系数高,但补给成问题。走水路,最安全也最慢,而且冬天河道可能会结冰。”沈淮州的手指在三条线路上来回移动,像在计算每一条路的时间和风险,“皇帝最多只能‘失踪’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无论幕后人有没有跳出来,皇帝都必须出现在京城,否则人心散了,皇位就真的保不住了。”
“所以我们要在一个月之内,走完两千三百里,同时保证皇帝的安全,还要收集足够的情报,以便回京之后一举肃清敌人。”宋清禾总结了一遍,觉得这个任务清单简直像是有人故意写出来为难他们的。
“不止。”沈淮州抬起头看着她,火光在他眼底跳动,像两簇幽冷的火焰,“我们还要搞清楚一件事——那个真正的镇北侯和侯夫人,到底去了哪里。”
宋清禾心里一沉。她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但沈淮州说得对,这个问题绕不过去。镇北侯和侯夫人失踪三天,然后她和沈淮州出现在同一个地方,身上穿着同样的衣服,被同样的人认了出来。这不可能是巧合。
有两种可能。第一,镇北侯和侯夫人真的死了,他们只是恰好长了一模一样的脸,被当成了替身。第二,他们的穿越不是随机的,而是被某种力量“置换”了——镇北侯夫妇去了现代,她和沈淮州来到了这里。
如果是第二种,那他们还有可能换回去。如果是第一种……
“你在想什么?”沈淮州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在想我们还能不能回去。”宋清禾在舆图旁边坐下来,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很多,像一个不知所措的小姑娘。
沈淮州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在她身边坐下。他坐得很近,肩膀几乎挨着她的肩膀,宋清禾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皂角、墨香,和一点点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是白天那场厮杀留下的。
“宋清禾,”他忽然叫了她的全名,声音很低,“如果回不去了,你怎么办?”
宋清禾侧头看他。火把的光从帐缝里漏进来,在他的脸上画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克制、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宋清禾知道,沈淮州只有在真正在意一件事的时候,才会叫她的全名。
平日里他是“清禾”,吵架的时候是“宋律师”,在床上——不,他们之间没有那个语境。只有在他觉得一件事足够重要、重要到他必须用最郑重的态度来面对的时候,他才会说“宋清禾”。
“如果回不去了,”宋清禾慢慢说,“我就把这里当成我的新案子。打赢了,活。打输了,死。”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反正那边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一室一厅,房贷还有十八年,冰箱里永远有过期的酸奶,阳台上有一盆枯死的绿萝被你立了墓碑——沈淮州,你觉得那边有什么值得我拼了命回去的?”
沈淮州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是一双很漂亮的手。宋清禾曾经很喜欢这双手,喜欢它们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喜欢它们端着咖啡杯时的优雅,喜欢它们在深夜替她盖被子时的温柔。
但她从来不敢说。
“有。”沈淮州忽然说。
“什么?”
他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朝帐外走去。走到帐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吞没:“你种在阳台上的那盆薄荷,我一直在浇水。”
帐帘落下,他的人消失在夜色中。
宋清禾蹲在原地,抱紧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她的眼眶很热,胸口很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横冲直撞,想要冲破一层薄薄的壳钻出来。
那盆薄荷是她搬进那个家的时候种的。离婚协议签好那天,她把薄荷连盆带土扔进了垃圾桶,觉得既然人要走了,东西也没必要留。
沈淮州从垃圾桶里把它捡了回来。
她不知道这件事。她以为那盆薄荷早就枯死了,像那盆绿萝一样,被埋在花盆里,立一块写着名字的小木牌,变成一段再也回不去的往事。
但沈淮州一直在浇水。
他把那盆薄荷养活了。
宋清禾闭着眼睛,在漆黑的帐篷里,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想,沈淮州这个人真的很烦。
他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
他为什么要在他们即将离婚的时候告诉她这些?
他为什么要把她重新拉进那个她好不容易才爬出来的坑里?
她哭了很久,哭到眼睛发涩,哭到嗓子发干,哭到再也流不出眼泪,才慢慢站起来,走出帐篷。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沙土和枯草的气味。她深吸一口气,仰头看着头顶的星空,发现这个时代的星星比现代多得多,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天穹,像一把碎钻洒在黑色的天鹅绒上。
很美。
她想,如果回不去了,至少这里的星空很美。
至少这里的小七会叫她姐姐,会哭着说“小七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至少这里的沈淮州,会蹲在舆图前,在黑暗中找一条两千三百里的生路。
至少他会记得,给她的薄荷浇水。
她朝中军大帐走去,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走到帐门口的时候,她看见萧衍正坐在帐中,面前摊着一本书,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像一个孤独的巨人。
“陛下还没休息?”她掀帘走了进去。
萧衍抬起头看她,目光里有一丝意外,大概是没想到侯夫人会在深夜独自前来。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逾矩的态度,只是合上书,微微点头:“睡不着,看会儿书。侯夫人也没歇息?”
“睡不着,”宋清禾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本书的封面上,是一本《资治通鉴》,“陛下在看什么?”
“看前朝的兴衰,”萧衍的手指摩挲着书页,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看那些亡国之君是怎么一步步走到绝路的,看那些忠臣良将是怎么一个个被冤杀的。朕想从中找出一条活路,但越看越觉得——”
他顿了一下,苦笑了一下。
“越看越觉得,朕走的每一步,前人都走过。朕犯的每一个错,前人也犯过。历史不会重复,但人性会。”他把书合上,放在一边,目光落在宋清禾脸上,“侯夫人,你觉得朕能做一代明君吗?”
这个问题太重了。重到宋清禾觉得自己的肩膀扛不住。但她没有躲,而是认真地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了。
“陛下,臣妾不知道。但臣妾知道一件事——明君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陛下愿意亲自涉险来边关查证真相,愿意听臣妾和侯爷这些‘分内之外’的话,愿意在被人背叛之后还想着怎么做一代明君而不是怎么报复所有人——这些,都是明君的种子。”
萧衍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侯夫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说话的方式,不像一个后宅妇人。”
宋清禾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飞快地在脑子里搜索应对之策,但萧衍没有给她机会。他站起身来,负手走到帐门口,背对着她,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
“朕不会问你为什么不像。朕只知道,像你这样的人,是朕现在最需要的。”他转过身,目光沉静如水,“你们夫妻二人,是朕在边关遇刺之后,唯一没有让朕失望的人。”
宋清禾站起来,行了个礼:“陛下谬赞。”
萧衍摆了摆手:“不是谬赞,是事实。朕这个人,最讨厌的就是虚头巴脑的客套。”他走回座位坐下,重新拿起那本《资治通鉴》,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侯夫人早些歇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赶路?”宋清禾愣了一下。
萧衍头也没抬:“朕‘死了’,镇北侯不能再待在边关。明天一早,全军拔营,向南出发。朕倒要看看,这两千三百里路上,有多少人想送朕最后一程。”
他说“最后一程”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冷冽的杀意,和刚才那个问“朕能做一代明君吗”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宋清禾行了个礼,退出了大帐。
夜风更大了,吹得火把噼啪作响。她站在帐外,仰头看着满天星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明天开始,就是两千三百里的生死之路。
她裹紧了外袍,朝自己的帐篷走去。走到帐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影靠在帐柱上,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
沈淮州。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茶递给她。宋清禾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姜茶,辛辣滚烫,一路暖到胃里。
“薄荷,”她端着茶杯,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茶汤,“你还养着它干什么?”
沈淮州沉默了几秒,说:“因为你说过,你喜欢薄荷的味道。你说每天早上闻一闻薄荷,一整天都会心情好。”
宋清禾的眼眶又开始发热了。她低下头,把脸藏在茶杯后面,不想让沈淮州看到她的表情。
“沈淮州。”
“嗯。”
“我们还能回去吗?”
沈淮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极其克制地,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凉凉的,带着夜风的温度。
“睡觉吧,”他说,“明天会很长的。”
宋清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手里端着那杯已经不太烫的姜茶,站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