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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沈念禾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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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禾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阳光从帐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泥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正好落在他的眼睛上。他皱了皱眉,偏过头去,看见了坐在床边的宋清禾。她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头微微歪着,手里还攥着一条拧干的湿布。沈念禾没有动,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幅怎么也看不够的画。
午后的营地很安静。填路的士兵们正在轮班休息,火堆上架着铁锅咕嘟咕嘟地煮着稀粥,空气中弥漫着柴烟和米汤混合的味道。萧衍坐在自己的帐篷门口,手里拿着一卷书,但半天没有翻过一页,目光时不时落在营地西边关押沈镇山的帐篷上,像一只蹲在洞口的猫,耐心地等着猎物自己走出来。
沈淮州从营地东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两张饼,是伙房今天最后的口粮。他掀开帐帘,看见沈念禾醒着,看见宋清禾睡着,脚步放轻了,把饼放在小几上,在沈念禾另一边坐下来。
“你妈昨天晚上一夜没睡,”沈淮州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她怕你半夜再烧起来,每隔半个时辰就起来给你换一次湿布。”
沈念禾看着宋清禾,目光柔软得像是要化开的水。他想伸手去碰碰她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怕把她吵醒。
“她以前也这样吗?”他问,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她照顾人的时候,是不是总是这样,把自己累垮了也不肯停?”
沈淮州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他想起他们刚结婚那会儿,宋清禾有一次感冒发烧,他不让她去上班,她偏要去,说手头有个案子明天开庭,不去不行。他拦不住,就开车送她去律所,在楼下等了四个小时,等她开完会出来,脸烧得通红,站都站不稳了。他把她背回家,她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沈淮州,你别走”,然后就睡着了。他在床边坐了整整一夜,没有合眼。第二天她烧退了,醒来第一件事不是谢谢他,而是打开电脑继续看卷宗。他没有生气,因为他知道她就是这样的人——她认定的事,一定要做完,谁也拦不住,包括她自己。
“她是个很固执的人,”沈淮州说,“跟你一样。”
沈念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像宋清禾,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的酒窝若隐若现。沈淮州看着他,忽然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如果他和宋清禾没有消失,如果他们在现代继续生活下去,他们的孩子大概就是这么大。也许会长得更像宋清禾一些,也许会更像他一些,也许会有自己的爱好和理想,也许会和父母吵架,也许会在某个周末回家吃饭,坐在餐桌前说“妈你今天做的红烧肉太好吃了,爸你能不能别老看手机了”。
这些“也许”像一堆碎玻璃,扎得他心里发疼。
“爸,”沈念禾忽然开口,“你在想什么?”
沈淮州回过神来,看着那张年轻的脸,斟酌了片刻,还是说了实话:“在想如果我们在现代把你养大,你会是什么样。”
沈念禾的笑容淡了一些,但并没有消失。他看着沈淮州,目光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平静:“你不会想知道的。”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是在现代被你们养大的,我就不是现在的我了。”沈念禾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不会花十八年去找你们,不会学地质,不会研究时空裂缝,不会来到这里,不会坐在这顶帐篷里跟你们说话。我会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上普通的学校,做普通的工作,过普通的生活。那种生活也很好,但那种生活里,我不会知道你们有多爱我。”
沈淮州看着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因为你们消失了,我才知道你们有多重要。”沈念禾说,嘴角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你们不是不要我了,你们是回不来了。这个认知让我撑了十八年。如果你们从来没有消失过,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你们愿意为我付出什么。”
宋清禾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她没有动,没有睁眼,但她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渗了出来,无声无息地滑过脸颊,滴在沈念禾的被角上。
沈淮州伸手抹掉她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很轻,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三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谁也不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尴尬。帐篷外面的阳光慢慢西斜,金线从泥地上移到帐壁上,又从帐壁上移到帐顶,最后消失了。黄昏来了。
小七端着晚饭进来的时候,看见的是一幅让她鼻子发酸的画面。宋清禾靠在沈淮州肩膀上,沈淮州靠着床柱,沈念禾躺在被子里,三个人的手交叠在一起,像一团被细心编织的绳结,分不清谁握着谁。她没有出声,把饭菜放下,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走到帐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沈念禾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飞快地移开,耳朵尖红红的。
夜里起了风。不是那种温柔的晚风,而是那种裹着沙土的、干燥而粗粝的风,打在帐壁上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指在同时敲击。宋清禾被风声吵醒,发现沈念禾正睁着眼睛看着帐篷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睡不着?”她轻声问。
沈念禾偏头看她,笑了笑:“在想一件事情。”
“什么事?”
“在想沈镇山。”沈念禾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偷听去,“你跟我提过他,说他是爸的父亲,是你们的敌人,也是你们的人质。但你没有跟我说过他是什么样的人。”
宋清禾沉默了一会儿。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沈镇山——一个失踪了十七年的父亲,一个布了十七年局的谋略家,一个把亲生儿子当棋子、把身边所有人当工具的男人。他是敌人吗?是的。他是一个值得同情的人吗?也许也是的。因为他的妻子死了,他的儿子不认他,他的十七年谋划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他跪在自己儿子面前,等了半天,等来的只是一句“起来”。
“他是一个很复杂的人,”宋清禾最终说,“他不是单纯的坏人,也不是单纯的好人。他只是一个做了很多选择、但现在回头看去、发现每个选择都做错了的人。”
沈念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后半夜,风更大了。营地里的火堆被吹灭了好几处,值夜的士兵手忙脚乱地重新点燃,火光照亮了他们被沙土打得通红的脸。萧衍从帐篷里走出来,负手站在风口,任由风沙打在脸上,纹丝不动。周远山走过来劝他回去,他摆了摆手,说了一句让周远山愣住的话。
“朕在想,如果朕的父皇还活着,他会怎么对待沈镇山。是会杀了他,还是会放了他?是会原谅他,还是会记恨他一辈子?朕不知道答案,因为朕的父皇没有教过朕这些。他只教了朕怎么当皇帝,没有教朕怎么做儿子。”
周远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安慰皇帝,但他一个粗人,实在想不出什么漂亮话,最后只是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陛下,夜凉了,披件衣裳吧。”
萧衍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温暖,有感激,还有一点点无奈:“周远山,你知不知道你是朕见过的,最不会说话的人?”
周远山挠了挠头:“末将是个粗人,确实不会说话。但末将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当儿子不需要学,当儿子是天生的。陛下是皇帝的儿子,这一点谁都改变不了。不管先帝教了陛下什么,没教什么,陛下身上流着先帝的血,这就够了。”周远山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转身跑了。
萧衍站在原地,看着周远山跑远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他想,也许周远山说得对。当儿子是天生的,当皇帝是学来的。他已经学了七年怎么当皇帝,也许接下来,他该学着怎么当一个人了。一个会原谅、会放下、会跟过去和解的人。
第三天清晨,路填好了。
周远山来报的时候,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也哑了,但精神很好,说话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侯爷,路基已经填实了,末将亲自走了一遍,马车可以通过。随时可以出发。”
沈淮州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营地西边的帐篷上。沈镇山已经被关在里面三天了,除了送饭的士兵,没有人去看过他。他知道沈镇山在等——等沈淮州去看他,等他有一个机会跟儿子说最后一句话。但沈淮州一直没去,不是因为他不想去,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去了之后,该说什么。
“沈淮州。”宋清禾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顶帐篷,“你应该去见他一面。”
沈淮州没有说话。
“不是为了原谅他,是为了让你自己不后悔。”宋清禾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如果今天出发以后,我们再也没机会回来了,你会不会后悔没有跟他好好告别?”
沈淮州沉默了很久,然后迈开了步子。
沈镇山的帐篷很暗,帘子放下来遮住了所有的光,只有帐顶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天光,照在沈镇山灰白的头发上,像一束舞台上的追光灯。他坐在角落里,双手依然被绑着,膝盖上放着一个已经凉透了的饭碗,没有动过。
沈淮州在他对面坐下来,隔着三步远的距离。父子俩对视着,谁也没有先开口。帐篷外面的风声、脚步声、说话声,在这一刻都变得很远很远,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路填好了,”沈淮州最终先开了口,“我们今天就走。”
沈镇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会把你交给周远山,他会派人把你送到京城,交给陛下处置。”沈淮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陛下答应过我,不会杀你。”
沈镇山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复杂的东西在翻涌:“你替我求了情?”
“不是替你求情,”沈淮州说,“是替我自己。我不想下半辈子都在想,如果我求了情,你是不是就不会死。我不想背这个包袱。”
沈镇山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绑住的手,那双曾经握过刀、握过笔、握过无数人命运的手,此刻像两只被困住的鸟,无力地垂在膝盖上。
“淮州,”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这一辈子,做了很多错事。最大的错事,不是跟皇帝作对,不是布了十七年的局,而是——在你三岁的时候,我选择了离开。”
沈淮州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走的那天,你拉着我的衣角不让我走。你说‘爹爹不要走,爹爹陪我玩’。我把你的手掰开,头也没回地走了。我以为我是在保护你,以为我走了你就安全了,以为等我做完我想做的事,回来找你,你还会像以前一样拉着我的衣角叫我爹爹。”沈镇山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但我错了。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是镇北侯了,你已经不需要爹爹了。”
帐篷里安静了很久。
沈淮州站起身来,低头看着沈镇山。他的表情平静得不可思议,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种终于放下的释然。
“你说得对,”沈淮州说,“我已经不需要爹爹了。但我也不恨你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再累了。”
他转过身,朝帐帘走去。走到帐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保重。”
帐帘落下,他的背影消失了。沈镇山坐在黑暗中,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滑过他满是风霜的脸。
出发的号角在半个时辰后吹响了。队伍沿着新填好的路基缓缓前行,马车一辆接一辆地通过那段曾经断裂的山路,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宋清禾坐在马车里,小七坐在她身边,沈念禾躺在她们对面的临时担架上,被牢牢地固定在车板上。陈军医说他的伤不能坐,只能躺着,否则肋骨会错位。所以整个队伍里只有他一个人是躺着的,倒像是这些天来头一次享了福。
萧衍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便装,看起来不像皇帝,倒像是一个普通的年轻将领。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远处山脊上,那里有一棵孤零零的老松,在风中挺立了不知道多少年,像一个沉默的哨兵。
“陛下,”周远山策马过来,“前面三十里就是青石关。按照现在的速度,明天傍晚能到。”
萧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青石关,进出边关的咽喉要道,也是宋家最后一道防线。过了青石关,就是一马平川的中原,是京城,是朝堂,是所有阴谋和阳谋最终决战的战场。
“传令下去,”萧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过了青石关之后,全军加速前进。朕要在十日之内,回到京城。”
周远山愣了一下:“陛下,十日?正常走要二十天——”
“那就走夜路。”萧衍打断了他,“白天走,晚上也走。人不休息,马不休息。谁掉队了,就留在后面慢慢走,不用等。朕要的是速度,不是人数。”
周远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抱拳领命。他调转马头去传达命令,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萧衍的背影。皇帝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但周远山注意到,他握着缰绳的手,指节泛白。
马车里,宋清禾掀开车帘看着外面飞掠而过的山景。山谷越来越窄,两侧的山壁越来越高,天空被挤成了一条窄窄的蓝带子,悬在头顶上。这是出山的最后一段路,过了这段峡谷,就是开阔的平原。她不知道平原上等着她的是什么,但不管是什么,她都已经准备好了。
“妈。”沈念禾躺在担架上,轻声叫她。
宋清禾放下车帘,低头看他:“怎么了?”
“那道裂缝,明天晚上会开。”沈念禾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的秘密,“在东南方向四十里的地方。如果你想回去,明天晚上就是最后的机会。下一次开口,要再等三百六十五天。”
宋清禾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明天晚上,裂缝会打开。她可以回到现代,回到她的房子,她的工作,她的冰箱里过期的酸奶,她阳台上被沈淮州养活的薄荷。她可以重新开始,把这一切当成一场梦,醒来之后继续过她普通的生活。
但她做不到。
因为她面前躺着的这个年轻人,她从来没有抱过、从来没有喂过奶、从来没有送他上过学的儿子,为了找她,走了十八年。十八年,六千五百七十天。每一天他都在想,她在哪里,她过得好不好,她是不是还活着。每一天他都在等,等那道裂缝打开,等他终于可以穿过那道裂缝,走到她面前,叫一声“妈”。
她怎么忍心抛下他,回到那个没有他的世界?
“我不走。”宋清禾说。
沈念禾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妈,你不用为了我——”
“不是为你,”宋清禾打断了他,“是为我自己。我想跟你在一起。我想看你长大——虽然你已经长大了,但我还是想看着你。我想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我想知道你小时候生病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第一次上学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第一次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我想知道你的一切。十八年已经过去了,我不想再错过任何一天。”
沈念禾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滑过苍白的脸颊。他伸出手,握住了宋清禾的手,握得很紧很紧,紧到像是再也不想松开。
沈淮州不知道什么时候掀开了车帘。他看了看宋清禾,又看了看沈念禾,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宋清禾看见了。那笑容的意思是——我也是。
马车在山路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而重复的声响。夕阳开始西沉,天边被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正在缓缓落下。远处的山脊上,那棵老松的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手。
两千三百里的路,已经走完了将近三分之一。前面还有青石关,还有宋家的伏兵,还有京城的权力漩涡,还有无数未知的危险。但不管前面是什么,他们都会一起走过去。