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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马车在官道 ...

  •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三天,平原的景色一成不变——麦田、村庄、远处的山影、近处的黄土。宋清禾开始觉得这段路比边关的山路还要难熬,至少山路上的颠簸让人没工夫胡思乱想,而平原上的平坦反而给思绪留出了太多空间。

      沈念禾的伤好了不少,已经能坐起来了,虽然还不能走路,但精神明显比前几天好了很多。他坐在马车里,靠着被褥叠成的临时靠背,手里拿着一本萧衍借给他的《资治通鉴》,看得津津有味。宋清禾注意到他看书的速度很快,翻页的频率比沈淮州还高,而且每翻几页就会停下来闭一会儿眼睛,像是在默背。

      “你以前就这样,”宋清禾说,“看书过目不忘?”

      沈念禾抬起头笑了笑:“差不多吧。小时候老师说我脑子好使,就是太懒,不肯用功。后来你们不在了,我就开始用功了。因为我想,如果我再懒下去,这辈子都找不到你们了。”

      宋清禾的鼻子一酸,转过头去看车窗外的风景。麦田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色的波浪,几个农人弯着腰在地里干活,不远处有一个放牛的孩子坐在树荫下吹笛子,笛声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听不真切。这个时代也有它的好——慢,安静,没有手机铃声,没有没完没了的邮件,没有人催你交方案。但它的不好也同样明显——饿肚子是真的会饿死人,生病是真的会死,得罪了权贵也是真的会死。

      小七从马车前面探进头来,手里捧着几个野果子,眼睛亮晶晶的:“姐姐,周将军在前面发现了一棵野果树,我摘了几个,你尝尝。”她把果子递给宋清禾,又偷偷看了一眼沈念禾,飞快地把两个最大的果子塞到他手里,然后红着脸缩回去了。

      沈念禾看着手里的果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咬了一口,酸得直皱眉,但嘴角是弯着的。

      宋清禾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她想告诉沈念禾,小七看他的眼神和她十五岁时看沈淮州的眼神一模一样,但她忍住了。有些事情,说出来就没意思了,得让他们自己去发现,去试探,去脸红,去心跳加速。那是属于年轻人的特权,她不想剥夺。

      官道在前方分出了一个岔路口。一条往东,通往最近的县城;一条往南,通往京城。周远山在岔路口勒住马,展开舆图看了看,回头对沈淮州说:“侯爷,往南走是官道,路好走,但沿途有驿站,人多眼杂。往东走是小路,要多走三天,但沿途没什么人,隐蔽。”

      沈淮州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两条路,目光在舆图上来回移动,眉头微蹙。萧衍策马走过来,也看了看舆图,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走东边的小路。朕不想再藏着掖着了。”

      周远山愣了一下:“陛下,走小路就是为了藏——”

      “朕知道,”萧衍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朕的意思是,走小路不是为了藏,是为了快。小路没有人,我们可以日夜兼程,不用顾忌被人看见。大路有驿站,每过一个关卡都要验明身份,耽误时间。朕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在躲躲藏藏上了,不想再浪费了。”

      沈淮州看了萧衍一眼,点了点头。周远山调转马头,传令队伍改道向东。

      小路果然不好走。路面坑坑洼洼,到处都是积水和碎石,马车颠簸得厉害,宋清禾好几次被颠得从座位上弹起来,头撞在车顶上,疼得直抽气。沈念禾的伤还没好利索,每次颠簸都会疼得皱眉,但他一声不吭,只是用手按着肋骨的伤处,咬着牙忍耐。

      小七倒是适应得很好。她从小在边关长大,什么烂路都走过,颠簸对她来说像呼吸一样自然。她看见宋清禾被颠得东倒西歪,忍不住笑出了声,但马上又捂住了嘴,怕宋清禾觉得她在笑话她。

      “笑吧,”宋清禾扶着车壁坐稳,自己也笑了,“我知道我看起来很狼狈。”

      小七放下手,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姐姐,你以前骑马比谁都稳,怎么坐马车反而不行了?”

      宋清禾愣了一下。她在心里飞快地搜索了一下——以前的侯夫人骑马很稳,说明侯夫人是个会骑马的人。她来了这么多天,一直没有骑过马,不是因为她不想骑,是因为她不会。在现代她连自行车都骑不好,更别说马了。

      这是一个破绽。小七是无心说的,但宋清禾知道,如果她继续逃避骑马,迟早会被人看出来。她看了一眼沈淮州,沈淮州也正好看过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他显然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她需要学骑马。

      当天傍晚扎营的时候,沈淮州牵了一匹温顺的老马过来,把缰绳递给她。宋清禾看着那匹马,那匹马也看着她,马眼睛又大又圆,里面倒映出她紧张的脸。

      “它叫芝麻,”沈淮州说,“是军中年纪最大的马,脾气最好,连小孩子都能骑。你先跟它熟悉一下,明天开始我教你骑。”

      宋清禾接过缰绳,伸手摸了摸芝麻的脖子。芝麻的毛很粗糙,但摸上去暖暖的,能感觉到皮下的肌肉在微微颤动。它打了个响鼻,低下头蹭了蹭宋清禾的肩膀,蹭得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沈淮州扶住她的胳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笑什么笑,”宋清禾瞪了他一眼,“我没骑过马,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沈淮州说,“所以我教你。慢慢来,不着急。”

      芝麻转过头来,用鼻子拱了拱宋清禾的手掌,温热的鼻息喷在她手心里,痒痒的。宋清禾忍不住笑了,伸手挠了挠芝麻的额头,芝麻舒服得眯起了眼睛,那表情像是在说“这个人技术虽然不行,但挠痒痒的手艺不错”。

      沈念禾坐在不远处的担架上,看着宋清禾和芝麻互动,嘴角弯着。他的目光从宋清禾身上移到沈淮州身上,又从沈淮州身上移回宋清禾身上,眼睛里有一种柔软的光。小七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根草茎在编蚂蚱,编好了递给他。沈念禾接过来看了看,说了一句“编得真像”,小七的脸一下子就红透了,红到耳根,红到脖子,红到宋清禾隔着好几步都能看出来。

      宋清禾看着小七通红的脸,又看了看沈念禾嘴角的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慨。她十五岁的时候也这样红过脸,为了一个男生,那个男生的脸她现在已经记不清了,但那种脸红的感觉她还记得——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脑子里一片空白,嘴上说着莫名其妙的话。那时候她觉得这种感觉会永远持续下去,后来才知道,没有什么是永远的,包括脸红。

      但她希望小七的脸红能持续得久一点。在这个乱世里,能脸红是一件奢侈的事。

      晚饭是干粮和野菜汤。粮食越来越少了,周远山已经开始控制每顿的份量,每个人的碗里都只有稀稀的一层。士兵们没有抱怨,默默地喝着汤,啃着硬得像石头的干粮。宋清禾把自己的那份分了一半给沈念禾,沈念禾不肯要,推来推去,最后沈淮州把自己那份倒进了沈念禾的碗里,说了一句“我吃过了”,就站起来走了。宋清禾知道他没吃过,他的那份还在她手里,她还没来得及给他。

      她把干粮掰成两半,一半塞进沈淮州的衣袋里,另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干粮硬得硌牙,但她嚼得很认真,像是在咀嚼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她想,这就是战争。不是刀光剑影,不是血流成河,而是一口干粮分成两半,一碗稀粥三个人喝,一个人饿着肚子说“我吃过了”。

      萧衍坐在火堆旁,端着自己那碗稀粥,没有喝。他看着碗里浑浊的汤水,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端着碗走到周远山面前,把碗递给他。

      “分给伤兵,”萧衍说,“朕不饿。”

      周远山看着那碗粥,又看了看萧衍,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接过碗转身走了。萧衍站在火堆旁,负手而立,看着夜空中第一颗亮起的星星,月白色的中衣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单薄。宋清禾看着他清瘦的背影,忽然觉得他真的很年轻——二十四岁,比沈念禾只大一岁。在现代,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刚走出校园,还在为第一份工作焦头烂额,还在为房租和外卖发愁,而萧衍已经在为一个千疮百孔的帝国撑了七年,撑得筋疲力尽,撑得连一碗粥都舍不得喝。

      她站起来,走到萧衍身边,把藏在袖子里的半块干粮递给他。

      “陛下,吃点东西。”

      萧衍低头看着那半块干粮,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朕不饿。”

      “您骗得了周远山,骗不了我。”宋清禾把干粮塞进他手里,“您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再这样下去,还没到京城,您就先倒下了。”

      萧衍握着那半块干粮,手指微微收紧。他抬起头看着宋清禾,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在翻涌,像一条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的河。

      “侯夫人,”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宋清禾愣了一下,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是。我只对我认为值得的人好。”

      萧衍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那双一向幽深的眼睛映得忽明忽暗。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还有一点点宋清禾说不清的东西:“朕这辈子,很少有人对朕好。不是因为朕不值得,是因为没有人敢。你是第一个敢在朕面前说‘您骗得了周远山骗不了我’的人。”

      宋清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夜风把萧衍的衣角吹得翻飞。萧衍低下头,把那半块干粮掰成更小的两半,一半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另一半重新塞回宋清禾手里。

      “你也没吃多少,”他说,“分一半。”

      宋清禾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块干粮,上面还有萧衍手指的温度,温热的,像一个人的体温。她把干粮放进口袋里,没有吃,想留着给沈念禾。他还在长身体,虽然二十三岁在现代已经不算在长身体了,但在她眼里,他永远是需要多吃一口的孩子。

      夜更深了。营地里的人陆续睡去,火堆一个接一个地熄灭,只有萧衍那堆火还亮着。宋清禾躺在马车里,小七蜷在她身边,沈念禾的担架放在马车旁边,三个人隔着一层薄薄的篷布,呼吸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沈淮州在刀光剑影中把她护在身后的背影,沈念禾在月光下说“我找了你很久”时眼里的光,小七红着脸把野果子塞进沈念禾手里时的慌张,萧衍站在火堆旁把粥分给伤兵时清瘦的背影,周远山在填路时喊哑了嗓子还在喊号子的倔强,那些士兵在黑暗中默默赶路时沉默的脸。

      这些人,这些事,这些画面,正在一点一点地填满她心里那个被另一个世界掏空的洞。那个洞还在,没有消失,但已经被新的东西覆盖了。就像一棵树被砍断了根,但又在新的土壤里长出了新的根。新根很嫩,很脆弱,风一吹就会断,但它们在长,在一点一点地往泥土里扎,扎得越来越深。

      也许有一天,新根会扎得足够深,深到让她忘记自己曾经是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也许不会。但她愿意等,愿意给那些新根时间,让它们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在这个陌生的土壤里扎下根来。

      因为根扎下去了,就不会再被风吹走了。

      天快亮的时候,宋清禾被一阵脚步声惊醒。她掀开车帘往外看,看见沈淮州正站在营地边上,面前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身形很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沈淮州和那个人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宋清禾听不清内容。但那个人的最后一句,声音稍微大了一点,被晨风送进了宋清禾的耳朵里。

      “宋家已经动手了。陛下再不入京,就没有机会了。”

      宋清禾的心猛地一沉。她跳下马车,赤着脚跑过去,踩在冰冷的泥地上,脚底被碎石硌得生疼,但她顾不上。她跑到沈淮州身边,看清了那个人的脸——是萧衍名单上的人,那个在京城的暗桩,她见过一次,在萧衍给她看那枚铜牌的时候。

      那个人看见宋清禾,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继续对沈淮州说:“宋家在三日前控制了京城九门,所有进出京城的人都要查验身份。朝中已经有十七位大臣被软禁在家,包括三位尚书和两位内阁大学士。五皇子已经在金銮殿上坐过了,虽然只坐了一个时辰就被宋家‘请’了下来,但这个举动已经说明了一切——宋家要换皇帝。”

      沈淮州的面色铁青。他转过身,快步走向萧衍的帐篷,宋清禾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冲进帐篷。萧衍已经醒了,正坐在床铺上,手里拿着那枚铜牌,指节泛白。他显然已经听到了暗桩的话,因为他的脸色比昨晚更白了,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一丝血色都没有。

      “陛下,”沈淮州单膝跪下,“臣请求全军加速前进,日夜兼程,十日之内赶到京城。”

      萧衍看着他,沉默了很久。铜牌被他攥在手心里,攥得手心发红,但他没有松开。“十日,”萧衍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来得及吗?”

      沈淮州抬起头,看着萧衍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来得及。只要陛下不放弃,就来得及。”

      萧衍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东西让宋清禾的心揪了一下——不是希望,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比希望更坚硬的东西,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第一缕光时,不敢信、不敢动、怕一信一动光就会灭的那种小心翼翼。

      “朕不放弃,”萧衍说,声音稳了下来,“朕走到今天,不是为了放弃。”

      沈淮州站起身来,转身走出帐篷。宋清禾跟在他身后,看见他站在营地中央,深吸一口气,然后发出了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声音——那不是说话,不是喊叫,而是一种从胸腔里爆发出来的、像战鼓一样的号令。

      “全军集合!”

      营地像一台被按下启动键的机器,瞬间活了过来。士兵们从被窝里跳起来,手忙脚乱地穿甲、拿兵器、牵马,甲片碰撞的声音、兵器的摩擦声、脚步声混成一片,像一首急促而有力的战歌。周远山骑在马上,来回奔跑,嗓子都喊劈了,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火把。

      队伍在一刻钟后出发了。这一次,没有人坐在马车里。宋清禾骑在芝麻背上,沈淮州走在她旁边,一只手按在芝麻的脖子上,稳住它的步伐。芝麻很听话,走得稳稳当当,宋清禾渐渐找到了节奏,身体随着马的步伐轻轻起伏,不再像刚开始那么僵硬。

      沈念禾的担架被抬在马车上,马车跑得飞快,颠得他直皱眉,但他一只手按着肋骨,另一只手抓着车板,一声不吭。小七坐在他旁边,两只手紧紧抓着车沿,脸色发白,但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看着前方的路。

      萧衍骑在队伍最前面,银白色的铠甲在晨光中闪着冷光,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他骑得很快,快到身后的亲兵要小跑着才能跟上,快到周远山不得不在后面喊“陛下慢一点”。但他没有慢下来,因为他知道,京城里的人等不了了。

      京城里的人,也在等他。

      官道在脚下飞速后退,两旁的麦田和村庄一闪而过。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往西边落下去,一天过去了。太阳从西边落下去,又往东边升起来,又一天过去了。队伍日夜兼程,人不休息,马不休息,困了就靠在马背上眯一会儿,饿了就啃一口干粮,渴了就喝一口水囊里的水。

      三天,五天,七天。

      第七天傍晚,队伍终于看见了京城的轮廓。

      那座巍峨的皇城矗立在地平线上,城墙在夕阳的照耀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伏在大地上,呼吸沉重而缓慢。城墙上火把通明,城门紧闭,护城河的水在暮色中闪着幽暗的光,像一条盘踞在城下的巨蛇。

      萧衍勒住马,看着远处那座他离开了将近一个月的皇城,看了很久。夕阳在他背后落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队伍中间,落在宋清禾的马蹄前。

      “朕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朕说过,朕会回来的。”

      风从京城的方向吹来,带着城里的气味——炊烟、尘土、人声鼎沸的气息。宋清禾深深地吸了一口那个味道,觉得喉咙发紧。她不知道城里等着他们的是什么,是宋家的伏兵,是五皇子的登基大典,还是朝中大臣们摇摆不定的观望。

      两千三百里的路,终于走到了尽头。

      真正的仗,现在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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